「一帶一路」的背後風雲 (馬 玲)

五月十四、十五日,北京熱鬧非凡。
在首都的後花園懷柔,正上演「亞歐非拉」的「大合唱」,一百三十多個國家的代表出席「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其中有二十九個國家首腦。
這陣勢,引得一些西方國家酸溜溜,說「一帶一路」是個「雄心勃勃」和「野心滿滿」的計劃,意在通過空前宏大的運輸和通訊等基礎設施建設整合歐洲、亞洲、非洲的經濟,從而重新定義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經濟。
「一帶一路」構想,源於古代的「絲綢之路」,經過現代規劃後,目標超級龐大,光看下面的框架就已相當震撼:
陸上絲綢之路經濟帶有三大走向:
一是從中國西北、東北經中亞、俄羅斯至歐洲、波羅的海;
二是從中國西北經中亞、西亞至波斯灣、地中海;
三是從中國西南經中南半島至印度洋。
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有兩大走向:
一是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經馬六甲海峽到印度洋,延伸至歐洲;
二是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向南太平洋延伸。
中國的氣魄震驚了世界各個角落。對此,澳大利亞學者指出,支撐地緣政治的邏輯,是強有力的經濟計算。

為什麼在哈國首提
習近平二○一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和中共中央軍委主席。主政還不到一年,二○一三年九月訪問哈薩克斯坦時,習就首次提出了「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的設想。
「絲綢之路經濟帶」之所以在哈薩克斯坦提出,有如此背景:哈薩克斯坦是世界上最大的內陸國之一,戰略地位重要,能源豐富,關鍵是納扎爾巴耶夫(Nursultan Abishevich Nazarbayev)總統願意與中國靠近。
有一種說法,「誰控制了哈薩克斯坦,誰就控制了中亞,進而控制了歐亞大陸。」
一九九一年底哈薩克斯坦從蘇聯分離出來後,納扎爾巴耶夫一直當總統至今。美國一直想滲透哈薩克斯坦,在「顏色革命」的威脅下,面對周邊中亞國家的震盪,納扎爾巴耶夫越來越強權,對美國及其西方國家深懷戒心。中國成了哈國的一種靠山選擇。習近平兩次訪哈,納扎爾巴耶夫都表現出十二分熱情。
納扎爾巴耶夫當政的二十多年裏,哈薩克斯坦經濟發展顯眼,可謂獨聯體中最具活力的國家。納扎爾巴耶夫聲稱,願意把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建設與哈方的「光明之路」新經濟政策對接。為此,中哈之間建立了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二○一五年五月七日,習近平對歐亞三國進行訪問,首站就是哈薩克斯坦,這也被視為「絲綢之路經濟帶」的落實之旅。
此次北京召開「一帶一路」合作高峰論壇,納扎爾巴耶夫頗為積極,希望在論壇中總結三年來的成果,制定將來框架內的合作前景。
顯然,納扎爾巴耶夫希望在一百多個國家中充當模範,以現身說法鼓勵別國參與。

「一帶一路」何以能夠產生?
二○○八年世界金融危機後,全球經濟持續低迷,爆冷的「黑天鵝」四處飛,「全球化」面臨「逆全球化」倒退,民粹主義思潮日見高漲。在這個當口,接過了中國第一指揮棒的習近平,面對國內四萬億人民幣刺激後的產能過剩、出口下滑、地方債台高企、轉型滯後、「走出去」不順等。於是,「一帶一路」應運出台,希望把諸如此類的矛盾一籃子轉移處理,利用外部環境拯救中國經濟。
當然,在實施的過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難和問題。恰在此時,美國大選爆出冷門,商人特朗普勝出。特朗普所推的「美國優先」戰略,從另一方面也幫了「一帶一路」。美國的自我收縮,無形中把過去與中國不睦的一些國家推向了中國朋友圈。今年四月習近平訪美時,與特朗普的會晤出人意料投契,中美之間的貿易戰降溫,亞洲和東盟一些國家馬上見機行事,紛紛轉向謀取自身利益。歐美媒體也發現,曾經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盟友,因為美國的退出而轉向了「一帶一路」。與此同時,許多世界領導人示好北京,以圖從計劃中分一杯羹。原商務部長高虎城曾說,「一帶一路」是中央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後做出的重大戰略決策。
其實還有一個迫切的問題,就是中國雖然已是世界第一大貿易國和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在國際間卻經常遭遇與自身經濟地位不匹配的冷遇,中國需要影響力和話語權。
為此,中國亦藉此「一帶一路」,渴望創新全球治理模式。

印度消極冷淡的背後
「一帶一路」貫穿亞歐非大陸,一頭是活躍的東亞經濟圈,一頭是發達的歐洲經濟圈,但中間的腹地卻有許多是穆斯林國家。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多數具有宗教矛盾、民族糾紛、部落衝突、政治動盪,構成頗為複雜。之前,已有不少學者行文探討過「一帶一路」的實施,可能給中國帶來宗教隱患的問題。可以想見,政治風險、安全風險、社會風險、市場風險等,都會隨着計劃的不斷延伸和拓展,給中國企業和合作項目帶來巨大挑戰。
另外,視中國為最大競爭對手的印度,對「一帶一路」甚為消極冷淡。這次峰會,不但總理莫迪不來,印度政府官員也不參加,只有個別學者參與一些活動。印度對中巴經濟走廊經過巴控克什米爾地區不滿,更不滿的是他們不能接受走廊被命名為「中巴經濟走廊」。印度認為,與會或被理解為印度軟化了對中巴經濟走廊的立場,所以梗着脖子不理睬。印度試圖從中國得到明確聲明,稱該走廊不會影響印度對克什米爾地區的領土訴求。
近期,印度媒體經常對「一帶一路」潑涼水。在北京高峰論壇即將開幕前,《印度經濟時報》五月十日發表了題為《中國大道將崎嶇坎坷》的文章,稱「一帶一路」倡議的經濟原理還存在不確定性。該倡議將會使中國與其他國家捲入前所未有的糾纏不清的事務。此報同一天還發表了題為《中國「一帶一路」可能比殖民主義危險得多》一文,說是「一帶一路」倡議並非「全球化2.0」而是「殖民統治3.0」,「一帶一路」倡議將是中國通過龐大的計劃和滲透攫取資源並取得統治的開始。
新加坡學者John Wong稱,「一帶一路」計劃涵蓋了將近七十個國家,其中包括一些世界上最危險的地區,但是中國提供的投資和貿易得不到制度和軍事上的保障。
總之,諸如此類的問題也是中國當下必須認真對待的嚴峻課題。

