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失控」中仍操控大局 (劉銳紹)

近期,香港政壇風起雲湧,變幻莫測,令人目不暇給。例如,梁振英在下一屆特首選舉委員會選舉前兩天,忽然宣布不爭取連任,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即使如此,泛民陣營沒有因此而鬆懈,仍然努力在選委會選舉中爭取到三百二十五席,超出預期和北京的想像。林鄭月娥在梁振英宣布不連任之後,忽然表示重新考慮是否參選,不久即以其他活動的理由到北京去,然後再以「放假」之名失蹤幾天;是否跟北京高層商議大事,不得而知。葉劉淑儀不能再等,馬上宣布參選。早已宣布參選的胡國興,這時已馬不停蹄,拜會各路選委。與此同時,「黑馬」的影子若隱若現,似有還無。
還有,不要忘記較早時候北京突然放料,說「反對派」可以申請回鄉證。這一消息本來不大吸引,外界多認為這是北京製造氣氛而已。但當梁振英宣布不連任之後,回鄉證的消息就發酵了。接着,支聯會副主席成功申請回鄉證,並到廣州一行,沒有受到阻撓,其後安全返港。這些現象令人目眩心惑,不單港人猜不透,即使長期駐港關注香港局勢的外國使領館人員也摸不着頭腦,到處打聽風聲。一些人開始感到,這連串行動是否反映北京感到梁振英的處事手法已令形勢適得其反,因而逐漸改變過去的強硬政策?果真如此,未來的局勢將如何發展?總之,在明年選出新特首之前,新聞似風天天轉,世事如棋局局新。
那麼,到底應該怎樣分析和拆局呢?

「棄梁」不是基於港人不滿
第一,必須看到每一屆特首選舉的具體情況不同,不能作簡單比較,更不能把過去的例子放在今天的現實中,這樣往往會導致判斷錯誤。而且,北京慣於只從短淺的政治利害關係分析問題,然而,今天的形勢跟過去相比,北京的確多了憂慮和擔心,它可以控制的程度相對弱了,因而變數增多。其中一些情況更是它不想見到、預料失準,甚至是沒有想到的,所以它也不能不改變一些做法。
例如,北京知道梁振英的處事手法令到香港人反感,但它不介意,只要港府和建制派繼續為北京服務,實現「木鎚錘釘釘錘木」的治港政策就行了。殊不知,梁振英的倒行逆施令建制派也怨氣頻生,四分五裂;有些選委候選人公開表示「不再挺梁」,有些甚至要求北京換人。有左派政黨人物更向北京反映,如果要他們繼續「挺梁」,那就是要他們「慢性自殺」;日後北京要他們繼續「為阿爺服務」,他們也力不從心。雖然,北京可以繼續用利益凝聚建制派,但也難以內部擺平,開始感到失控;加上上述怨言存在已久,只是北京未能下決心「棄梁」而已。事到如今,為免形勢惡化,北京於是在短時間內讓梁振英宣布不再連任。
可以說,北京「棄梁」主要不是基於港人不滿,而是基於形勢有進一步失控之虞,才決定「棄梁」。從這個角度看,這是務實和理智的。這也說明港人堅持抗拒倒行逆施是有用的;雖然港人「反梁」的行動不能立竿見影,但到了某個特定時刻,就會發揮積累性的效果。所以,香港人要敢於繼續理性爭取。
第二,必須同時看到北京的控制程度雖然比以前減弱,但遠遠未到失控的地步。過去,它是超乎百分之一百控制,可以說得心應手;現在,它仍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控制力道,只是多了少許困難和未知之數而已。況且,北京手上的牌很多,可以因應形勢變化而隨時牌到拿來,關鍵在於北京玩這些牌的時候是否玩得漂亮?借勢是否順暢?

