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家的陳映真 (潘耀明)

我不回家,我要走,要流浪。要坐一列長長的豪華的、列車,駛出這麼狹小、這麼悶人的小島!駛向遙遠的地方……①
──陳映真

頃收到《映真,我們懷念你──陳映真紀念文集》②,赫然驚覺陳映真已走了足足一年。
陳映真是我一九八三年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 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 The University of Iowa,簡稱「IWP」 )的同學,距今已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後拜讀《陳映真紀念文集》劉大任的文章③,才知道陳映真本應該是早於一九六八年去愛荷華的,那是IWP創立的翌年。其中還牽涉未為人聞問的緣故─
劉大任說,他最早向聶華苓推介陳映真。聶華苓與保羅‧安格爾讀到陳映真的英文譯作(劉大任翻譯的《蘋果樹》),決定邀請他。
可是,天有不測之風雲,在陳映真準備赴愛荷華的前夕,被台灣情治單位拘捕了。
保羅.安格爾聽說陳映真被捕,大為惱火,說:「蔣介石怎麼可以抓我的學生!」④
後來通過保羅.安格爾的關係,「這條消息上了《紐約時報》。美國國務院也得到通知出面說話了。」⑤「一九七五年,蔣介石過世,國民黨政府宣布大赦,永善(潘按:陳映真原名叫陳永善)的十年徒刑減為七年,出獄了。」⑥
今年是IWP五十周年。五十年來,IWP已接待了一千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
聶華苓與保羅.安格爾在這個美國中西部的小鎮,提供一個完全超越政治、地域、開放自由的寫作環境,套聶華苓的話說:「他們來並不是學習,而是交流、創作;任憑你不理任何人,你去創作便可。」⑦這裏沒有任何政治壓力及地域、種族岐視。海峽兩岸作家睽違了三十年後,就是在這裏破天荒聚會的。
那個年代,有鐵幕之稱的東歐作家因了IWP,在這裏接觸到西方作家;反過來,西方作家也因了IWP首次與東歐作家自由交流。
聶華苓是一個十分開闊的人,所以她的作家朋友遍天下。譬如政治立場很鮮明的老黨員作家丁玲,也受到她的邀請參加IWP,後來還成了好朋友。
文學是自由、飛揚的,政治之手往往干預文學創作的自由。劉大任說:「總體看,陳映真一生努力的文學和政治,有一個非常理想主義的根源。」那根源,相信是近幾十年第三世界國家的紛紛要求獨立、民族主義進一步的抬頭所致。
然而,作為一個作家,陳映真是深諳文學創作環境的「民主、自由和解放」的重要,他一九八三年離開愛荷華的前夕,在我的紀念冊上寫道:
為了中國文學寫作環境的民主、自由和解放;
為了中國文學創作品質的豐富、提高和縱深,
讓我們謙卑而堅定地做出我們應做的貢獻!
我在《懷念陳映真》⑧文章中,曾引用了這段話,這篇文章收入《陳映真紀念文集》裏,第一段被刪掉了!

 

①《故鄉》,台灣《筆記》,一九六○年九月
②③④⑤⑥劉大任:《那個時代,這個時代》,《映真,我們懷念你—陳映真紀念文集》,光明日報出版社,二○一七年九月
⑦潘耀明:《華文文學走向世界的橋梁─專訪聶華苓》,本刊附冊《明月》二○一五年十二月號
⑧彥火:《懷念陳映真》,收入《映真,我們懷念你—陳映真紀念文集》,光明日報出版社,二○一七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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