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玩  京城知識界人士「金秋有約」(陳祖芬)

  先做一道搶答題﹕十八個人一起吃飯怎麼坐﹖一張圓桌坐不下,兩張圓桌太分散。把一張張方桌拼成一長方桌﹖

  恭喜你答對了﹗

金秋赴約 方桌拼方桌

  於是,長方桌兩邊各坐七人,兩頭各坐二人。我和夢溪坐在長方桌一頭。夢溪看距離拉這麼開,說好像不利於團結。坐在一邊正中的邵燕祥立刻接過夢溪的發球,說﹕有利於談判。

  坐在長方桌另一頭的是于光遠和王蒙。王蒙笑指長方桌兩邊的龔育之、李澤厚、嚴家炎、湯一介、樂黛雲、孫長江、邵燕祥和龔鵬程諸君,說﹕那麼你們談判,我們兩頭的做記錄。

  邵燕祥淡淡地幽他一默﹕好像工作人員的級別高了一點。

  看到他們煞是好玩,我說我喜歡于老的一句話﹕人之初,性本玩。

  王蒙說﹕性本玩比性本善或性本惡都好。人老了也喜歡玩。

  邵燕祥笑﹕最後是玩兒完。

  我知道,這麼十八個人能聚到一起,實在不易,興之所至,突出一個玩字。其實,他們哪個不是刻苦了一輩子﹖而且如何地玩,也不外是思想者的運動。

  這次聚會,稱作「金秋有約」。每人跟前有一份與會者的名單。上菜了,王蒙想弄清這是什麼菜,不由順手拿起「金秋有約」的名單,然後大笑﹕我以為這是菜單,結果一看寫着于光遠……下一道菜寫着湯一介,那一定是湯了。

  果然上湯了。

  大家大笑。王蒙說﹕再下一道菜是孫長江,江裡有魚,那一定是魚了。

  果然是魚。

  大家哄笑。有人便問﹕下一個是王蒙,那該是道什麼菜呢﹖

  王蒙說﹕簡簡單單,隨便蒙事兒就完了。

  大家正說笑在興頭上呢,夢溪宣布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們請來了兩位美國的搖滾歌星來給大家助興。這兩位歌星風靡全球,在中國也無人不知。

  這時所有的人都屏神靜氣,睜大了孩童般好奇的充滿期待的眼睛。

  夢溪取出兩隻可口可樂的瓶子,每隻瓶子都戴着一副好像《廿二世紀殺人網絡》裡的奇洛.里維斯戴的墨鏡。夢溪按動開關,兩隻可樂瓶子邊唱邊扭,搖滾得非常到位。

  可口可樂誰人不曉。可是,儘管在座的都是博雅通儒,剛才還聲稱「人之初,性本玩」,但這些芸芸眾儒一生中能有多少時間玩耍﹖哪裡見過這等時尚的搖滾可樂﹖

  聰明過人的王蒙,傻傻地問﹕這瓶子裡有可樂嗎﹖

玩具興國 載歌又載舞

  這本是玩具,哪裡會真有可樂﹖這兩位「歌星」作秀罷,王蒙帶頭鼓掌,為「歌星」捧場。然後夢溪又介紹一位中國流行歌壇的新星震撼出場。我捧出一隻哪兒哪兒都會動的塑膠兔,按動開關。這隻流行兔邊走邊唱,邊彈電吉他,邊晃腦袋、擺耳朵、轉眼睛。流行兔滿桌走着自彈自唱,似乎要向每一位觀眾致意。我想起吳小莉關於感冒藥的一句廣告語﹕表現,就是這麼出色。

  當然,演出再好,也得讓大家都有參與的機會。我捧起流行兔,走到于老跟前﹕送給光遠小朋友﹗

  于老從來反應敏捷﹕我正好屬兔﹗

  于光遠年方九十,思想前衛。一來就鼓動大家開一次流行曲歌詞的文學批評研討會。今年他生日那天我送他一本我的小說,扉頁上寫﹕光遠小朋友,祖芬大朋友。沒有想到他能接受這麼時尚的小說,在桌子那頭和我講起小說的句法。

  王蒙看着「搖滾歌星」和「流行歌手」在餐桌上熱歌熱舞,笑道﹕玩具興國。

  雖是即興一戲言,其實滿有道理。

  現在世界上大約有一億人用Google這個網站。Google公司裡有寵物,有各種玩具。Google的一位投資者說﹕「Google根本就不像是一個處於激烈競爭的世界級公司,而更像是一群小孩在玩沙盤遊戲(編按﹕玩沙盤遊戲即在一個箱子放上一層沙,讓玩者將沙堆砌成不同的物事)。」Google創造一種天真、自由、快樂的氛圍,恰恰激發了員工的想像力、創造力,員工的「頭腦風暴」。

  小孩是最有創造力的。成人如果把愛好和事業融為一體,也是最有創造力的。這就叫作﹕玩也興國。

  夢溪從《紅樓夢》的《詠白海棠》和《菊花詩》中抽出一些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的詩句,作成十八個詩箋,讓大家每人抽取一箋。王蒙先抽一箋,說﹕只要別抽到薛蟠就好。又說他都不敢打開,就怕打開一看,上寫四個字﹕就地正法。