不急於這時候決定特首人選
舉例說,坊間傳言北京不願意曾俊華參選,更不願意他當選。支持這種看法的人引述他們掌握的一些消息,例如:曾俊華曾向有代表性的官員探問,對方表示「很欣賞他的經濟才能,希望他繼續在經濟方面發揮作用」,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他參選特首。此外,梁振英宣布不連任之後翌日,林鄭月娥馬上表示重新考慮,令人感到背後有一股力量推動她站出來,而這股力量就是北京,目的是阻截曾俊華「去馬」,至少可以煞一煞他的銳氣。其後,曾俊華搶着辭職,但北京遲遲未批,也是一個訊號。
不過,從曾俊華的角度看,也是沒有太大損失的。即使上述官員暗示他不要參選特首,但這是該名官員的個人意見,還是中央的意見?此外,即使曾俊華落選也沒有影響,他大不了退休。還有,北京愈是拖延他的辭職,市民對他的「同情分」就愈大。有「曾粉」甚至建議:如北京不批准曾俊華辭職,他大可在每天下午五時前繼續做財政司的工作,五時以後就進行競選工程,這樣就更加取得民意支持。這個建議還不斷深化,例如曾俊華可以在繼續財政司工作的同時,滲入未來的治港理念,這豈不是間接宣傳政綱嗎?除非北京能阻截他競選,否則不讓他辭職,不是更有利於他嗎?這就要看北京的技巧是否成熟了。
其實,北京也有一種聲音認為,香港需要懂經濟的人才,而曾俊華有多大膽量敢於在政治上違反北京的利益?實在毋須杞人憂天。所以,分析形勢之後,還可以靜觀其變,謀定而後動。這也是北京沒有明示或暗示的原因,只要形勢沒有失控,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決定下一位特首是誰?現在確定真命天子是誰,這個人可能馬上萬箭穿心。
這裏要談到北京到底真正關心的是什麼?那就是泛民一邊的形勢。以前說過,北京關心泛民那邊到底會否或能否推出候選人?北京不是擔心泛民的候選人當選,而是有沒有泛民候選人參選,北京的玩法就不一樣;北京決定讓多少名建制派候選人參選?情況也不一樣。如今,北京進一步關心的是,泛民選委佔三百多人,他們會怎樣運用這三百多票?能否凝聚這股選委的力量達到「造王者」的效果?結果不同,北京的策略就不同。處處可見,北京的決策仍是一個鐘擺,它隨時可以按形勢變化而變招,實在毋須急於作出決定。這也是它致勝之道,在北京眼中,建制內所有人都是它的牌,只有它才是莊家。這也是制度不合理的結果,所以港人已提出「換人換制度」的呼聲。

從回鄉證說起
第三,如上所述,現時的狀態是北京在略有失控之下仍然控制大局,那麼,日後怎樣處理政治上的磨擦才能有利於各方呢?不妨從回鄉證說起。
長期以來,北京把香港的政治版圖一刀切,一邊是建制,一邊是泛民。但在二○○三年「七一大遊行」之後,已有人向北京建議,即使一刀切,也應該一邊是激進泛民,一邊是建制加溫和泛民。豈料,那時候北京的鬥爭思維很強,認為「五十萬人上街遊行,皆因過去管得鬆」,所以把回歸初期的「無為而治」政策改成要「有所作為」,近年變本加厲,形成今天的強硬和左傾路線,導致主流民意強烈反彈,力抗到底。
到了今天,北京也看到光是強硬不行,於是嘗試又軟又硬的手法,例如讓泛民人士申請回鄉證。不過,北京使用的方法不算高明。它選擇由「幫港出聲」周融等人放料,效果大打折扣,而且周融用了「反對派」的字眼,還加上「主張港獨或犯罪的人未知能否得到批准」的含意,反映北京仍然防備森嚴。
此外,還有一點也許是北京意想不到的,就是建制派內不少人對張德江接見「幫港出聲」十分反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而已。據北京收到的意見,「幫港出聲」愛國愛港,動員百萬人簽名「反港獨」,組織民眾圍着太平山顯示團結力量,不一而足。但建制派內不少人指出,如果不是有真正實力的傳統左派在背後支持,這些活動能成功嗎?換言之,接見「幫港出聲」,透過它放料,無論在泛民、建制,以至一般香港人心中,也沒有多大的正面作用,甚至有反作用。這不能不歸咎北京的統戰政策失敗了。
不過,話倒說回來,我對北京願意發還回鄉證表示欣賞。我自己也是二○○○年之後才能返回內地,深深感受到這種自絕於人民的政策,只會傷害民眾對官方的信任。如今,北京畢竟作出了一點姿態,算是打開了一扇天窗,雖然不能產生即時的效果,但千萬不要像跳探戈舞一般,前進兩步,後退一步。民主派也不宜趁此機會進行「出位」行動。須知中國的寬鬆氣氛需要長期建立,而不是「即食麵」。雙方只有持之以恆地進退有度,官方繼續落實寬鬆政策,才能磨合「一國」與「兩制」之間的隙縫。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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