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和全球化運動大反撲:馬克龍當選法國總統的意義 (丁 果)

五月十四號,春暖花開的日子,法國現代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宣誓就職,三十九歲的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寫下了法蘭西第五共和國近六十年歷史中最輝煌的一頁。站在他身邊的是六十二歲的第一夫人、也是他中學語文老師布麗吉特。最奇特的是,布麗吉特的前夫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也就是馬克龍的繼子和七位孫輩,也都站立在見證這一歷史時刻的嘉賓隊伍中。
這就是法蘭西的浪漫。但是,切切不要把這場法國政治的盛宴,縮小成浪漫美麗的少年愛上老師、老師把少年培養成總統的法國式愛情肥皂劇,它或許是一場可能改變歐洲和世界的「大革命」。馬克龍的總統夢何時開始編織,我們難以考證。但在二○一六年四月,他已經把參加總統大選的野心公諸於眾,但並沒有獲取主流左翼政黨──社會黨的支持。於是,感覺到「天降大任」的馬克龍,根本就不按法國傳統的政治牌理出牌,拿出了他十七歲時倒追大他二十四歲的已婚老師的勇氣,在政治上跨出了同樣驚天駭俗的一步:於二○一六年十一月正式宣布以獨立候選人參選總統,並創立了一個跨越左右政黨分際的新政治黨派「前進運動」,年底,馬克龍出版了介紹自己政見的宣傳書籍《革命》,形同他的「政治革命宣言」,啟動了他走向共和國總統的新歷史行程。一如《革命》的暢銷,馬克龍的「政治革命」沒有他所說的「長征」般辛苦,半年不到,就取得了選舉的偉大勝利,讓法蘭西再次驚艷世界。

這是一場革命
歐洲的「革命者」常常出身於富裕家庭,卻又帶着「實現社會公義」的左傾理想。
七○後的馬克龍則是法國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父親是大學老師,母親是社會保障局的醫學顧問。從小特立獨行的他,前往巴黎名校亨利四世中學讀書,隨後又在法國國家行政學院和巴黎政治學院獲得學位。二十七歲進入經濟部任職,三十歲就辭去鐵飯碗加入投行,促成了雀巢和輝瑞之間的著名交易。在二十四歲加入社會黨五年之後遇到政治恩人,那就是在二○一二年拿下愛麗舍宮的奧朗德。他在總統府任職副秘書長兩年後,出任瓦爾斯(Manuel Valls)政府的經濟部長。他那時已經朦朧意識到,愛麗舍宮的總統府離他並不遙遠。
時勢造英雄,英雄有時運。奧朗德不爭取連任,馬克龍就沒有感情負擔。他原來所屬的社會黨,竟然由最弱的前教育部長阿蒙(Benoît Hamon)意外勝出,這就讓馬克龍輕易可以接收社會黨的支持者。而當時呼聲最高的共和黨候選人菲永(François Fillon)竟然曝出妻子涉挪用公款的醜聞,支持率一路下降。到了四月二十三日的第一輪投票,馬克龍和極右翼領袖馬林勒龐(Marine Le Pen)戰勝了菲永,以及也屬突然冒起的極左翼候選人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如此一來,左右翼法國傳統主流政黨候選人,首次在法國總統大選的第二輪選舉中缺席。
各種偶然因素在創造一個法國總統大選的歷史必然。馬克龍在第二輪面臨的唯一挑戰者,恰恰是大家都擔心的極右翼候選人勒龐。雖然從第一輪選票的結果來看,他得到了兩成三,勒龐得到了兩成一,雙方差距不大,但他卻成功接收了菲永和梅郎雄的四成多選票。
第二輪選舉的焦點自然向第一次參加大選到馬克龍集中,歷史的機遇也向馬克龍傾斜,以至於馬克龍提前慶祝他的勝選,並豪邁地表示:「我們只花了一年時間就改變了法國的政治局面,並有效地阻擋了民族主義者的進軍。」其實,馬克龍在大選政綱提出時明確指出:我們的目標不是調整和改革,而是讓法國徹底轉型,這是要進行一場「革命」的宣戰。