「一帶一路」的義利觀
前不久,在一次聚會中,筆者與中信集團董事長常振明聊了聊「走出去」的話題,獲知一些中國企業在外運作的詳情。
五月十二日,常振明在《人民日報》發表了「謀勢取實走向一帶一路」的署名文章。文章寫道:「謀劃大棋局,既要謀子更要謀勢。」常振明曾是國家圍棋隊高手,一九七九年在第一屆新體育杯圍棋賽中,僅次於聶衛平和陳祖德,獲得第三名。他在一九八二年被定為七段。中信集團在善於對弈的常振明帶領下,布下了出色的兩子:一是中信證券收購法國里昂證券後,形成「一帶一路」沿線的金融戰略布局;二是中信聯合體中標控股了緬甸皎漂港口和工業園區兩大項目。
皎漂港的戰略意義非凡,它是「一帶一路」至印度洋的關鍵出海口,中國以後可藉此免去繞道馬六甲海峽的運輸。
這「兩子」的布局都引起國際間廣泛關注。
聽常振明說,中信建設在國外承包工程時,剛開始屢屢遇到各種麻煩,比如中國員工的管理問題,與當地民眾的相處問題,和所在國政府打交道的問題……
不斷吸取教訓後,他們總結出各種針對性的對策:對「中國員工的管理問題」,採用「把支部建在連裏」,效果相當不錯;對「與當地民眾的相處問題」,用基建邊角料順手給村民修路、建公共設施,於是村民態度大變;對「和所在國政府打交道的問題」,事先把一切可能發生的摩擦都加以約定和約束,麻煩隨之減少……
現在,中信特別注重構建與東道國的互惠平台:進行屬地化管理,開設配套的工廠,雇用當地員工,創辦職業培訓學校,這些舉措讓當地人有了獲得感和認同感。
常振明在中信推行「先予後取,多予少取,必要時捨利取義」的義利觀;從巴基斯坦瓜達爾港的建設中可以看出,這也是中國推行「一帶一路」的義利觀。在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中國提供電力供給、海水淡化、民用住宅、本地學校、紅十字醫院、社區服務,意在對俾路支省乃至巴基斯坦產生綜合影響。
中國如此做的戰略目標就是─從長計議。

依然任重道遠
世界上共有二百二十四個國家和地區,其中國家一百九十三個,地區三十一個。
這次北京的「一帶一路」合作高峰論壇,來了一百三十多個國家的代表,也就是說地球上一半多的國家都來了,連氣鼓鼓的朝鮮也派人來了。
據報道,「一帶一路」沿線,有六十五個國家和地區,擁有四十四億人口,GDP總量達到二十一萬億美元,是一萬零四百億美元貿易額的重要市場。中國進口商品中,百分之六十五的原油、百分之四十二的煤炭、百分之九十二的天然氣,以及百分之三十五的棉花,來自「一帶一路」沿線國家。
國家主席習近平和總理李克強在推介「一帶一路」上也不遺餘力。他們先後出訪二十多個國家,到處闡釋「一帶一路」的內涵和意義。習近平對外放言:歡迎各國搭乘中國發展順風車一起發展,「一帶一路」是各國的大合唱,不是中國的獨唱,中國要建設「百花園」,而不是自己的「後花園」。
一些西方輿論認為,「一帶一路」是以觸動並蠶食美國利益來擴展中國的戰略和政治影響。聲稱,「一帶一路已開始從地緣經濟和地緣政治兩個方面改變世界的面貌。」對此,西方世界出現兩種聲音:一方面,美國智庫席勒學會發視頻呼籲特朗普參與「一帶一路」,說是美國如果不參與這個歷史性大工程,會犯下彌天大錯;另一方面,媒體評論警告,如果美國和盟國決定阻止中國挑戰美國主導的全球舊秩序,那麼他們必須提出替代方案,美國和盟國自己也必須有同樣強大和野心勃勃的全球經濟規劃。
習近平掌政中國近五年來,國內國外都搞出了備受矚目的大動作,展示着氣勢如虹的抱負。
總之,中國的「一帶一路」已經把原有世界秩序這個游泳池裏的水攪得異常沸騰,中國對世界秩序的翻新行為,猶如鯉魚打挺一般弄的浪花四濺。
然而,中國在「一帶一路」這條路上的行走能否達到預期,沿線一旦出現意外危機處理能否迅速跟上,美國及其盟國發起圍堵或者挑戰能否招架應對,這些都是未知而隨時可能出現的考驗。
開弓沒有回頭箭,中國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必須咬緊牙關,堅定走下去。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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