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終身不移的信仰:第十四屆花蹤文學獎頒獎典禮記錄 (麥智軒 整理)

《星洲日報》於六月二十四日在吉隆坡舉辦了第十四屆「花蹤文學獎」頒獎典禮。「花蹤文學獎」兩年舉辦一屆,於一九九一年由馬來西亞《星洲日報》創辦,目的是為傳承華人文學文化,其更被稱為「馬來西亞華文文學奧斯卡」,具很高聲望。花蹤頒獎禮上頒發了多個獎項,陳政欣的《小說的武吉》獲得了馬華文學大獎,葉舒琳的《隱身》贏得馬華小說獎首獎,謝陽聲的《圍不住的歲月》奪得散文獎首獎,而黃俊明的《落照》取得馬華新詩獎首獎,而多次獲獎的許裕全則以《搖搖晃晃的地平線》摘下報告文學獎首獎。
自二○○一年開始,花蹤文學獎增設「世界華文文學獎」,每兩年頒發一次。曾獲得這項殊榮的作家包括王安憶、陳映真、西西、楊牧、聶華苓、王文興、閻連科、余光中。而第九屆的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頒給了台灣著名作家白先勇。

張聰致辭:文化的路走更遠
今晚我代表我的父親(張曉卿)講話,我首先要轉達他對大家的問好和感恩。他也要我告訴大家,他康復得很好,他非常感謝國內外友人和同事對他的關心和祝福。我父親短暫的休息是為了走更遠更長的路。特別是花蹤的路、文化的路、辦報的路。以下是他講話內容:
尊敬的各位國內外文學界、文化界的前輩、學者和朋友們,你們好,願大家都平安!今晚是第十四屆花蹤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兩年一度的花季,依然芬芳絢爛,依然花開處處。其中最讓人感動和難能可貴的,是國內外的作家、文學愛好者們,從四方八面趕來,共赴、體驗、見證和支援這場溫馨和激情的文學饗宴。從第一屆的漂洋過海、披荊斬棘,一直到今天的主題:回家,我們走過二十八年的路。而花蹤文學獎始終是《星洲日報》最深情、也是最真情經營的文學活動。每一次的重聚,都令我們激情飛揚。因為文學,我們共同擁有生命共同的故鄉,擁有心靈共同的歸宿,花蹤文學獎可以堅持不懈的主辦,除了媒體自身的努力,以及對文化的執着和激情之外,我們也深深感謝華社、讀者和國內外作家、友人帶給我們的祝福和鼓勵,這才是文學盛宴最重要的鋪墊。今年,花蹤文學獎頒獎禮的主題是回家,工委會這次也請了國外揚名和發展的大馬名作家,都回到馬來西亞。回家看看,大馬文壇庭院,花朵盛開的風貌。走過這麽多屆的文學獎,使我們終於辦成了裏裏外外,真正屬於馬來西亞人、擁有馬來西亞風格的文學饗宴。
在經濟和科技文明的衝擊下,現代社會面臨着前所未有的變動和轉型,過去辛苦建立起來的社會規範、信仰和價值,也因此開始面對不可避免的挑戰和破壞。所幸的是,當我們面對的危機感,日益深重的時候,已經有更多的學者、專家為我們的將來尋找新的出路。當今,社會全球化、政治多極化的背景下,中華文化所推動的「圓融」、「和諧」,回歸以人為本的仁愛精神及可以為人類新文明作出寶貴的貢獻。也可以協助扭轉當前國際關係中的暴戾之氣。我們為人類文化奮力耕耘,也在努力奔走。因為我們希望為未來有創作力、有想像力的文化團隊,鋪設美好的生態。我們也希望為馬華文學,更為遼闊的前景、更為豐富的內涵、更為活躍的使命和更為優越的創作環境創造新的條件和帶來新的風氣。在文化的征途中,我們已經看到了東方文明像太陽一樣正在冉冉升起。文藝的帆,又一次搖曳地飄蕩起來了。
花蹤文學獎再一次吹起響亮的文化號角,讓我們去祝福馬來西亞這片獨特的文學沃土百花齊放。讓我在這裏預先祝賀今晚得獎的文學創作者,也讓我再度感謝來自世界各地,以及來自馬來西亞的文學工作者、愛好者們,感謝大家熱烈參與二○一七年第十四屆花蹤文學獎頒獎典禮。祝福大家擁有一個愉快、難忘的夜晚,祝福大家健康、平安。

