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應走回韜光養晦外交(丁 果)

二○一七年已經來臨。從國際關係來看,雖然俄羅斯駭客是否影響了美國大選仍然爭議不斷,但二○一七年的頭等大事並非美俄關係,而是中美關係,這是因為俄羅斯在經濟上仍然無法與佔據世界經濟前兩位的美中兩國相提並論,而特朗普無論從其個人的特質還是施政團隊的組成來說,都是一個在經貿上的「戰鬥內閣」,其主要的競爭對象自然就是中國。對此,如何重新布局對美外交,是中國二○一七年的頭號戰略議題,也是中國新年外交的重中之重。換句話說,特朗普能否挽回美國霸權持續下降的頹勢,「讓美國再度強大」從口號變成現實,仍然有待觀察。但有一點很明確,特朗普要在四年任期內「重整美國」,必須要拖慢國際上最大的競爭對手—中國的發展速度。不這樣做,中國不但在經濟總量上將超越美國,也會在軍事和國防力量上與美國並駕齊驅,更會在國際政治影響力上力壓美國。

特朗普對華布局的三管齊下
特朗普是商人,他把美國視為一間「大公司」,他上任第一年的當務之急就是讓「工作崗位」重回美國,這個事情做好了,他就可以在兩年後的中期選舉中,保證共和黨繼續掌控參眾兩院,不然,他四年施政的後兩年日子就不好過,四年後無論是爭取連任,還是讓女兒伊萬卡接棒參選總統,都不可能。
作為商人,特朗普要用最精簡省力的辦法來拖住或者延緩中國的發展速度,給美國重新崛起創造更多的時間,那就是在外交上給中國添堵;或者延續奧巴馬「重返亞洲」的戰略路線,在中國周邊製造麻煩,讓中國顧此失彼。從特朗普上台前的「推特外交」和人事任命來看,他在對華布局上,採取了三管齊下的策略。
一是「恐嚇」策略。他揚言要對中國產品實施高額進口稅,任命對華鷹派專家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擔任美國貿易代表,這位列根時代的貿易副代表在限制日本對美出口的問題上功勳卓著,更多次譴責中國對美貿易不公平。特朗普擺出一副上任後立即對華開打貿易戰的姿態,旨在提升與中國的貿易談判籌碼,在北京激起了的眾多反應,也讓世界對未來兩強相爭對全球貿易的影響倍加關注。
二是翻新美國制約中國的「台灣牌」。他在上任前打破了美國近三十年的「政治正確」,也打破了三十年的外交常規,讓台灣問題充滿變數。特朗普有意突破「一中原則」,一方面與蔡英文通電話,一方面又提出「一中政策」未必不能改,讓台灣問題甚至香港問題變成「燙手山芋」,讓北京坐立不安,消耗精力。
三是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隔空「政治調情」,放出親俄風聲,提名與俄羅斯關係密切的埃克森美孚公司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蒂勒森(Rex Tillerson)為國務卿。更厲害的是,特朗普與普京幾乎在同一時間「放風」要改造各自的核武軍備,意圖把中國拖進核軍備競賽中,企圖重演當年列根時代用「星球大戰計劃」拖垮蘇聯的歷史一幕。
特朗普的這三招,涵蓋經貿外交、地緣政治、大國合縱連橫等諸多元素,相當棘手。

