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翻了傳統以後,就能創新嗎?(白先勇)

  在座的發言人裡面,李歐梵、陳映真、李渝、鍾玲和我五個人都是外文系畢業的,今天來講華文創作,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我們開始的時候,念的是西方的文化傳統,所看的那些小說、詩,都是另外一個大傳統。今天要談的是這邊這個,好像是一種回歸了。

文化傳統拋不開丟不掉

  我想文化傳統在一個人的意識裡面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東西,可能真的是拋不開、丟不掉的。而且我發現,年紀愈大,愈來愈往這邊傾斜,愈來愈回歸,去找這個東西。我在美國住了四十年,回來像一個傳教士,到處去講崑劇,中國大江南北都跑遍了,上了九次中央電視台,為的都是要講我們的崑曲,這五百年的怎麼好、怎麼好,真的像一個傳教士,一直在講。我想,這個文化追尋,可能一生都在追,無意識的、下意識的。我們經過西方文化傳統的洗禮,才真正的想到我們自己的文化對我們的重要性,也是排除不了的。

  作為中國人來講,一個多世紀以來,所有的問題,歸根究柢就是個文化問題,就是怎麼再去認識我們的古文明、怎麼再去用它、怎麼再去讓它滋潤我們。在文學方面,在創作裡頭,不管你怎麼反它,可能都在我們的下意識中慢慢地操盤。

  我們在大學念書的時候,念過很重要的一篇T.S.艾略特的論文《傳統與個人才具》。主題是﹕一個詩人到二十歲以後,要寫詩,就要把它放在整個傳統裡面評價。那個時候,我們接受了西方現代主義,聽到傳統這兩個字,好像就要掙脫它,我那時候想,為什麼像T.S.艾略特這麼前衛的一個詩人還講傳統。其實是很有道理的。

我們不能無中生有

  以我自己來講,現身說法來說,當初我們在念西方的現代課程,也常常跑到中文系去,聽葉嘉瑩先生的課,聽鄭騫先生的課,怕也是有意無意間的一種追尋。在寫作的時候,想極力避免我念過的東西,就是我自己非常喜歡的《紅樓夢》,也非常不喜歡聽到人家說白先勇受《紅樓夢》的影響。其實,現在很高興聽了,現在很高興聽到白先勇小說裡面受《紅樓夢》影響了。其實根本逃不了的,所以我念過的李白、念過的杜甫、念過的所有詩詞、念過的所有東西,統統在我的文字裡面、小說裡面。

  五四運動反傳統,有個假設,就是說要反了傳統才能創新。但是,回到T.S.艾略特那篇論文,你不能無中生有。推翻了傳統以後,就能創新嗎﹖是不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就能夠創新﹖是不是接受了傳統,也能夠創新,不必完全推翻﹖胡適他們就是說不要看經史,不要寫章回小說,把這些統統都推掉,才能有新文學的產生。但是,他們本身,像胡適,國學根底本身就很好,有了那個根底,所以可以來推翻。後來的人,可能會誤解他們的意思,變成不要傳統就可以創新。一直影響到文革,可以說全盤否定,可能就是起源於傳統可以隨便被推翻的這種思想。在別的國家裡,我們也沒有看過幾千年的傳統可以被反掉了以後再創新的。


白先勇跑遍了大江南北講崑劇,他說這個文化追尋,可能一生都在追,無意識的、下意識的。圖為由白先勇監製,蘇州崑劇院演出,去年舉行巡演的青春版《牡丹亭》主角在某園林合影。(白先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