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安保法」面面觀 (林泉忠)

  在主流民意不背書、大多數憲法學者認定「違憲」、連日來大學生帶領民眾包圍國會的激烈反彈下,安倍政府還是下令在參議院強行通過備受爭議的「新安保法」。為何安倍敢逆民意,其政治算盤是如何敲打的?「新安保法」的出爐對亞太區域安全情勢意味着什麼?數十年來對社會失去熱情的日本大學生此次站了出來對今後日本社會走向帶來如何的改變?

  此次在參議院通過的「安保相關法案」(本文簡稱「新安保法」)是因應去年七月一日安倍內閣通過「集體自衛權」決議而制訂的。此一「新安保法」的出爐,使日本的安保體制正式告別戰後行之多年的「專守防衛」性質,進入配合美國「重返亞洲」與「再平衡」戰略的新時代。

  日本「新安保法」通過後與通過前之間的相異之處可歸納為四大範疇。一、過去日本歷代政府視為「違憲」的「集體自衛權」正式獲得解禁,行使條件設定在當發生涉及「國家存亡的事態」。此舉標誌着戰後日本安保政策的重大改變。二、修改「周邊事態法」,引進新概念「重要影響事態」。此項變更不僅廢除對自衛隊活動的地理限制,且對他國的支援不再限於同盟國的美國。三、新成立的「國際和平支援法」,賦予日本自衛隊隨時可以啟動對他國的後方支援機制。四、解除對日本參與聯合國維和活動時不得持武器救助他國維和夥伴的禁令;也使日本自衛隊即使在平時也可展開對美國船艦的護衛行動。

 

與「反安保法運動」

  此一新法的修訂,將使日本自衛隊今後容易捲入各地的戰事。加上安倍在不修憲的狀況下,只憑本屆內閣的新解釋就對過去歷屆政府視為「違憲」的「集體自衛權」進行解禁,因而引發日本社會和平勢力的激烈反彈。

  這波「反安保法運動」的一個重要特徵是大學生站了出來。五十多年前的六七十年代是世界都盛行學運的年代,也是日本轟轟烈烈反安保學運的年代。當年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也對日本學運產生影響。翻查東京大學的老照片,就曾赫然發現一張在東大門口貼着「造反有理」四個大字的醒目標語。然而,隨着毛澤東的去世及後來冷戰的結束,雖然許多大學的學生會仍由左派學生把持,但是日本學運也無可避免地逐漸走向式微。筆者就讀大學的九十年代及在日本大學任教的千禧年代,更因經濟走向低迷,日本學生出現極盡消極的「三向」:即「內向」、「後向」、「下向」的精神面貌,「宅男」現象也是在此時空下應運而生的。

  因此,當新時代的學生運動組織SEALDs(Students Emergency Action for Liberty and Democracys-s,「為了自由民主的學生緊急行動」)的出現,着實讓人眼前一亮。SEALDs標榜「跨黨派」、「和平」的形象,與傳統學運的左派色彩、暴力抗爭模式區隔。他們透過二十六人設計小組,製作符合新時代年輕人口味的標語、傳單及短片,吸引眾多學生入會。該團體是因前年受到安倍政府強行通過《特定秘密保護法》的刺激而誕生的,並在這波「反安保法運動」中成為主導力量,所動員的人數最高峰達到十萬人,刷新了一九七〇年最後一波「安保鬥爭」以來的紀錄。

  除了SEALDs之外,還值得一提的是中學生也動員起來,新團體「T-ns SOWL」在八月初利用社交網絡,號召中學生到東京閙市澀谷上街反對安保法案,獲得多達五千人的響應。

  近年來,東亞地區包括香港和台灣也出現以大學生為號召主體的公民抗爭運動,並且呈現許多相似的特徵包括非左派、年輕化、善用網絡動員等,彼此互相影響着。相信日本這波反安保法案的運動形式等也受到香港「雨傘運動」與台灣「太陽花學運」的啟發。

 

安倍敢逆民意的算盤

  儘管日本出現數十年來罕見的大規模抗爭運動,而且在所有民調都顯示過半國民持反對意見的狀況下,安倍政府之所以仍一意孤行憑執政聯盟在國會所佔席次的優勢而強行通過「安保法案」,其中隱含安倍精準的盤算。

  五十五年前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也是在國會強行批准「美日新安保條約」,不過卻因受到社會的強大壓力而在條約批准後隨即下台。然而,如今的安倍無需害怕重蹈覆轍,因為無論黨內外,安倍皆無對手——本月初,安倍在無競爭對手的狀況下,以無需投票形式成功連任自民黨總裁;這次安保法案通過後公布的一份由《每日新聞》所進行的民調顯示自民黨的支持率為百分之二十七,但是最大在野黨民主黨的支持率仍只停留在百分之十二。在野勢力一盤散沙,三成支持安倍內閣的受訪者中表示支持安倍的理由是:「別無選擇」。

