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默克爾訪華看中國對歐新戰略 (邱震海)

  德國總理默克爾周前訪華,被中國總理溫家寶稱為「歷史性的訪問」,也有中國媒體將默克爾稱為「老朋友」。默克爾從〇七年會見達賴受到中方強烈指責,到今天被稱為「老朋友」,其中的戲劇效果及其背景十分值得探討。

人性角度感受中國崛起

  中歐關係近年發生的變化,有隨着中國崛起,中西關係態勢發生整體變化的原因,也有歐洲新一代領導人的成長背景及其個人風格的原因,同時更有中歐原先被掩蓋了的雙方文化思維的不同,以及這一不同在新態勢之下的重新顯現等多種原因。但中歐雙方如何研判雙方關係的這些變化,如何研判中歐關係的本質及其在雙方外交戰略中的定位,並如何從戰略角度展開彼此關係的調適,十分考驗雙方政治家和民眾的智慧。

  首先,中國崛起給西方世界造成的心理衝擊有相同和不同的兩面。相同一面是,無論是美國還是歐洲,都感受到中國崛起在能源、市場和勞動力方面的衝擊;但美國政治精英更多地是從中國未來能否或如何挑戰美國的角度來評估中國崛起,因此美國對華思維中必然糅合着相同程度的政治和戰略成份;而歐洲則更多是從人性的角度感受到中國崛起帶來的威脅。

  美歐之間的這一差異來自雙方國際定位的不同及其與中國在發展過程中的結構性差異。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而歐洲則早已跨越了十八、十九世紀的大國角逐階段,改為以地區整合和融合來替代民族國家間的利益爭鬥。而從中國未來的發展雄心和邏輯而言,中國的發展決不僅止於成為一個地區大國,而是成為全球大國。因此,中美潛在戰略衝突是必然的,但中歐則不存在這個前提。

  但是,在歷史文化和民族性格上,歐洲的理想主義色彩,在未來將是導致中歐之間產生衝突的主要原因。只不過,這層差異在過去的歲月裏,或是為冷戰框架以及中歐互為需求的情況所忽略,或是為中國尚未崛起之時中歐之互相欣賞所掩蓋。如今,當中國崛起,歐洲的這一層理想主義色彩就可能從深層浮上表層,並在連歐洲人自己也無法理清的情緒之下得以爆發。

  另外,除薩爾科齊和默克爾等人的個人因素外(如默克爾成長於前東德,並曾是前東德的民主運動積極成員等),這一代歐洲新領導人的成長環境也與其前任們有相當的不同。老一代歐洲領導人登上政壇及其中國觀形成之時,正是冷戰時期以及中國與西方的戰略蜜月期,當時中國在西方眼中是「最好的共產主義國家」,但冷戰結束後這一態勢產生逆轉,上世紀九十年代西方先後出現「中國崩潰論」和「中國威脅論」,而這時恰好是新一代歐洲領導人登上政壇及其中國觀成形之時。

美中歐鼎立的格局  

  現在的默克爾和薩爾科齊其實十分類似於小布殊八年前剛上任時的牛仔風格,其根源是既缺乏外交經驗,同時又對中國缺乏認知和興趣;而這兩個特徵在中國崛起給西方造成整體心理衝擊的基礎上,就很容易轉化成以機會主義的方式來對待中國。

  因此,面對歐洲新一代領導人對中國核心國家利益的挑戰,中國方面是應該回應的,但同時也不應由此而模糊了對歐美本質差異的認識,以及對中國崛起期整體戰略需求的研判。

  中國崛起期的整體戰略需求,一言以蔽之就是:中國必須在未來美中歐三足鼎立的格局之下,為中國長遠發展尋找合理的支撐點和環境。

  美中歐三足鼎立的格局,無論在歐洲還是中國都具有至關重要的戰略意義。對歐洲來說,美歐的意識形態和戰略利益基本上一致,但歐洲在包括國際金融和經濟秩序等一系列問題上,依然有着與美國不同的利益;恰恰在這方面,歐洲迫切需要來自另一個重要經濟體,即中國的協助和協調;對中國來說,如果說美國必將在本世紀與中國存在十分微妙的戰略競爭關係,那麼中國就必須嘗試爭取另外一個戰略夥伴,而非樹立一個新的戰略競爭對手,即是歐洲。

  當然,由於歐美的同質性大大超過中歐,尤其是面臨中國崛起,歐美的協調大大增加,其各種針對中國的反應從表面上看,也有日趨相似之處。中國需要準確研判的是:一、中歐關係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二、中歐關係持續受損,最終受損的到底是誰?三、如何在堅持自己立場的基礎上,維持一個基本平穩、對中國具有戰略建設意義的中歐關係?

  今天的歐洲,是一個理想色彩濃重,但卻與中國沒有本質戰略利益衝突的大陸;而今天的美國,則是一個實用主義至上,但卻可能與中國存在實質性戰略衝突的國家。在這一研判的基礎上,中國如何與歐洲展開巧妙的戰略互動?如何既維護自身立場,同時又不失去戰略迴旋的空間?這些都是十分考驗中國對歐和全球外交戰略的問題。而默克爾訪華被中方稱為「老朋友」和「歷史性的訪問」,可見中方的對歐戰略正在發生調整。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