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敦義的國民黨能東山再起?國家論述與三條出路分析 (林泉忠)

經歷了二○一六年一月十六日總統大選與立委選舉的歷史性挫敗後,國民黨先後迎來了深藍的洪秀柱與本土派的吳敦義兩任路線南轅北轍的黨主席。然而,即使蔡英文主政後的支持率每況愈下,卻也未能清晰看出國民黨得以有效擺脫後太陽花時代一蹶不振的頹勢。究竟國民黨重生的關鍵點在哪裏?不僅是所有國民黨的支持者,相信也是所有心繫台灣前途與兩岸關係走向的朋友們的關心所在。

被捨棄的過渡人物洪秀柱
洪秀柱與吳敦義先後當選國民黨主席後,筆者曾分別撰寫了多篇文章,包括《國民黨的三個選擇》(台灣《蘋果日報》二○一六年四月九日)及《國家論述──國民黨重生的關鍵》(香港《明報》二○一七年五月二十三日)。這些拙論都在集中探討國民黨在後馬英九與後太陽花時代的走向,焦點都落在國民黨能否浴火重生,恢復得以繼續與民進黨分庭抗禮的政治勢力。
因應二○一六年一月十六日的歷史性敗選,朱立倫隨即辭去國民黨主席一職,並於三月二十六日舉行補選。因之前總統大選期間國民黨的「換柱」風波而聚集的同情票,再加上對手黃敏惠的弱勢以及馬英九等黨內大佬「保持中立」的影響下,最終由洪秀柱在深藍「鐵票倉」的「黃復興黨部」全面支持之下而得以在第一輪即贏得七萬八千八百二十九票(得票率百分之五十六點一六),成功當選國民黨主席。
然而,基於洪秀柱的深藍色彩、內心對「一中同表」的堅持,以及推出包含簽署「兩岸和平協議」的《和平政綱》等與台灣社會主流民意背道而馳的的作為,筆者一開始就斷定洪秀柱只是後馬英九時代國民黨內混局中的過渡人物。事實上,到了一年後的二○一七年五月二十日新一任國民黨主席選舉時,本土派色彩根深柢固的吳敦義在第一輪即獲得過半的百分之五十二點二四得票率而直接勝出,使洪秀柱成為國民黨史上第一位無法連任的黨主席,印證了洪秀柱的深藍意識形態及相關政策思維在當下的國民黨內未能佔據主流地位。
事實上,不等八月二十日正式就任黨主席,吳敦義陣營已於七月九日成功在國民黨中常會上通過了八二○全代會新版黨的政策綱領草案,最受矚目的是在「兩岸政綱」部分,刪除了洪秀柱時期的「和平協議」、「深化九二共識」等關鍵詞,而以「和平願景」取代「和平協議」,同時維持前總統馬英九提出維護台海和平的「不統、不獨、不武」的政策方向。

北京應對吳敦義的兩手策略
本文出版時,正值吳敦義正式就任國民黨主席之際。吳敦義雖然強勢當選,然而卻面臨就任後的幾大難題,當務之急自然是黨內的整合,焦點在於如何獲得洪秀柱及其支持者的信任。洪秀柱雖然連任失敗,但是她的支持者仍佔黨員兩成以上,而且國民黨最忠貞的黨員大多集中在洪秀柱這一邊,包括具有國軍系統背景的黃復興黨部。如果加上黨員屬性相近的郝龍斌支持者,則深藍黨員應佔三成以上。如何整合,顯然是吳敦義就任後最頭痛的問題。結果,吳敦義選擇了「削洪扶郝」的策略。一方面明示削弱洪秀柱勢力的意志,從他在上任前透過中常會試圖解除為洪秀柱「一中同表」操刀的孫文學校張亞中總校長的職務,即可窺知。另一方面,又延攬郝龍斌以副主席身份加入他的領導團隊,以穩住黃復興黨部的支持。
另一個吳敦義上任後的難題,是如何維持自從二○○五年連戰首訪大陸後國民黨與北京建立的互信關係。由於吳敦義的本土色彩濃厚,北京早已充滿戒心,並率先在習近平發給吳的賀電中特別加重語氣,寄望吳「堅定反對台獨」、「把握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正確方向」。言下之意,是擔憂吳敦義在「反獨」議題上不夠堅定、把握不準、容易搖擺。由於中共「十九大」在即,北京對台政策越加收緊,也使得吳敦義承受更大壓力。就在吳敦義上任黨主席的一個月前,北京新華社公布「新華社新聞報道中的禁用詞和慎用詞(二○一六年七月修訂)」,其中包括不得提及「中華民國」、「一中各表」等讓國民黨難堪的禁用語。
緊接着,具北京背景、在香港註冊的中評社連日來陸續發表批吳的「快評」,先是在七月二十六日在題為《還在「一中各表」,國民黨抱殘守缺》的文章中,開面見山、措辭嚴厲地指出「『一中各表』是一面舊旗,也是一面破旗」;甚至指陳國民黨的衰落是因為「馬英九當政八年,堅持『一中各表』,甚至有所謂『不統、不獨、不武』,不敢在兩岸政策上積極地突破及超越,終至執政失敗,斷送政權」。文章的結論更直搗黃龍,一針見血地放言「大陸對待『一中各表』已不再有模糊、彈性空間」,並警告吳敦義的「國民黨不該抱殘守缺,作繭自縛。『一中各表』表出來的結果就是『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揭示了曾經對馬英九客客氣氣的北京,似乎對日落西山卻仍然「自欺欺人」的國民黨已失去耐性。

