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強人卡斯特羅 (梁東屏)

古巴總統勞爾.卡斯特羅(Raúl Castro)十一月二十五日以顫抖的聲音宣布,古巴革命領導人、前總統菲德爾.卡斯特羅(Fidel Alejandro Castro Ruz)於當天晚上十時二十九分去世,享年九十歲,遺體將於二十六日火化,並於十二月四日下葬於古巴革命搖籃「古巴的聖地牙哥」(Santiago de Cuba),國殤期前後將有九天。
身為卡斯特羅胞弟的勞爾同時指出,卡斯特羅生前的遺願是,不勞師動眾搞國葬,不立銅像,也不允許以自己名字命名街道。出殯當天,一輛軍用吉普車前導,覆蓋國旗的卡斯特羅骨灰靈柩置在另輛軍用吉普車拖着的拖車,後面尾隨兩台警察摩托車護送,就這樣簡單的出殯行列,在各地民眾夾道目送中,從首都哈瓦那一路到古巴聖地牙哥「英雄城」墓園。
一代豪傑的最後一程如此簡單,也說明了卡斯特羅確實與眾不同。

卡斯特羅的前半生
卡斯特羅生於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三日,父親是有錢有勢的蔗園老闆,有七個兄弟姊妹。卡氏身高六呎三吋,年輕時就是讀書、打球、演講、交女友樣樣出色的帥哥。
卡斯特羅在哈瓦那大學獲得法學博士學位,但他最愛的是政治,曾經跑到多明尼加參加推翻獨裁者革命,後來鎩羽而歸。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六日,卡氏和勞爾率領一批激進學生攻打古巴的聖地牙哥軍營,企圖推翻五二年兵變奪權的古巴獨裁者巴蒂斯塔,結果事變未成,卡氏兄弟被俘遭判十五年徒刑。
一九五四年,以為卡氏兄弟在牢裏已消磨鬥志的巴蒂斯塔將他們釋放並流放至墨西哥。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卡氏兄弟和英俊的阿根廷裔激進分子哲.古華拉(Che Guevara)相識並一拍即合,決心再回古巴革命。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日,卡斯特羅與包括哲.古華拉在內的八十二名革命志士,擠在一艘名為「祖母號」、長十八公尺、安全載量僅十二人的遊艇,從墨西哥塔克斯潘出發,經過一星期驚濤駭浪的航程,抵達古巴南端科羅拉達斯上岸,經過兩年多艱苦的叢林游擊戰,推翻了腐敗的巴蒂斯塔政權。
這艘「祖母號」遊艇,堪稱古巴現政權的「建國之艇」,一直放置在哈瓦那的「祖母號紀念館」做永久展示。
卡斯特羅在一九五九年一月八日帶領滿臉大鬍子的游擊隊以勝利之師進入哈瓦那的時候,他對共產馬列主義其實一竅不通,當時的古巴共產黨也都對他抱持着懷疑的態度,然而「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古巴共產黨眼見卡斯特羅取得政權,也只好將賭注押在他的身上,遂將黨的組織及宣傳機器交給卡斯特羅指揮。
卡斯特羅審度形勢,知道靠攏蘇聯對他維繫政權有較大的利益,於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出人意料的宣稱他本人也是馬列主義的忠實信徒,這個舉動事實上把蘇聯及古巴共黨領導人都嚇了一跳,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不旋踵之間,蘇聯就將卡斯特羅扶植成第三世界不結盟運動領袖,同時每年以數億美元挹注古巴。
自此以後,古巴就儼然成為共產陣營在拉丁美洲的代表,處處與美國為難,次年更導致震驚世界的古巴飛彈危機,口含大支雪茄的卡斯特羅也一躍而為世界級的領袖。

把一切都推給美國
這段光輝歲月維繫了二十八年之久,直到一九八九年蘇聯解體,奧援斷絕後為止。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三年間,古巴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艱苦歲月,國營商店裏幾乎沒有任何商品,民怨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但即使是這種時候,卡斯特羅的政權都沒有受到撼動,在資訊封閉的情況之下,他成功地把一切都歸罪於美國的封鎖,反而讓勒緊褲帶的老百姓更團結在他的周圍。
說來諷刺,美國對古巴的禁運,本來的目的是想扳倒卡斯特羅,可是想不到卻在一定的程度上反而對卡斯特羅的政權維繫幫了大忙。
首先,古巴是在一九六○年與美國交惡之後,一怒之下將所有美國在古巴的資產凍結,美國艾森豪威爾總統則還以顏色,對古巴實施經濟制裁、全面禁運,可是卻無法強制別的國家不與古巴交往,所以事實上古巴除了美國之外,可以自由與任何國家建立關係,但老謀深算的卡斯特羅卻利用這個事件大做文章,把自己製造成敢與美國對抗的「小巨人」,變成了拉丁美洲的「豪傑」。
尤有甚者,自此以後,只要古巴出現任何困難,卡斯特羅都一概推給美國,宣稱是美國制裁的結果,自己反而落得一身輕,連當四十多年的總統,直到二○○六年因病開刀,才將政權交給弟弟勞爾。
其次,由於美國聲稱古巴沒有人權,卡斯特羅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大開國門兩次,讓「不喜歡留在古巴的人」自由離境,造成古巴難民潮擁向美國。
根據統計,在美國的古巴人超過一百萬人之眾,大約有百分之四十的哈瓦那居民,其他省份也有百分之二十的人,都有親屬在美國,這些古巴僑民每年匯回古巴的僑匯,就在三億至四億美元之間。自一九九三年起的四年之間,美國的人道組織大約也送了一億三千萬美元的援助到古巴。
所以自從蘇聯解體及停止援助古巴之後,美國倒反而成了古巴最慷慨的援助者,這個大概也是美國所始料不及的事。

