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麻疹(柏楊)

  我們夫婦都有賴牀的毛病,我早起的時候就向老妻大聲唱歌﹕「起來吧﹗起來吧﹗祖國的孩子們﹗」這是一首我年輕時唱的軍歌。如今,半個世紀過去,歌聲使我進入記憶隧道﹕當時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我在武昌左旗軍營中當兵。那年我十八歲,為了抗戰,為了革命,為了這個被欺負的祖國,我們熱血沸騰,願意為革命死,願意為領袖死。當揚聲高歌的時候,十八歲的我流下了熱淚,我盼望我的血肉塗抹在祖國大地之上。

  歷史軌迹的發展是這樣的﹕抗日「慘勝」,接着是國共內戰。不過三四年間,紅色恐怖政權完全控制大陸。我像車轍裡的一隻青蛙,狼狽地跳出來,逃到台灣。從熱血沸騰的熱情擁抱,到被失望幻滅的無情鞭笞,靈魂隨着更上層樓而自我解放,我不願再為革命和領袖而死,改道追求自由與民主。面對白色恐怖,我懷着當年同樣的熱情對抗不義。事實上,對現實的威權政治而言,一個文化人的批判不過像一滴水而已,是改變不了威權政治大海的,但足可以改變自己的一生。後來我被逮捕,囚禁在監獄及軍營中。

  九年之後,我被釋放,感覺到大海已經改變。不是因為我那一滴水,而是因為有足夠使大海改變的千千萬萬滴水。台灣開始脫胎換骨,暴政崩潰,白色恐怖終結。一個長達四千餘年的「槍桿出政權」的承傳,蛻變成為「選票出政權」。

  二○○○年台灣大選,政黨輪替,我在《明報月刊》記下我們的興奮和榮耀。我們不僅僅恢復了個人的尊嚴,還重建了對別人的尊重。也就是說,我們已起步締造一個有公民意識的文明社會。

  接着,二○○四年的台灣大選,同樣傳出歡呼,但同時也傳出吶喊。人們分為兩個同等高度的山峰,族群意識被蓄意挑撥,仇恨之火在蔓延、燃燒,剛剛建立起來的公民意識逐漸被摧毀。忽然之間,我們又回到了從前,互相猜忌、扣帽,誰也不相信誰。我們雖已進步到「選票出政權」時代,但我們用的卻是「槍桿出政權」的文化。由於我們還來不及凝聚理性,醬缸的腐蝕力再度發威。大家恐慌沮喪,焦躁成一團。

  我只能用短短幾句話,說出我的感受。如果我們爬上再高一層樓,或許會發現﹕文化是個有機體,有它的生命程序。在邁向提升和揚棄的成長過程中,我們所遇到的,也是其他任何一個民主國家都會遇到的「民主政治麻疹症候群」。我認為我們雖沒有能力預防麻疹,但卻有能力治癒麻疹。上天只要賜給台灣足夠的和平,以我們多少年來民主素養、人權認知的成熟度,我可以預測,這場麻疹應可以平安度過,並且還可以生出免疫抗體,使以後不再發生這樣具有爆炸性的事件。

  今天,民主是世界主流價值,也是政治趨勢的最終目標。我們這一代,前仆後繼地為此奮鬥。歌聲已經成真,夢境已經實現,不禁問一聲年輕朋友﹕「當你們將來把國家交給你們的下一代時,你們交出的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到你們年老呼喚老伴起牀時,會唱什麼歌﹖」


我們沒有能力預防「民主政治麻疹症候群」,但我們卻有能力治癒它(李紹昌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