若即若離的國共關係
時至八月九日,中評社再發表「快評」,題為《卡和平協議刪和平政綱 國民黨質變中》,文中加大力度否定吳敦義的兩岸政策,批吳以全民公投為和平協議設限,等如由台灣全民公投台灣前途、公投台獨,這將觸及大陸底線。文章在最後更毫不客氣地提出警告「已如破落戶的國民黨,如背叛創黨初心,走『台灣化』之路,將丟掉自己擁有的、僅剩的處理兩岸關係方面的優勢,注定沒有前途,更無中興再起的一天」。具北京背景的媒體重鎮,以此筆調批判國民黨,實為上世紀九十年代狠批李登輝以來未曾有過的罕見舉措。吳敦義所承受來自北京的壓力,不難想像。
然而,只要到位了解台灣社會自九十年代以來的本土化趨勢,當會清楚明白國民黨要在台灣繼續生存,並伺機捲土重來,向主流本土社會靠攏已無可避免。當然,北京眼中吳敦義的「本土化」是否足以與台灣本土主流社會連接則是另一個問題。
其實,筆者並不認為北京就此把吳敦義視為敵人。這次雖然中評社火力全開,毫不留情,然而卻沒有明顯看到總部設在北京的主要官媒配合呼應,由此不難看出北京的兩手策略:一方面給還沒上任的吳施壓,警告他別往「本土化」走得太遠;另一方面,則是在試探國民黨的反彈力度,從而確認今後北京何等程度上能影響國民黨。儘管北京對吳敦義不可能像對洪秀柱那樣信任,也難以將吳敦義與對中華民族情感深厚的馬英九,願意講出「兩岸同屬一中」的朱立倫等人同視之。
不過,由於吳敦義明確承認北京最在意的「九二共識」,而且也明確表明「反對台獨」立場,再加上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北京也只得退而求其次,積極尋求拉攏吳敦義,避免吳脫離十二年來國共兩黨就兩岸關係達成的「反獨」共識。而吳上任後,遲早將會有吳本人以國民黨主席身份的首次大陸之行,筆者研判北京一定會好好利用此次行程,盡力拉近與吳敦義的距離,以增大對吳的影響力。而拉攏國民黨包括之後歷任國民黨主席,將會是北京的長遠戰略。

國民黨與天然獨世代的先天代溝
儘管北京對吳敦義的本土化路線處處提防,然而倘若把視角拉回台灣,就不難觀察出其實對後太陽花學運的天然獨世代而言,吳敦義的「本土化」思維,早已跟不上時代:洪秀柱與吳敦義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間。
誠然,以吳敦義善於經營地方人脈的長處來看,由吳來帶領國民黨備戰縣市長乃至總統大選、立委選舉,都遠比與地方黨部脫節的洪秀柱要來得有看頭。然而,這並不意味着吳敦義能成功帶領國民黨東山再起,重奪政權,癥結卡在吳敦義與年輕世代向來缺乏交集。不僅僅是吳敦義年近古稀,也不僅僅是吳根深柢固的「白賊(說謊)義」形象,更是吳敦義也無法擺脫的、國民黨在二○一四年「太陽花學運」後一蹶不振的困境──讓「天然獨」世代「無感」的國家論述。
國民黨傳統的國家論述,是「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此論述承接來台後兩蔣時代的傳統思維,一直延續到近期的黨主席包括馬英九、朱立倫及洪秀柱任內。然而,這些對「中華民國」的國家歷史、定位與發展方向的論述,對在太陽花學運崛起的「天然獨」世代而言,已明顯失去吸引力。
國民黨「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包括兩個層面。其一,連接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中國大陸,追溯至辛亥革命與民國建立,甚至遠至清末的同盟會與興中會的國民革命時期,而這段還包括國共合作、北伐、抗戰、戡亂的歷史恰恰是國民黨忠貞黨員最難以割捨的信念與情感之所在。重點是,如此的「國史觀」對當下眾多太陽花世代的年輕人而言,卻是「與我無關」的「他國歷史」。
其二,連接未來的「統一中國」。基於九十年代以來台灣政治與社會的本土化趨勢所導致國家認同的變遷,在馬英九與朱立倫兩位黨主席任內,國民黨已幾乎絕口不提「兩岸統一」。然而,於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年)通過的中國國民黨黨章雖然迄今經歷了二十次的修改,仍堅持強調「追求國家富強統一之目標,始終如一」。事實上,至今沒有任何一位黨主席敢在任內排除「兩岸統一」作為黨的努力目標及未來的選項。
誠然,根據黨章所揭示的涵義,國民黨的「統一」主張,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然而,如此論述在民國三十八年後兩岸分治長達近七十年的今日,尤其是經濟進步神速、國力日益增強卻依然明確拒絕民主憲政的「中國崛起」之下,在台灣的年輕世代看來,實現此目標的可能性近乎「零」。加上連戰以來的歷屆國民黨主席不僅沒有制定實現「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路線圖,甚至在中共領導人面前也不敢提出「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至此,筆者不禁要詰問包括新舊黨主席在內的國民黨高層及一般黨員:黨章所揭櫫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是否應該續存?如果是,該如何邁向此目標?

