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筆與中國精神 (潘耀明)

《明報月刊》五十周年與香港浸會大學合辦的「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研討會,十一位海內外學者、專家發表了不少頗具創見的言論,令人眼界大開。
首先,我們似乎應要弄清中國的精神是什麼?
對此,學貫中西的辜鴻銘有一段十分生動的描繪:「實際上,中國人的毛筆或者可以被視為中國人精神的象徵。用毛筆書寫繪畫非常困難,好像也難以準確,但是一旦掌握了它,你就能夠得心應手,創造出美妙優雅的書畫來,而用西方堅硬的鋼筆是無法獲得這種效果的。」①
辜先生以毛筆代表中國精神,是很有見地的。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也指出:「中國藝術中最獨特而重要的,厥為『書法』。」②
書法屬於內向的,講求個人的修養而形成沛然之氣,也即是道家的所謂「氣」;鋼筆是外向的,是屬於「器世界」。
至於文明與文化的分野在哪裏?
錢穆先生明確地指出:「文明偏在外,屬物質方面;文化偏在內,屬精神方面。故文明可以向外傳播與接受,文化則必由其群體內部精神累積而產生。即如近代一切工業機械,全由歐美人發明,此正表現了近代歐美之文明,亦即其文化精神。」③
錢先生認為,「中國文化是一向偏重人文科學的」,「所以寬廓,能圓融,能吸收,能變通」。④他進一步指出:「若我們認為人文科學演進可以利用自然科學,可以駕馭自然科學,則中國傳統文化可以容得進近代西方之科學文明,這是不成問題的。不僅可以接受,應該還能融化開新。」⑤
我想,日韓就是兩個現成的例子。他們同樣是接受「中國的精神」,他們既擅用毛筆,也能借用西方的硬筆。
換言之,他們是「軟硬兼施」,沒有拋掉毛筆內斂文化的中國精神,兼收了西方的硬筆文化精神,融合貫通,從而煥然了自己特有的文化。
因為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斂、注重自我品格的修行,所以社會秩序井然;因為吸收西方文明,所以民主法制健全。
日韓的成功,正好印證了錢先生的結論。章立凡在這次研討會重拾錢先生「守舊開新」的見解,強調要「守住我們固有的文化精粹,同時要接受新的外來文化」⑥,便是這意思。
至於說到五四所積極提倡的效法西方的個性解放,中國禪宗很早便涉及。錢先生認為,唐代禪宗之盛行的:「禪宗的精神,完全要在現實人生之日常生活中汲取,他們一片天機,自由自在,正是從宗教束縛中解放而重新回到現實人生來的第一聲。」⑦
猶如劉劍梅所說:「莊子哲學讓我們知道,我們有選擇第三種空間的自由,通過這第三種空間,我們可以超越『非左即右』的固定思維,擁有更加包容廣闊的心態。」⑧
嚴家炎認為莊子提出的「與天為一」和古人所說的「協和萬邦」,都具有現實意義的,是可為今人所用。⑨
中國文化是需要徹底反思的,李歐梵指出:「沒有文化反思,何來精神出路」⑩,反思之一是要「結束孔夫子充當『麵團』(任人揉捏)的可憐命運,還給孔夫子以生命尊嚴與思想尊嚴。」(劉再復)(11)官方要把中國真文化藝術向海外傳播(左貞觀)(12),要重視知識分子的話語權,要「探尋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知識分子自當身先士卒,努力探索」(陳思和)(13),在「文化雜交」下,需要「精神的引領」(韓少功)(14),中國文化才有「茫然的希望」(鄭培凱)。(15)

注:
① 辜鴻銘:《評中國人氣質》
②③④⑤⑦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修訂本,一九九三,台灣商務印書館)
⑥⑧⑨⑩(11)(12)(13)(14)(15)俱見本刊二○一六年十二月號《明月五十: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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