  其實,安倍首相最大的政治夢想是「修憲」,通過「新安保法」不過是為邁向修憲之路奠定基礎。然而,執政聯盟目前面臨的最大障礙是在參議院所佔議席未能達到三分之二的門檻。因此,明年七月的參議院選舉將是左右日本戰後首次修憲成功與否的重要戰場。

  那麼,什麼是左右明年參議院選情的最重要因素?無他,經濟是也。而經濟因素也正是安倍敢逆民意而強行通過「新安保法」的護身符。

  其實,修憲也好,安保議題也好,向來不是日本選民熱衷的話題,他們最在意的是如何能「恢復景氣」。經歷了「失去的三十年」,日本社會好不容易盼來在經濟上帶給日本一絲希望的「安倍時代」,自然樂意給安倍一個機會。

  經過近三年實踐,「安倍經濟學」已有一定成效,日本經濟市場日漸活躍。首先是股票,今年八月的日經平均指數越過二萬零七百點,是十五年來的最高值,股票的上漲也帶動地產交易量的大幅度增加,今年初日本的商業用地價更是七年來首度回升。而與一般國民更直接的民生部分,通縮終於停止,失業率顯著降低,最新的大學生就業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換言之,在此經濟數據大致唱好的形勢下,儘管國民對安倍在安保政策上的疑慮不減,但是安倍仍有信心憑藉經濟因素,繼續維持不低於三成的支持率,並在明年的參議院選舉中獲勝。

 

「新安保法」影響亞太格局

  在日本通過「新安保法」後,美國隨即表態「歡迎」,因為該法案賦予日本在美日同盟中發揮更大的作用,能較有效地配合美國近年來積極構築的「重返亞洲」與「再平衡」戰略。另一邊廂,中國則難隱不安的神情,因為日本「新安保法」將對中國的安保環境尤其是涉及「核心利益」的台海、東海、南海的情勢帶來不可低估的挑戰。

  首先,在台海方面,維持中國在台海軍事戰略上的主導地位,同時避免外國勢力介入台海安全問題,向來是北京最為重視的「核心利益」。一直以來,北京最為忌憚的是美國對兩岸安全事務的介入,包括美國根據《台灣關係法》而實施的對台軍售。然而對台灣而言,美國卻是維持台海安全的最重要支柱。重點是,未來兩岸一旦發生軍事衝突,而美國介入其中,過去不便捲入的日本是可以根據已解禁的「集體自衛權」,以支援美國的形式而介入台海紛爭的。

  在東海方面,東海是中日台美利益所在的重疊區域,其中釣魚台列嶼更是巨大的火藥庫。在日本的角度,即使中國與日本在釣魚台十二海浬爆發生軍事衝突,由於「尖閣諸島」是在「日本領土」範圍之內,日本僅使用「個別自衛權」即可應付。重點是,在十二海浬以外的海域,如發生中美船艦衝突事件,日本就可以行使「集體自衛權」,加入支援美軍的行動。

 

對中國維護「三海」利益的挑戰

  與台海、東海相比,環境更為複雜的是南海。過去一年來,中國加速在南海的造島工程,強化了華盛頓的危機感。事實上,美國已於今年五月開始以實力介入南海爭端。由於南海海域較廣,美國無法獨立維持其在南海牽制中國的監控能力,故唆使其盟國包括不涉南海主權爭議的國家加入共同行動。日前美國已明確表示希望日本加入在南海的巡航,如今日本「新安保法案」已經通過,日本在南海的巡弋已非只停留在只聞樓梯響的階段。

  日本有四成的商船通過馬六甲海峽,日本視在此一海域發生的衝突為涉及「國家存亡的事態」並不奇怪。屆時日本以支持美國或相關重要友好國家為由,直接介入南海紛爭,就不再是天方夜譚了。 

  儘管中美兩國在台海、東海、南海海域過去均未發生與中國船艦衝突的事態。然而,中美近期在南海高調的競逐態勢,確實為該區域的安保環境投下新的變數。而日本「新安保法」的出爐,無疑將增加中國在維護「三海」利益上的壓力,也意味着中國無可選擇地必須探討應對日本介入「三海」的可能性。

  日本通過具歷史性意義的「新安保法」,對國內外所帶來的影響既深且遠。對國內而言,「新安保法」衝擊戰後日本社會根深柢固的「非戰」敏感神經,引發四十多年來罕見的社會運動,也提供年輕世代對社會責任重新認識的契機;對國際關係而言,「新安保法」一方面迎合了新安保時代美國對日本的期許,卻對中國的安保環境帶來不能掉以輕心的挑戰。隨着日本「新安保法」的通過,中美日三國在「三海」全新的競逐關係也揭開了序幕。

 

SEALDs

SEALDs的成員九月十八日晚上到東京的國會外示威,抗議安保法案。(明報資料室)

 

(作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