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揚州 (舒婷)

  少年時代愛讀閒書,掩卷以後胡思亂想,最是妒嫉那風流老皇帝兒,怎麼一次又一次去了江南?在我想來,江南不就是揚州嗎?揚州是姜夔的「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是鄭板橋的「六分半書」;是石濤的「歲寒三友」;是汪曾祺的「受戒」,還是一闕據說已經失傳的《廣陵散》?

  繁華綺靡的揚州,不只溫玉軟香,更有沖天的豪氣與激憤,那是史可法;甚至滲透出一種蝕骨的憂愁和淒涼,把一個抱着妝奩掩臉投江的窈窕身影,留給了荒草萋萋的瓜州古渡,那是古典美眉杜十娘,讓後人欷歔不已。

  九十年代初,我隨了幾位寫詩的年輕朋友,有呂德安、朱文和程圓,經南京、蘇州、鎮江到了揚州,最後去宜興參加一個筆會。

  那時節,運河上還可以搭到鐵皮小火輪,票價也便宜。小包間裏居然設雙層臥鋪,像火車上的軟臥車廂,只不過被褥椅凳甚至船板,都潮呼呼的吸飽了水份。真奇怪它怎麼還能馱着些許閒人,安然浮在水面上?朋友們提了四瓶啤酒,幾包花生、蠶豆和瓜子兒,盤腿坐在船板上,互相備考兒時舊功課。從「故人西辭黃鶴樓,烟花三月下揚州」到「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再從「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最後我們大家都有點迷失,不知不覺做出詩人的樣子,微醺而無語。是因為酒意闌珊?因為詩韻絲絲入扣?抑或是江南三月的潤物細無聲?只見河道上細雨濛濛,不時有突突冒烟的小火輪和吃水深深的長掛駁船劃過沉沉水面,隨即嚴絲合縫,仍然是一疋無迹無痕的綠泱泱軟緞;兩岸烟籠翠柳,嬌艶欲滴的花枝掩面其中。遠遠看去,雖難識其真面目,卻因為揚州有「五步一柳三步一桃」之說,便認定就是那薄命紅顏的花界仙子了。

  沿着青苔滑腳的石階上岸,隨即擠上公交車去著名的「個園」。當年的個園管理粗疏,竹枝恣長,遍地修葉,一株羞怯怯瓊花在假山前初綻笑容,像小小的雙髻宮女,寂寥地緬懷着一段逝去的榮華。接着當然要去瘦西湖,還是搭公交車,沒有導遊也沒有電瓶車之類。偌大的公園裏人影稀落,信步走去,草地上咯吱咯吱到處冒水。唉,揚州真是一座柔情似水的城市。

  遠遠尋得一座翹角烏簷、迴廊雕窗的仿明清建築,以為是展廳,不料是一家國營飯店。門口掛着小黑板,粉筆潦潦草草:乾絲、餚肉、灌湯包子。囊中羞澀的我們,毫不猶豫立刻出手,幾樣上榜經典全要了,灌一壺黃酒,坐在臨窗的八仙桌前。菜是涼的,酒也是涼的,服務員大媽的臉色更無半點熱氣,其實無所謂啦。只見那沒完沒了的雨,忽兒斜着穿針引線,忽兒滿天洋洋灑灑地飄絮,忽兒凝然為霧,忽兒虛緲如烟。雨的逢場作戲不但豐腴着天竺、海棠,傾倒了一棚矜持的紫荊,還把柳條兒撩撥得三心兩意。盈盈清淚順着柳梢濺濺潺潺,洇了一地鳶尾、麥冬、酌漿草。

  良久。良久。猛然相視,莞爾一笑,彼此的眉睫都是綠茸茸的。牆根那一株茁勁的爬山虎,似乎已經蜿蜒進骨縫肌理,萌動敏感而細微的觸鬚。

  第二次下揚州,仍然烟花三月,鶯飛草長,只不過隔了十五年。

  揚州還是揚州,平添無數聲色。個園、何園、大明寺,已經修繕得美輪美奐。穿T恤、戴鴨舌帽、腳踏旅遊鞋的遊客,爭先恐後,以照相機為連發機槍,瞄準每一處柳暗花明,恨不得都裝進鏡頭打包帶走。遊人如織哪,聚蚊如雷,大概找不到一個清靜的去處吧?此時,一支心靜自然涼的古琴,自臨河的滄浪亭悠然而來。一曲《春江花月夜》滌盡塵囂,把虹橋上的油紙傘從歷史烟雲的遠景中慢慢推近;一襲月白色綢衫憑欄而立,陪着一雙纖瘦的不說話的繡花鞋;那瀟灑打開的摺扇上梅香若有若無,許是鄭板橋或石濤的墨迹未乾?……

  十五年前來揚州,雖然被揚州的春雨播弄得百感叢生,因懾於揚州的文風詩名太盛,只好把未發芽的詩意泡酥了,拿來下酒。此番來揚州,依舊是春雨多情接風,之後便由驕陽一路講解。陽光下的古運河水綠如藍;陽光下的老城曲巷更加魅力誘惑;陽光不但更新了揚州印象,還突顯出三十多個已建成開放的博物館,正像層層疊疊綻放的花瓣,呵護着高高的古文昌閣,以這一支素馨花蕊為定音鼓,演奏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的古與遠,今與昔,回顧與夢想。

  最終,夕陽把我們長長的身影帶進長樂客棧。據說這座豪宅原是鹽商盧氏府第,如今成了揚州款待貴客的最佳場所。有廣告詞為證:「入住一宿穿越千年」呢。為了保護古屋,我們在油光水亮的紅楠木構大廳裏用膳,精緻的菜餚卻在別處做好再流水般送來。在這裏我再次邂逅雞湯乾絲、三丁包子和水晶餚肉,其味比較起十五年前已經不同凡響;又結識了一批新歡:三套鴨、蟹粉獅子頭、將軍過橋、文思豆腐、翡翠燒賣……哎呀,就連最通俗的「揚州炒飯」,只有在揚州親炙,正本清源,才能理解為何一道尋常百姓飯,卻能名揚天下顛倒眾生。

  一說到揚州那麼多好吃的東東,總是念念不忘雙頰生津,真是沒出息哪!不過,揚州榮獲「中國人居環境獎」,除了「城在園中、園在城中、城園相融」的居住環境,美食的貢獻應當功不可沒。

  古人感歎:「人生只合揚州老」,我雖如是想,卻不得不離開。有幸當了三天揚州人,應當知足了,怎敢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