  龔鵬程是台灣身兼這樣那樣職務的學界忙人,毛筆字寫得和圓珠筆一樣快。他如今應聘在北大客座。他抽到的箋是林黛玉的詩﹕「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不無歸隱田園之意,倒也對景。

  李澤厚抽到薛寶釵的詩﹕「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要說狂麼﹖李澤厚也可以了,不過他的性格確實不喜歡與人較量。

  王蒙打開詩箋,是史湘雲的詩﹕「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王蒙在牆角(當右派)的時候,也能心情適宜,被人捧在盆裡(當部長)的時候,也能適者生存。夢溪一路解詩,搖頭晃腦,謬托知己。

  王蒙說﹕盆﹖是什麼盆﹖裝在盆裡也可以放在牆角呀﹗

  三聯書店兩位前老總沈昌文和董秀玉,夢溪戲稱他們是金童玉女。沈昌文抽得林黛玉的詩﹕「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夢溪實在難把黛玉的哀怨之詩「掛靠」(編按﹕原指一個單獨的機構總要有一個管理它的更大的實體機構,此處是本文作者借用)到開心果沈昌文的身上。王蒙出來幫忙﹕沈昌文把快樂帶給了別人,把哀愁留給了自己。又有哪位說這「秋心」二字,似有什麼隱情。邵燕祥笑說﹕這就不能深究了,這涉及個人隱私了。

  王蒙提議﹕不如讓沈昌文改名為沈秋心。

  董秀玉抽到的是史湘雲的詩﹕「珍重暗香踏碎處,憑誰醉眼認朦朧。」夢溪解詩說﹕這是菊花惟有香如故的境界。王蒙說﹕從今日起,董秀玉更名為董暗香。又說他可以寫一部小說,男主角叫沈秋心,女主角叫董暗香,作者署名王盆角。

  我說,有了這樣的新鴛鴦蝴蝶,不必開寫就可以先賣版權。

  沈昌文講起一九八四年他和董秀玉去香港,第一次見到顏色黃黃的XO,以為總是上海的黃酒一類,就傻傻地喝了三杯,當即醉倒。一九八四年往後二十年,即二零零四年,誰還不知道XO﹖XO這個詞和拍X光照片一樣嫻熟於心。怪不得報載有體育播講員點評奧運女排賽,談到中國隊主力趙蕊蕊的傷勢,說雅典比賽她是不能上場了,但照了XO,沒什麼大問題。

  說這話的人自然年輕,年輕人當然熟悉XO,而不熟悉X光。

  於是想到王蒙說今天的餐桌擺得隆重,好像慶祝建國五十五周年宴會似的。當天是十月七日,「十一」長假的最後一天。由XO想到中國這些年的發展,覺得這次即興的朋友聚會,也是和祖國一起分享快樂。

  龔育之說今年是他和孫小禮的金婚。我說這個「今秋有約」可以改成「金婚之約」了,因為在座真有幾對已金婚和準金婚的。我才知道邵燕祥和王蒙認識也五十年了。而龔育之和李澤厚相識有六十年了,他們是初中同學。有一次老師把他倆叫到教室前邊,讓他倆一人舉起一隻胳膊。老師對同學們說﹕他倆的學習都很好,但是他們的胳膊這麼瘦,不注意身體怎麼行﹖詩人邵燕祥抽到的詩簽是﹕「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不僅和燕祥,和在座的作家、學者,都是人生經歷的寫照。

機智依舊 幽默也依舊

  沈昌文講及有人前去看望張中行,老先生已言語不清,只信手寫下一句話﹕「不知不覺,老年時期過去了。」

  對智者來說,老年只是一個時期。這個時期是可以過去的,但機智依舊,幽默依舊。有一次夢溪對燕祥說﹕友情依舊。燕祥答﹕濤聲依舊。夢溪不明所以,不知道毛寧的歌《濤聲依舊》。我笑道﹕夢溪對時尚的東西知道得太少了,只有鞏俐、章子怡這樣的美女是知道的。

  邵燕祥淡笑點頭﹕我們的遺老都是這樣的。

  「金秋有約」還留下一串可笑之事。我和夢溪在家裡準備去赴「金秋有約」,臨走,頭也沒梳、臉也沒洗,忙着給「搖滾歌星」和「流行歌手」裝電池的時候,嚴家炎先生來我家約我們一起前往。我們大汗淋漓、手忙腳亂,嚴先生慢條斯理跟我們講如何吃西洋參的一、二、三,A、B、C。王蒙「索隱」菜單說不下去了,自嘲﹕黔驢技窮。夢溪把《紅樓夢》詩句和席間諸君「掛靠」不下去的時候,樂黛雲帶頭歡呼﹕江郎才盡。散席時我上前祝賀孫長江和孫偉夫婦金婚快樂,長江說我弄錯了,是老龔和小禮金婚。于光遠走的時候錯拿了龔育之的手杖。

  還有,湯一介抽的詩簽是﹕「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佛學大師湯用彤的哲嗣,自然當得起。樂黛雲的簽是﹕「卻喜詩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樂先生一年四季忙於跨文化溝通,當然不寂寞。夢溪的是﹕「莫道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成仙無望,豔福不淺。于光遠抽到的詩句是﹕「明歲秋分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賈探春的詩,果然爽朗大氣。


圖為今年正值金婚紀念的龔育之(左)、孫小禮夫婦(陳祖芬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