潘耀明讚辭:
白先勇對台灣文學功不可沒
這一屆的「花蹤文學獎」,選中了特別喜愛中國茶花的白先勇先生,在白氏現代、高貴而豐蔚的藝術茶花園裏,我們欣賞到了一個富有張力的、系統的文學世界。在這裏,請允許我用六個關鍵詞來描述:
第一個是達於世。白先勇自認「是相當幸福的一代」,其實他是以先天的不幸做代價的。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一日誕生於廣西南寧,他出生後的第四天,日寇的鐵蹄踐踏了美麗的河山,他七歲跟隨家人顛沛流離,從桂林、重慶、南京、上海、香港而台灣,二十六歲又自我放逐美國。很早就預感到台灣與個人的「流放是永久的」,他把中國歷史尤其是近代以來的分裂與苦難洞察透徹,又將各色人性體察入微。他的文學世界如《台北人》、《紐約客》背後,有着沉重而複雜的歷史、社會與人生。
第二個是深於哲。白先勇生於宗教世家,但由於他性格中的不蹈常規,不遵常俗,與父母的信仰並不一致。不過他皈依佛教,並不局囿於念經拜神等儀軌,他從小浸淫中華文化,又受歐風美雨洗禮,在數十年的文化反思與文化融合的過程中,建立了自己獨特的世界觀,他的佛教哲學因此綜合了儒、道、基督的普世價值。他篤信「佛性超越人性」(如認為賈寶玉本無男女之分。見《賈寶玉的俗緣:蔣玉函與花襲人—兼論〈紅樓夢〉的結局意義》),這使他的作品如短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的王雄和長篇《孽子》的李青,總有一種沉潛的力量與深邃的精神。
第三個是鍾於情。「無情未必真豪傑」,無情更不可能成為風情萬種的作家。白先勇的這個「情」是廣義的,既有祖國情與故園情;家族情與父母情;兄妹情與朋友情;也有他超越性別的愛情。他的散文《第六隻手指》與《樹猶如此》,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驚世情殤;而他的小說裏則藏着他個人、家庭、家族、朋友與密友的多少情感秘密?他作品中的詩詞甚至對聯,也是我們通向他隱秘情路的曲折小徑。
第四個是擅於學。白先勇由於優渥的家世、勤奮的努力,他從小聽聞和閱讀了中外大量的文史哲要籍;而他在美國大學的教書生涯與在中國各大學和研究機構的講學經歷,又使他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學者。他對托爾斯泰、陀斯妥也夫斯基、湯瑪士.曼和田納西.威廉士等人的認識;在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中對巨著《紅樓夢》的宏觀與微觀;尤其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對魯迅、茅盾、巴金等人的評價,別具慧眼與識見。
第五個是游於藝。白先勇常常提到「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大概是從兒童時期就開始浸潤桂劇、京劇和崑曲,白先勇從中國戲曲裏發現了人生、發現了藝術、發現了大千世界。他特別鍾情於崑曲,多次在小說和評論中提到崑曲是「戲祖宗」,為他的「唱腔美、身段美、詞藻美,集音樂、舞蹈及文學之美於一身」而擊節讚賞。他不斷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開始推廣崑曲,創製了《青春版牡丹亭》,把原是小眾的崑曲,推廣到世界的大舞台。他還將崑曲在內的戲劇舞蹈放在他的小說如《遊園驚夢》、《永遠的尹雪艷》等主題、結構、情調與旋律的象徵之中,從而拓展了多種藝術體裁的創作之境。
第六個是精於文。前述五項都是白氏精於文的必要條件,也是他在創作中的傑出表現!他的文本主要建築在小說、散文和論文三個領域,這是白先勇成名、立名、揚名和傳名之本,尤以小說成就了細密、雅潔、沉潛而憂傷的白氏風格,他用這種風格,創立了中國近代以來大陸之外,幾個漂移的華人社會及其心靈的溫馨與離亂、美好而沒落、絢麗而蒼涼、青春而苦悶、深愛而破滅與憧憬而失望。白先勇的氣質屬於溫柔敦厚那一種,所以,他的小說敍述起來從容不迫又細膩周到,在《紅樓夢》的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傳統中,他是那種有十分感情,用文字能夠表達出十分的人(如前引的兩篇散文和幾個傑出的短篇小說,一些平常的話語,放在特定的語境中,可以有驚天動地的能量)!
此外,一九六○年春,白先勇與同系好友歐陽子、王文興、陳若曦等人創辦《現代文學》,成為台灣六十年代最有影響力之文學雜誌,為台灣文壇注入一支強心劑,對台灣文學的發展與促進,功不可沒。
白先勇先生的文學創作和文化實踐,迥然不同:文學作品中,他體現了某種文化價值、美的必然的衰亡;然而,在文化實踐中,他試圖走出這種悲劇,重振中國文化的輝煌。他對古典文化如崑劇、《紅樓夢》的重新詮釋之中,展現了中華文化現代創新的可能。
綜上所述,白先勇之獲得世界「花蹤文學獎」,乃名至實歸!

白先勇:文學的心靈作用
在發表獲獎感言時,白先勇指出,文學是他終身不移的信仰。他說:「文學是我終身追求的目標。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如此,到了這個年紀,我對文學還是始終如一,帶來的是信心與快樂。」白先勇強調,文學是民族心靈最深刻的投射,如果一個民族沒有文學,精神就等同被削弱了。他認為雖然中華民族經過許多苦難,但正正是因為文學的力量,有《詩經》、《楚辭》、唐詩、宋詞等優秀的作品,才讓中華民族撐到今天。白先勇對馬華文學蓬勃發展很感動,他認為,馬華文學是大馬華人的精神支柱。
白先勇表示人們常常問他文學有什麽功用,他說:「文學在實用方面實在沒有什麽大用,不能振興工業、不能刺激股票市場。但是,最重要的是它能把人與人的距離拉近,除掉心靈的隔閡。作家最感動的時候是遇到素未謀面的讀者,作者心中的話讀者會懂。那一刻,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就沒有了,而是有了心靈間的溝通。」文學對心靈帶來莫大的安慰,是其他實用的東西所不能取代的。他表示因為文學結交了很多好友、知己,幾位馬華文學作家也因此成了他的朋友,包括王潤華、李永平、林幸謙等。
(作者為本刊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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