中國國民黨未來的三個選擇
眾所周知的殘酷現實是,經歷了太陽花學運後的「天然獨」世代,已明確展示對將台灣的未來與「中國統一」接連說「不」的姿態。換言之,如何處理國民黨長久以來堅持的「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並有效地讓台灣的年輕世代「有感」,筆者以為將是決定國民黨能否在未來恢復昔日氣勢的關鍵所在。
遺憾的是,即便是號稱國民黨本土派的吳敦義在就任黨主席之後,迄今也沒有出現敢就國民黨「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提出在黨內展開一場大辯論的呼聲。吳敦義也與朱立倫及洪秀柱兩任黨主席一樣,上任初期仍是「團結」、「改革」不離口,卻仍對整個國民黨為何淪落到如今窘境之深層原因缺乏真誠到位的理解,也忘了左右之前「九合一選舉」與總統大選、立委選舉結果,以及「太陽花學運」所突顯的,台灣社會對兩岸經濟一體化使北京在左右台灣政治、改變台灣社會價值方面更有着力點的集體焦慮。
如今,國民黨處在轉型的十字路口,除了繼續馬英九以來延續中華民國史觀、堅持「中國座標」,同時積極「向中共靠攏」,卻結構性導致國民黨歷史性衰落的路線外,筆者以為還有三個選擇。
一、勇敢地調整行之已久的國民黨的國家論述,與台灣本土主流民意接軌。二○一六年總統大選前國民黨的「換柱」風波揭示了當時國民黨的主流派理解到未來要繼續在台灣社會生存,做為一個有競爭力的政黨必須以符合主流民意的「選情」為依歸,若無法打贏選戰,一切漂亮的政策論述都沒有意義。倘以此認知並作此選擇,則國民黨必須徹底本土化,並非吳敦義身披的「本土派」外衣(吳連外衣也沒有換,因為拒絕改名)就可暗渡陳倉的,包括無可避免地必須放棄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徹底本土化後國民黨的國家論述,不再與一九四九年之前的中國大陸連接,也不再以辛亥革命及民國建立的一九一二年為國史的起點。沒有了連接「中國」國家論述的包袱,國民黨將有可能重新獲得掌握未來的年輕世代的支持,才有可能在台灣重新成為最有競爭力的主要政黨之一。
二、繼續堅持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同時制定實現「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及國民黨於九十年代主政時期頒布的《國家統一綱領》中揭櫫的「建立民主、自由、均富的中國」路線圖,以說服台灣年輕世代。而為了實現如此目標,國民黨必須重新調整與北京的關係,也無可避免地在一些議題上必須與北京清楚切割。此外,在兩岸政策部分,亦必須包含向中共施壓的具體措施,迫使其放棄一黨專制;同時建立制度機制,全面支援促進中國大陸政治民主化和社會自由化的公民活動,支持香港爭取民主普選的社會運動。在政黨合作部分,則應尋求與民進黨等其他政黨聯手,共同向中共施壓,以促進中國大陸走向民主憲政,其中一個步驟,包括以台灣全民的力量,發表要求中國民主化的聯合聲明。
三、面對現實,以利益為訴求,實際上放棄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夢想,並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存在;繼而在意識形態與兩岸定位及相關政策思維上尋求與中共進行整合,徹頭徹腦地將自己蛻變為北京在台灣的代言人。此一選擇的訴求將是:中國大陸的國力日益膨脹,台灣無法這樣抗拒下去;同時直接與世界經濟火車頭的大陸連接,符合台灣的利益,可維持台灣的生存。作此選擇,可參照香港的建制派的發展,譬如左派最大政黨民主建港聯盟(民建聯)或以維護財經界及中產階級利益的自由黨,研究他們如何在一九九七年後繼續存在,如何巧妙地維繫與北京的關係。必須強調的是,即便作出選擇,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漸變式過程,非可一步到位。
百年老店的中國國民黨及其堅持的國家論述,在今天已走到十字路口。國民黨人及其支持者會作如何選擇,以延續國民黨的命脈,關心東亞局勢的諸位都會拭目以待。

(作者為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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