六百三十八次謀殺行動
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古巴是一個島國,理論上不會與任何其他國家有陸上疆界,可是偏偏在東南角的關塔那摩灣(Guantánamo Bay)有個佔地一百一十八平方公里的海軍基地,這個基地自一九○三年就被美國租用,當時簽約的條件是只要美國願意,就可以無限期繼續租用。
古巴革命成功後,曾經想要把這塊地要回來,可是美國就是不同意。雙方交惡之後,美國更是為了政治上的象徵意義,要在古巴土地上飄揚星條旗,非但不把關塔那摩基地歸還,反而還撥出預算大事擴建,擺出一副永遠攪和下去的姿態。美國在二○○二年攻打阿富汗之後,更將許多逮獲的「恐怖分子」關押在關塔那摩。
至於古巴方面,礙於當年的租約,也無法強制收回,只好把美國每年繳的租金支票放在一邊,從來不予兌現,因為卡斯特羅說:「主權是不能出售的。」此外,美國每個月還必須支付一萬四千美元給古巴,作為給基地供水的費用。這兩筆費用就成了美國對古巴禁運之後,兩國之間唯一的財務來往。
多年來,卡斯特羅一直是美國情報單位的刺殺目標。前古巴情報頭子法畢安.艾斯卡蘭迪(Fabián Escalante)透露,美國曾對卡氏進行過六百三十八次謀殺行動。
法畢安透露的數字顯然過於誇大,但美國確有代號「貓鼬行動(Operation Mongoose)」的刺殺卡氏計劃,也多次付諸實行,手段則包括在卡氏食物中放毒、介紹他抽有毒雪茄、用美色引誘、利用黑手黨下手、策動古巴流氓行刺等。只不過這些行動無一成功。其中有一次,出生德國的十九歲美女瑪莉塔.羅蓮茲(Marita Lorenz)受美國中央情報局之命帶毒丸找舊識卡氏,但她不但未能達成使命,結果還與卡氏上牀。卡氏能安然活到九十歲,也證明美國的刺殺計劃全然徒勞無功。

三次訪美 大出風頭
卡斯特羅相當長於宣傳、做秀,他前後訪美三次,每一次都可以在媒體上掀起旋風。
卡斯特羅一九六○年第一次訪美在聯合國演講,明明每位領袖只有五分鐘的講話時間,他老兄卻視若無睹,慷慨激昂足足講了四個半小時,搞得大家昏昏欲睡、坐立難安,和當年蘇聯總書記赫魯曉夫脫鞋敲桌事件,並列為聯合國歷史上的大事。
不過,古巴人卻認為沒什麼稀奇。我在一九九七年赴古巴採訪,雇用了一名為卡梅洛的司機。我在閒聊時跟他敍述了卡斯特羅前述的「豐功偉業」之後,卡梅洛就說,兩年前的革命紀念日,卡斯特羅在哈瓦那的革命廣場演講,竟然從白天到黑夜講了九個小時。更稀奇的是,這位老兄演講時從來不用講稿。
一九七九年那次參加聯合國會議,卡斯特羅在深更半夜,竟然穿着迷彩裝,帶着整個代表團的車隊搬遷到惡名昭彰哈林區的泰瑞莎旅館,理由是原先所住曼哈頓中城旅館經理「需索無度」。他當時還曾要脅要前往中央公園露宿,搞得紐約市警方頭大如斗,總共派出兩千名警察保護他的安全。卡斯特羅回國之後頗為得意,宣稱美國為他一人派出四萬名警察。其實全紐約市的警察也不過兩萬多名,只不過古巴人民消息閉塞,還真的以為卡斯特羅這麼有能耐。
第三次則是一九九五年聯合國成立五十周年大會,美國深知卡斯特羅是位令人頭疼的人物,但古巴是聯合國會員國,不發簽證實在說不過去,最後勉強發了一星期的簽證,但限定卡斯特羅只能在紐約市哥倫布圓環為中心的方圓二十五英里內活動,而且任何美方主辦的活動都不邀請他,目的就是不想讓他變花樣、出鋒頭。
可是卡斯特羅就是卡斯特羅,他那天抵達聯合國會場時居然一改常態,沒有穿招牌的迷彩軍裝,反而白鬍飛揚地穿了一身剪裁合宜的雙排扣西裝,入場時全場「驚艷」,鼓掌聲雷動足足持續四分鐘之久,鋒頭遠遠蓋過美國總統克林頓。
等到克林頓演講時,媒體的鏡頭當然集中精神捕捉卡斯特羅的反應,只見卡斯特羅手捻鬍鬚、低頭垂目、喃喃自語,始終沒有抬頭正眼望一下講壇上的克林頓。第二天紐約市的報紙頭版刊的幾乎都是這張照片,於是卡斯特羅在美國的「封鎖」之下,又出了一次鋒頭。
卡斯特羅曾經說過,「一場真正的革命需要有一個敵人,否則就會喪失了鬥志」,看起來,卡斯特羅深得箇中奧妙,而美國就是他所揀選的「敵人」。就這樣,卡斯特羅一直讓人民還處在革命的昂揚情緒中,他也每次都能很技巧地突顯出個人的魅力,讓人民忘記或原諒可能是他所犯的錯誤。
甚至於他的後事,都安排得跟所有世界級領導人不同,讓人印象深刻。

(作者為《亞洲週刊》特約撰述。)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