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如何正視台灣的政治現實? (許 楨)

  今年六月,向來重視形象操守,復以不沾鍋聞名的馬英九,就任總統甫滿周年,忽棄勝選承諾,競逐國民黨黨魁大位。筆者以為,馬英九實行黨政合一,除涉及施政不暢、黨務改革等內部問題外,亦為一年來北京對台動作之回應。

  當台灣各界,仍在熱議吳伯雄馬英九情誼糾葛;筆者卻以為,關鍵在於面對北京分進合擊,台北必須設法應對,才能按自身設想與節奏,盤活兩岸棋局,又不致著著受制。

與北京交手的考量

  回說今年春夏之交,國民黨副主席朱立倫到福建出席海峽論壇,民進黨籍高雄市長陳菊訪問京滬、台南市長許添財抵廈門,吳伯雄、胡錦濤再次會面,掀起藍綠人物新一輪登陸潮。紅藍綠競爭和合作並存,而統獨從來不是單純信仰,實涉及各人政經理念與利益。即使方向趨近,國共兩黨對於兩岸交流的步伐與目的,並不一致。馬英九上任不過一年,北京即以三大論壇將之拴緊。馬就職前,其副手蕭萬長即受邀出席「博鰲論壇」,矚目一時;「海峽論壇」則為今年新設的民間平台,成果暫且不論,賈慶林親臨,龍永圖主持,並由王毅宴請與會賓客,規格不可謂不高;身在北京的吳伯雄,更謂「國共論壇」將成年度機制。中共洞悉兩岸政策已成藍營壓制民進黨之法寶;借此東風,台灣這條大船,被一再往對岸拉。藍營本欲置紅綠於左右而居乎中,面對北京熱情相擁,即便命前台聯成員賴幸媛執掌陸委會,馬英九亦難保迴旋空間。如今劉內閣總辭,於上任之初即惹非議的賴幸媛,卻成極少數留任官員之一,亦突顯馬英九戰略意圖。

  出於執政者本能,馬再溫良恭儉讓,亦難忍總被牽著鼻子走,而不論領航者為在野黨或共產黨。從各司其職到令出一門,遂成沒有選擇的選擇。在「海峽論壇」上,馬英九盟友朱立倫,先提「存異」再論「求同」,即此一思維之體現。吳胡會前後,馬強調「國共論壇」不會為兩岸交流下指導棋。當各界設想馬任黨主席後,會否藉「國共論壇」上演「胡馬會」;卻有海陸人士直言,國共的平台徒為象徵角色。馬英九亦表示「國共平台如果未經政府授權,就只是溝通意見,經過政府授權才會有拘束力。」

  提及「國共論壇」的價值,馬英九更謂「貿易量這麼大的兩個夥伴卻只有少數溝通管道,是會出問題的」。並指台灣與美、日各有溝通管道數十個,兩岸當須如此。不管出於賣台紅帽子畏懼症,還是對兩岸關係理解確實如此,馬英九將對岸定位成最大貿易夥伴,並主張擴闊「國共論壇」為各界溝通平台;既清除台灣各界對藍營復辟以黨領政之疑慮,復迫使對岸退回「海基—海協」實質官方協商機制。突顯台灣民主化後,民眾透過普選授權,令黨、政權力位階倒置。亦貫通馬英九代表整個台灣,而不只是藍營民眾的論述。最終,以「台灣」機關對「大陸」機關,弱化「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對話的想像空間;既緩解兩岸政治談判的壓力,亦把議程局限在經貿、事務商談之上。

馬統獨傾向非關鍵

  及至七月二十七日,馬英九當選黨主席次日,回覆胡錦濤賀電,引用去年四月「胡連會」時,胡所提「建立互信、擱置爭議、共創雙贏」之餘,卻以「正視現實」為首。對台北而言,一方面,國府遷台固屬內戰延續之歷史事實;另一方面,台灣二十年民主進程,亦改寫了政府與人民的契約。從理念到現實,馬英九的權力,決非傳承自國民黨或中華民國「道統」;追緬孫中山、蔣經國,亦僅為馬英九個人信仰與砥礪泉源。沒有選票加持,馬英九既非總統亦非主席。按此邏輯,馬本人傾向統或獨,誠非關鍵。不管兩岸政治對話何時展開,亦必如新任行政院長吳敦義所謂,「一國兩制」早因台灣民眾排拒,而被拋諸談判桌外。數周前,台北縣文化局長於議會中稱兩岸為「一國兩制」,而須向議員道歉十八次;在在說明兩岸問題上,民意代表對官員壓力之巨。

