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字紙的精神 (潘耀明)

日前赴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The University of Iowa)五十周年紀念活動,與台灣詩人瘂弦欣逢,聊起古人「敬惜字紙」的精神,不禁令人陷入沉思!
古人認為文字是聖潔的,對有字跡的紙,不能褻瀆,即使是廢字紙,也不敢糟蹋,連沒有廁紙的年代,寧願用樹枝或石頭揩屁股,也決不會用印有字的紙張──哪怕是舊報紙。
所謂「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福祿永無窮。」①古有敬字亭、惜字樓、梵字庫、字庫、焚紙樓等,據稱,台灣各地迄今仍存敬字亭一百一十座。
古人的惜紙、敬紙,是因為印在紙上的文字,都是寫字的人以一絲不苟的認真態度寫出來的,講得鄭重一些,是心血的結晶。
在文字紙張氾濫的今天,觀念已大不一樣。我相信「敬惜字紙」這四個字,已經被時人丟到爪哇國了。但是,對那些認真寫作的人,「敬惜字紙」仍然有現實的意義。
譬如剛剛逝世的黨史專家何方先生,他在古稀之年拚命研究中共黨史。已臨風燭殘年的他,仍然勉力寫出研究黨史的書。
是什麼動力驅使他用顫抖的手,一筆一畫艱辛地運行。因為他「心中有永遠的痛!」照杜導正的說法是:「何方一個老中共,對黨曾經忠誠無比,他曾說,他一生犯了兩個錯誤:一個是在延安整風時承認自己是特務;二是在廬山會議時為了跟黨保持一致批了張聞天。作為張聞天的秘書,跟隨張二十年而且受益匪淺的他,最終都沒能再見張聞天一面,這是何方心中永遠的痛,即便他因為張聞天而下放二十年,直到一九七八年復出,他也無法哪怕絲毫減少心中的愧疚和悔恨。這也是何老退休後,以七十多歲的高齡改行研究黨史的內在原因。」②
何方逝世前,完成了三十萬字的《黨史真相》。在這本書中,他寫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只有了解黨的真實過去,才能使黨不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轍。列寧和毛澤東都說過,一個鄭重的政黨是不怕自我批評和歡迎批評的。實際情況卻是,斯大林和毛澤東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只有胡耀邦主持平反冤假錯案。中國共產黨才有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批評和自我糾錯。」③
這是史家之筆。我相信,讀了何方先生晚年嘔心瀝血之作,「敬惜字紙」之情油然產生!
托爾斯泰的偉大作品的每一個字,也是從心底裏敲出來。換言之,這些文字是在飽經豐富閱歷後──包括哭過、激憤過,燃燒過後心中塊壘的釋放,因此寫在紙上的文字是沉甸甸的,可謂字字千斤:「最要緊的是讓思想成熟,成熟到您為它而燃燒,為它而哭泣,成熟到它使您日夜不得安寧的地步。這時候您才去寫,內容自己就會出現。」④
托爾斯泰強調說:「請您們珍惜語言,讓每一個字都像利箭一樣,一直射到觀眾的心境上。」⑤中國有一句成語,叫「力透紙背」,其意思也許可以與之相埒。
這些心血凝結的作品,不管是寫或印在紙上,都是閃爍生輝的,令人敬惜的。
讓我們承繼古人敬惜字紙的精神!

注:

①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
②杜明明:《淚別又一個時代的猛士─杜導正憶何方》,本刊二○一七年十一月號
③何方:《黨史真相》,大山文化出版社,二○一六年十二月
④托爾斯泰:《同時代人回憶托爾斯泰》(下)
⑤托爾斯泰:《論戲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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