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創新 (路德維)

  藝術若要引人注目,一個方法是創新突破;另一個方法是堅守卓然出眾、無可替代的傳統。前東德兩隊最頂尖的樂團現時發展,正好顯出這個對比:向前望的是歷史最悠久的萊比錫布業大廳樂團,而德累斯頓國立樂團則以繼承傳統為榮。

  十月底到了台北,欣賞德累斯頓與其新上任首席指揮提勒曼演出一套「德國得不得了」的節目:華格納《湯豪舍》序曲、《崔斯坦與依索德》前奏曲與《愛之死》、《萊恩濟》序曲,以及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一交響曲。提勒曼是極保守的德國傳統指揮,且活躍於歌劇院,故此這般節目是他的標準曲目。樂聲一響,樂團享負盛名的樂聲便立即懾服聽眾。聲效是何等通透和具層次,而《崔》段中的弱奏是何等修飾、何等漂亮啊!就如綿軟的一層薄紗。提勒曼的演繹雖不能說服筆者(三首都嫌不夠一氣呵成),而他對樂團的駕馭亦未臻化境,但樂團的演出水平真的令人歎為觀止。

  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一交響曲的演繹則非常有趣。如果說華格納的演繹無甚妙處的話,那麼「布一」的妙處太多了:只可惜有些很成功,有些卻很失敗!總體來說,提勒曼的演繹模式是繼承上世紀中福特溫格勒、甚至是後來約夫姆的;寬闊、浪漫、自由,甚至比前人更甚;第三樂章中段飛快而幾近控制不住的激情便是最佳例子。事實上,提氏的風格更像現代的歌劇演繹方法,鋪排一連串緊張的提問與對答──有趣的是這般效果比上半場演出華格納的歌劇樂段時更為明顯!大刀闊斧的戲劇性處理有的很感人,例如終章圓號引子段末突顯長號組莊嚴而隆重的答句,以及弦樂大主題出現之前悠長的停頓,緊張的張力把聽眾緊緊揑着。但不少處理則覺偏頗:次章木管獨奏自由自在得很,很美麗,卻像飛離了樂團般,與作品脫鈎。加演的華格納《羅恩格林》第三幕前奏曲,亦以閃亮精彩的演奏懾人,而不是鞭策過度的中段。

  北美的交響樂團亦面對着本質有點不同的「傳統還是創新」困局。不少樂團的聽眾群日漸老大,而演出曲目亦幾近「五十年不變」!例如紐約愛樂樂團近三十年來給人的印象都是隊「給老人聽的樂團」,音樂總監梅塔、馬素亞和馬舍爾都是擅長演繹浪漫作品的指揮,並不熱衷推廣當代曲目,數年前請來年輕指揮基爾拔,樂團形象與演出曲目範疇才有重大改變。相反,西岸的兩隊頂尖樂團近十多年來所走的路線跟東岸的大樂團有點不一樣:狄 信.湯馬士棒下的三藩市交響樂團和不久前才卸任音樂總監一職的沙羅倫領導的洛杉磯愛樂樂團都是以朝氣勃勃和靈巧開放見稱,從曲目鋪排以至宣傳,都充滿着所謂加州精神的陽光與活力,嘗試建立獨特的本土音樂文化。

  三藩市交響樂團十月八、九日訪港演出,每場節目都有與三藩市有聯繫的作曲家的作品。筆者聽了九日那場,上半場作品為哈里森(Lou Harrison)短短的《王廷帝家》(選自《太平洋迴旋曲》),以及哈氏老師考埃爾(Henry Cowell)的作品《作品一九五七》,都是不大為人認識之作,所以狄信.湯馬士一進場便簡略介紹,哈里森之作取材自亞洲文化,樂團很榮幸在港上演作品。這首同時運用東西樂器的仿宮廷音樂線條簡單清楚,雖然技術要求不高,嫻熟靈活的演奏卻反而突顯了樂團的功架。樂團演奏考埃爾色彩繽紛的作品亦駕輕就熟,充滿朝氣,反應敏銳且一氣呵成。

  下半場的馬勒第五交響曲卻叫人十分失望:演繹矯情造作,無甚音樂感,只憑技術壓人,而全曲並沒一顆弱奏的音符。首樂章的誇張處理,例如不盡的人工搶板,聽來像懷爾的《三毛錢歌劇》中預先有計劃的狼狽乞丐遊行多於馬勒的葬禮進行曲;小慢板拉得長長,是伯恩斯坦式的歇斯底里;這種激烈的風格不已過時了嗎?且雖然樂團聲效以乾淨利落、樂團技術水平高超見稱,但圓號竟也不只一次走音。譜於「舊世界」的馬勒第五,遠比兩首「新世界」音樂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