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車廂 (張曉風)

  二○○五年,全家去了一趟英國,為了省錢,也為了喜歡,我們選擇火車作為交通工具。

  我愛火車,雖然並沒有愛到像某些人那種成癡成狂的程度,但「火車」好像常跟重大記憶相綁,不像搭公共汽車,坐完了就忘了。生命裏的「要事」如逃難,或北上就學,都是坐火車去的,我難免對火車有一份特殊情感。

  英國火車乾淨準時,座位敞亮不豪奢卻舒服,乘客看來也都彬彬有禮,連車站也很好——而所謂好,就是車站裏面該有的就有,不該有的就沒有——雖然,那一年發生了可怕的國王車站的屠殺案,我還是深愛英國火車。

  但我真正愛英國火車其實另有一個奇特的緣由,原來在它一截一截一截一截的綿長承載裏,制度上竟然會劃出一節「D車廂」。這節D車廂乍望之也並不特別,不料它卻有一條比法律還有效的規定,這條規定便是:

  「凡選擇坐在此車廂的乘客,一律不許發出聲音。」

  呀!不准跟同行的人聊天,不准聽音樂,不准打手機,這簡直像天主教的「避靜」,又像佛教在「打禪七」。不過,卻不禁止你跟白雲打手語,向田野上的一綑一綑的乾草垛舉手致敬,或者跟淙淙流過的小溝小溪暗通款曲,甚至一廂情願地跟橫空而過的鳥群眉目傳情,或者低頭寫一首詩——翻動紙張所造成的窸窣不在噪音禁止之列。

  我選擇在皮包中帶幾張小紙片,可以隨手記錄一些心情。另外,則是我的老招——看書,我挑的是張秀亞譯的維吉尼亞.吳爾芙的《自己的房子》,此書以前已看過兩遍,此刻帶它,如偕老友結伴上路。百年前的英國女作家的經典作品,能在英國的風景線上來三番閱讀,真是別具滋味啊!我又刻意去了國王學院,想走走當年那片不讓女人踏行的草地,並且遙想在六十四年前的初春三月底,她留下遺書,在衣袋中裝滿沉甸甸的石頭,毅然一步步走入碧澗急流,執意只求滅頂。她步履輕穩堅定,一如在作黃昏時的散步……

  然而,在D車廂裏,在家人面對面坐着卻不准互相對話的絕對寧靜裏,我何等珍惜這段硬挖出來的「空白機緣」。我可以坐在字裏行間和吳爾芙傾談,理直氣壯,而不受任何干擾,我們談起女子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空間的困厄,談男子幾乎永世不得探知的女性的哀怨和竊喜……

  她那有名的「如果莎士比亞有個妹妹」的假設,令人心酸復心惻,也令人想起在英國既有個「莎小妹」,我們也有個「蘇小妹」,這兩位「小妹」有得拼,啊,這裏分明有一篇論述可以寫……,咦,靈感不就是在這樣的定靜中產生的嗎?

  除了讀吳爾芙,讀舊詩也是個好主意。人在旅途,厚籍大冊帶了會累垮人,行囊只宜放它輕輕薄薄一二冊書。詩集,如心靈世界中的行軍乾糧,又如乳酪或牛肉乾,濃縮緊緻,美的密度比較高,耐得咀嚼也耐得飢——但詩集也只合在D車廂讀,如果搭乘的是聒噪的遊覽車,導遊下死勁努力勸人唱歌、講笑話,他自己也努力讓眾人耳根不得一秒鐘清靜,他甚至認為必須如此這般,才庶幾無愧於其神聖的職守。可憐你正想着如何把一句李賀的馳想兌化成現代詩,那邊卻冒出一堆「插嘴」的人,插科打諢,不一而足。在台灣,為了宣示族群平等,許多車廂中會「自動」跳出四種廣播語言(三種華語,外加一段英語)告訴你「台中到了」。這還不打緊,有些車廂更是服務周到,他們不厭其煩地好心相勸,請每位乘客生活中務必要小心詐騙集團,不要上當了。這些公司對顧客的殷勤,真是令那些想好好閱讀並思索一首唐人絕句的人欲哭無淚啊!

  如果世界上每個城市都有火車,如果每列火車都設有一節D車廂,如果載着我的不止是車輪車軌,也是幸福的D式的無邊的祥寧安靜——那,真是多麼好的事啊!

 

(三之一,待續。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