要採用更加靈活的韜光養晦
「十八大」後,至少從表面上看,中國已經全面放棄鄧小平制定的、江澤民蕭規曹隨的「外交上韜光養晦」的傳統,並提出了強硬外交或者說「亮劍外交」的主張。國際社會普遍認為,習近平在中國經濟和國力大幅上升的情況下,已經有能力和信心對付美國領軍的圍堵。
其實,習近平上台之始,在外交上採取強硬立場,目的並非與美國或者西方世界「對幹」,而是他推動改革朝前發展的戰略手段。外交上「強硬」與黨內強力反貪形成兩大支柱,在短時間內建立民意支持的堅固基礎,並在黨內塑造強勢領袖的形象,以凝聚黨內外共識,推動中國改革朝深度發展。從習近平的一貫思路來看,並沒有在當前與美國爭鋒或者挑戰美國戰略利益的打算。他提出建立中美新型大國關係、太平洋容得下中美兩個大國、中國無意挑戰美國在東亞的核心戰略利益等等論點,都說明了上述觀察。
但是,中國的一些鷹派媒體、軍事評論員、外交官員、退休將領、民粹主義的自媒體等,卻從迎合上意的角度曲解習近平的立場,或者利用習近平發揮自己的「鷹派」立場,轟轟烈烈地把「中國強權外交」推到了國際社會,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側目。讓中國強硬論更加突顯的是美國的霸權衰弱。奧巴馬總統八年執政仍屬「外強中乾」,雖然用「亞太再平衡」戰略和南海問題狙擊中國,並且推動《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來抗衡中國的經貿擴張,但本質上搞的還是「平衡外交」,不敢貿然跟中國激烈碰撞,再加上其在對俄羅斯和中東外交上連續失誤,與俄羅斯爭端日甚,需要中國來平衡,對北京難以公開翻臉,以至於中國的「強硬外交」好像暢行無阻。
實際上,中國國內問題堆積如山:經濟進入非高速增長的新常態;企業面臨升級轉型;社會矛盾仍在加劇;法制和言論自由出現倒退;國民黨潰敗造成台獨勢力上升;香港施政不暢導致「港獨」抬頭;南海造島引發鄰國疑慮,等等。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穩定的周邊外交和理性外交,而非動輒「亮劍」、「喊殺」。
如今,特朗普就職前僅用幾項人事任命和推特狂言,就讓中國強硬外交露出軟肋。出兵打台灣?在南海與美國一戰?與日本軍事攤牌?與美國開打貿易戰?這些恐怕都不容易輕易做出決策。
在特朗普時代,中國外交何去何從?我認為,最好的選擇仍然是回到鄧小平「韜光養晦」的傳統,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事情。請不要誤解,韜光養晦並非投降主義或者動搖堅守國家核心利益的底線,而是用「巧實力」和柔軟外交來解決周邊外交和大國外交上的問題,贏得時間來解決自身的問題,壯大自己的力量。要知道,鄧小平即使在韜光養晦的時代,也打了越戰,與戴卓爾夫人強硬談判收回香港,這些都說明韜光養晦並非委曲求全。韜光養晦外交的實質就是不去處處樹敵,而是化敵為友。
從某種程度的觀察來看,北京對特朗普的「巧實力」外交已經出現了一些端倪。
一是從正面推廣全球貿易,制約孤立主義。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被解讀為是走回貿易孤立主義路線,對此,中國要力推全球化運動,成為帶領全球治理和全球貿易的旗手。為此,習近平首次前往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暢談中國與全球共同繁榮的理念,與國際社會一起促使特朗普和美國回到全球化的軌道。同時,通過「一帶一路」和亞投行的運作,強化與中亞乃至歐洲國家的經貿連接。在擔當起全球化領頭者的時候,北京要防止「一枝獨秀」,而是要充分與德國總理默克爾等世界領袖合作,繼續建立多極並存的國際秩序,而不是讓世界誤解,北京要簡單取代美國成為超級霸權。
二是推動周邊和平與合作外交,讓南海問題等領土爭端問題降溫,並利用東盟的區域經濟整合,降低中國對美國市場的依賴,讓中國崛起與周邊國家的繁榮融為一體,減少美日散布的「中國威脅論」壓力。同時,利用中巴關係和瓜達爾港的貿易通道開啟,打通與中東和非洲的貿易流通樞紐,減少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無形中化解美日以及新加坡在這個地區對中國的掣肘壓力,減少衝突因子。
三是避免與美國「鷹鷹對峙」,而是用「以商言商」的方式與特朗普政府打交道,運用世貿組織的遊戲規則和國際經貿的普遍原則與特朗普周旋,站在和平發展而非與美國爭霸的高度發展中美關係。事實上,阿里巴巴主席馬雲與特朗普的會面,安邦保險掌門人吳小暉與特朗普女婿、白宮高級顧問庫什納(Jared Kushner)的洽談,都是這種「和平斡旋」的序曲。因此,那些期待北京與華盛頓「硬碰硬」的民粹主義者,或者那些已經脫離軍方要職、在媒體扮演鷹派獲取利益的鷹派評論員可能要失望,因為中南海高層不會隨這些不負責任的強硬言論起舞。
四是在北韓問題上更加用力,防止金正恩的盲動破壞北京的睦鄰政策和對美戰略;同時,在中美俄三國合縱連橫的格局中,不管美俄關係如何變動,仍要堅持中美關係為主,強化中俄經濟合作,防止一九七二年美國聯手北京對付蘇聯的歷史,倒過來演變成特朗普聯合俄羅斯對付中國崛起。

堅持做好自己的事情
在特朗普明顯針對中國的布局面前,北京要堅持做好自己事情的原則,不在外交上與華盛頓對幹,更不要隨便陷入軍備競賽、尤其是核軍備競賽的陷阱。特朗普表面上走回孤立主義的舉動,正顯示美國的全球霸權正在繼續衰退,他的政策是否能讓美國重新強大還是未知數,但中國要避免從美國「焦慮」的「假想敵」變成美國的第一敵人,摒棄「為強硬而強硬」的鬥爭外交,而是採用「上善若水」的傳統智慧,回歸鄧小平韜光養晦的靈活柔性外交策略,從經貿角度手與特朗普團隊互動,用「共同發財」來激發特朗普的商人基因,讓中美關係軟陸,為中國持續深化改革爭取更多和平的時間和空間。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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