  事實上,吳敦義及其副手朱立倫,皆由縣市選舉拾級而上,飽經民意洗禮。國民黨已告別技術官僚集團。在民意如流水的年代,遠卻了殘酷的宮廷鬥爭,迎來了無情的民主政治。十年前,劉兆玄任副閣揆,以前進指揮官之姿,統領「九二一」大地震救災事務,頗獲好評。如今面對規模小得多的莫拉克風災,卻不得不黯然下台。監察院長王建煊,亦第一時間宣告將徹查到底。陳水扁、吳淑珍被判無期徒刑,更說明不管在上位者如何囂張,政黨輪替始終有利清查弊案保障民權。劉兆玄引咎請辭的利落身影,固然展現老一輩政務官風骨。馬、吳、朱等新式政治人物,卻用自身經歷說明選舉既屬授權機制,復為淬煉過程。從民意代表、縣市首長到部委要員,普選的機理與作用,已延伸至行政立法機關每一環節。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選票使大小政治人物與民眾真正「魚兒離不開水」。不管北京會否把「以台灣為主,對人民有利」理解成「台獨」,國民黨此一口號,概括馬、吳、朱一代人的從政施政理念,卻為鐵一般事實。

綠營中央和地方的矛盾

  誠然,兩岸終非一對一,而為三角關係。以陳菊為首的綠營縣市長接連登陸,衝擊了馬英九既與中共接觸,又保持距離的戰略。陳菊以推廣高雄世運為名訪京,稱既然是國際活動,就不違背民進黨台獨立場;在北京市長面前,復稱「中央政府的馬總統」云云,實為典型出口轉內銷炒作,雖無助兩岸溝通,卻頗引黨內另外兩位女將,主席蔡英文、前副總統呂秀蓮注意。蔡、呂二人雖不咬弦,但俱曾主張新民進黨路線,包括與北京對話。如今陳菊先行一步,蔡主席只得趕緊修訂綠營「黨公職赴中國交流注意要點」。呂更直言「不容許停留在美麗島時代的舊思維看待中國,或把現在的中國當做『六四』天安門事件時的中國」。然而,同樣因為短線炒作,同樣以陳菊為始作者,以慰問八八風災難胞為由,邀請達賴訪問南台灣,頓為馬團隊解套。一方面,馬政府給予達賴簽證,自動摘除紅帽子;另一方面,陳菊之舉,頓使綠營巨頭亦可連結對岸的想像幻滅。馬英九給予民進黨的,其實是破壞紅綠互信的自由。

  事實上,民進黨內屢因對大陸政策而互相傾軋,說明該黨始終難以自拔於扁案泥沼。扁珍嚴重貪瀆造成民進黨失卻中間選票,敗於大選。進而造成相互矛盾的兩重結果,一方面,中央既成在野黨,在南台灣執政的地方實力派,亦不必聽其號令。陳菊以高雄市為中心,憑南部縣市長名義邀請達賴訪台,蔡英文竟然在事成後才得知。另一方面,深綠分子比例急升與該黨政治版圖萎縮形成惡性循環。蔡英文既無力制約地方首長登陸,復須與基本教義派為伍,難與扁珍切割。面對年底地方選舉,若有更多綠營縣市長打大陸牌,不管是挑釁還是親近對岸,黨中央「ECFA﹙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公投—反傾中、護台灣」路線便越發乏力。在此,馬、蔡對陸政策的根本區別,並不在於個人意向,而是主導各自政黨能力的天差地別。長遠而言,確保自主空間,謀求經濟實利,既是藍綠交集,復為島內各界面對大陸共同目標。言猶在耳者,馬英九兩年前初任國民黨主席時,直陳:「國民黨與民進黨差距再大,也大不過我們與共產黨的差距。藍綠同在一條船上,二千三百萬人民是命運共同體。」筆者從不視此為選舉語言。

紅綠交往非新鮮事

  弔詭的是,ECFA等機制使利益往台灣傾斜。台灣透過對陸選擇性開放,取得有利經貿勢位。「實質獨立」確保台灣不對稱獲利,勢無開啟政治談判的誘因。可見,藍綠人物登陸與兩岸政治整合之間,斷不能想當然劃上等號。正如俞可平日前所指,「以民生代替民主,會犯歷史性的錯誤」。於中共而言,不獨處理大陸事務,欲盤活紅藍綠關係,又豈非如此?當台灣力圖深化民主,以彰顯司法公義,大陸卻意圖以經促統;邏輯紊亂話語交錯,使兩岸統合終究難成正果。

  事實上,不只國共之間,紅綠交往亦非新鮮事。陳菊即於北京之行拜祭亡友蘇慶黎。蘇既是台共之後,復為反對兩蔣威權的左翼統派和出版人。民進黨本如梁山泊,成員來自五湖四海。當中,台獨僅為其最刺眼的色彩;環保反核、保護勞工亦為其創黨精神。

  陳、蘇的革命情誼,把我們帶回兩岸民主化希望與絕望並陳的一九八〇年代末。蔣經國在其最後歲月解報禁黨禁,黨外民主運動才轉為合法政黨參與選舉。及至一九八九春夏之交,同樣面對學生、工人領導的民主運動,作為小蔣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同學」的鄧小平,又做了怎樣的決擇?兩岸的政治,在一九四九和一九八九年,被割裂了兩次;北京,將如何正視這一歷史現實?

  (作者是倫敦政經學院國際關係史碩士,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博士候選人。)


馬英九當選國民黨主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