全球化政治逐漸走下坡
果不其然,法國總統第二輪選舉結果五月七日出爐,毫無懸念,創建前進黨的馬克龍以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選票擊敗右翼總統候選人勒龐,成為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總統,成為法國當代新的傳奇。
儘管大選末期和勝選選舉初期,「娛樂至死」的媒體和看熱鬧的民眾,主要將視線關注在兩個方面:一個是馬克龍驚世駭俗的學生追已婚老師的戀愛婚姻,那是體現法蘭西不拘正統束縛的浪漫精神之極致展現;一個是勒龐的崛起歷史,她是否會成為極右翼登上廟堂的第一人選。換句話說,人們反而對馬克龍的政策訴求和未來治國手段不聞不問,覺得到時候自然可以水到渠成。
如前所述,法國這次大選已經突破傳統政治較量格局,幾大主流政黨竟然沒有一個候選人進入第二輪決戰,這只有一個解釋:法國傳統政治正在崩盤。其實,這並非法國獨家,它只是再度證明全球主流政治逐漸走向下坡路。
由此看來,完全是政治素人的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並非是美國的單獨現象。馬克龍一舉拿下愛麗舍宮,創下政治素人或者非傳統政治人主導大國選舉的又一成功案例。只是美國出現的是特朗普的老人政治,而法國則是馬克龍的朝氣蓬勃政治。當然,美國和法國能成功,並非其他西方國家可以複製,舉例而言,加拿大就氣候未到,聯邦反對黨保守黨黨魁候選人中,還剛剛出了一個「特朗普」式的企業家奧利里(Kevin O’Leary),卻在決戰前就已鳴鑼收兵,可見加拿大政黨和選民的保守程度。
回到法國大選。勒龐雖然沒有如願進入總統府,但她仍然是贏家,並宣稱法國進入新的政治歷史階段。可以這樣說,在曾經「臭名昭著」的謾罵聲中,勒龐不屈不饒奮戰了十幾年,終於在總統大選中進入第二輪,讓極右翼運動成為法國政治的「新主流」。這顯示,包括法國在內,西方在面臨經濟困境、恐怖主義、與伊斯蘭主義文明衝突的新局面下,戰後幾十年形成的「政治正確」,以及這些政治正確被那些虛偽的政治人物所壟斷的局面,已經走到了死胡同。一場新的政治變局,正在逐漸形成。
由於馬克龍與英國截然相反而明確擁護歐盟,馬克龍的勝利,從宏觀政治角度來看,可以定位成是歐盟在英國脫歐後的「最後反撲」,也是全球化運動的全面反撲。特朗普勝利以及英國脫歐之後,歐盟進入生死存亡的關鍵時期,不少國家正在蠢蠢運動,要追隨英國出走歐盟。而作為歐盟的兩大支柱,即德國和法國,成為支撐歐盟的最後堡壘。不少歐洲人不敢想像,如果勒龐當選,將是怎樣的「末日」景象:法國將退出歐盟,德國獨木難撐,歐盟將瀕臨死亡。

馬克龍與「一帶一路」
如今,法國選民放手最後一搏,給頗具傳奇式生涯的「非主流」政客馬克龍一個機會,看他能否力挽狂瀾,不但重建法國輝煌,還可力撐歐盟大廈的傾倒。
馬克龍的勝利,給意大利等國留在歐盟打了強心針,但對英國首相文翠珊卻是沉重打擊。文翠珊從反對脫歐到強力脫歐,走的是政治投機路線,她提前召開大選,想要獲得選民新的授權,但如今可能弄巧成拙,輸掉選舉。
歐盟的大反撲,也是全球化運動自特朗普當選後的最佳亮點。信奉鄧小平黑貓白貓論的馬克龍,或許可以找到中國做其知音,而習近平正通過「一帶一路」策略,讓中國逐漸承擔起全球化運動的新領袖角色,這對馬克龍重整法國經濟當然是好消息。馬克龍幸運的是,公開支持脫歐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也正在從「狂野」轉向務實,尤其在對歐洲和亞洲的國際政策上,開始轉回全球化運動的主軸。
馬克龍顯然沒有被勝利的浪漫衝昏頭腦,他很清楚,自己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利用勒龐帶動的右翼思潮,來有效調整以往「政治正確」(加拿大的杜魯多也是這類政客)帶領下的「移民政策」和對激進伊斯蘭主義的綏靖政策,在新的形勢下和新的方式下,重建法國和西方傳統價值。為了執政的成功,馬克龍在總統勝選後立刻將前進黨改為共和國前進黨,並公開招募天下英雄好漢,提出了人才多樣化的議會選舉名單:一半新人,一半女性,廉潔乾淨,左右通吃,十分年輕。
馬克龍一旦在議會贏得足夠議席,再處理好勒龐崛起帶來的諸多挑戰,而後與德國總理默克爾默契合作,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總統擦出正面火花,法國的輝煌或可重建。
馬克龍能否成功,關係到歐盟的未來命運。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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