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文革沒有遠去—毛澤東留下的基因 (駱惠南)

到底是三十年河東必然有三十年河西的宿命,還是天道周星,物極而反?毛主席身後在三十多年蕭條後,他那個時代最純正的孩子老三屆,掌控了中國的話語權,這裏指的不只是政治權力轉化的話語權,也包括老三屆在社會層面乃至家庭的影響力。從而主要涵蓋毛政時代的前三十年不准再被否定了,連文革也在某種程度上被重新肯定了。這包括紅歌唱徹全國,文革話語如「野心家」、「陰謀家」一類詞句重現最高領導人的文詞中。
是什麼原因使老三屆把毛主席重新請回中國神壇?表面看,老三屆是毛政最大的犧牲品,他們於在學之年遇上文革,幾年瘋狂後被掃地出門,去了窮鄉僻壤的陌生之地,受盡劫難。這只是一個側面。老三屆靈魂深處自有另一番天地,只是社會包括今天的政經精英沒有作出正確解讀。
文革,文革中的上山下鄉,乃至由此上溯的一九五七年以後毛澤東極左路線(正式名稱為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在相當程度上形塑了毛主席純正孩子的精神。這些在最近二三十年被作為重大題材,由很多學有素養的專家學者作過深入研究。但是這些研究似乎明顯少了一些東西。
幾乎所有知青研究文獻都認定,文革的那個上山下鄉運動,是偉大領袖「士急馬行田」的苟且權宜之計,以打發那些經過文革三年混亂、學校關閉而標梅已過、既無學歷又無技能的中學生。從而忽略了中國農村當年是毛澤東思想沃土的事實。你可以說毛主席只是歪打正着,但上山下鄉這一着棋確實為毛主席重回中國政治中心作了鋪墊。
毛主席君臨紅色中國二十七年,這二十七年紅色中國的歷史是毛澤東的個人史,當時中國所有的領域都打上深刻的毛澤東印記。而二十七年的時間正好是整整一代人成長的時間。與紅色中國同時出生、現在被稱為老三屆的,年齡界限大約橫跨六個年頭的,文化大革命經歷了史無前例上山下鄉的特殊群體,正是毛主席培養出來的、純粹的毛主席的接班人。(記得毛主席《紀念白求恩》一文中所說的純粹的人嗎?)比起臭名昭著的戚本禹一類的文革餘孽,他們才是真正使毛主席血脈得以延續的群體。
在正常的歷史條件下,我們說的一代人更多的只是一種以年紀為記符的人群總匯。他們可能千差萬別,尤其是思想層次更是如此。在現代多元社會,一代人在思想形成時期分別接受不同的思想,同時所受的教育有程度高低相差極大,籠統地說一代人怎麼樣,可能失之偏頗,受以偏概全之譏。但是文革中的老三屆卻與歷史上任何一代人極為不同。這批最準確應該標記為老三屆,有時也被一些不太熟悉這一代人的評論者稱為紅衛兵、知識青年等等失之寬泛的稱謂。在他們思想形成期所受到的思想灌輸是如此的齊一,而文化大革命的發生使學校長期停課,從而全體老三屆的學業同時終止於一九六六年(文革後上大學的老三屆比例極低。以清華附中的數據而論,文革前一屆高中畢業生有六十人考上清華大學,文革後,老三屆總共六屆只有二人進了清華,以此可見全國之一斑)。從這一意義上說,這一代人的學歷又是如此齊一,自然沒有了教育程度差異帶來的思想光譜的多樣化。這一代人的統計特徵可以說有着最小的標準差。後來老三屆的大部分人被送到農村山區,後面我們會看到,當年的農村山區是毛澤東思想的沃土,從這裏自然長出毛澤東接班人之果。這裏需要為老三屆下個準確定義:老三屆指的是文化革命爆發時在學的一九六六至六八屆的初中和高中生,總共六個年級。以當年內地七周年入學的政策看,這批人的出生年份應在一九四七至五二年。當然因為諸如學校學年通常開始於九月一日而延後一年入學,或因跳級留級等個別性因素,有些人略為溢出這一範圍。

農村是生長和發育毛思想的沃土
老三屆在成長期在思想上如何受到反右、文革等影響,我們不贅了。文化革命經過三年亂作一團的高潮之後,偉大領袖完成亂了敵人也就是摧毀了有點擅作主張的黨務建制之後,進入恢復秩序的階段。這時候如何處置天下大亂的始作俑者是一個大問題。一方面這一代人,老三屆是真正得偉大領袖真傳的毛澤東時代的孩子;另一方面這群人文革任務已完成,或者用不那麼恭敬的話說:已無利用價值;攆到鄉下去乃是唯一合適的處置方法。一則他們不可能再聚集在一起起哄;二則當年的中國農村是毛澤東思想生成和發育的地方,可以保證這些毛澤東的孩子永不變色,為偉大領袖「繼後香火」。就這樣,偉大領袖發出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超過一千萬城鎮老三屆就這樣在大約一年內被送到山區農村。
為什麼當年中國農村有保證紅色接班人永不變色這樣的功能呢?首先在於中國農村當年的封閉性。當時中國農村的建制是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其屬下生產大隊與生產隊都具備一定的行政功能。從經濟形態而論,當年中國農村是一種生產力極為低下的「自產自足」的經濟形態。對於大部分地方而言,「自足」是太奢侈的說法,因為生產單位即生產隊的產出根本不足以使其成員免於飢餓,更正確的說法應為「自產自給」。當年中國農村實施着中國空前絕後的政治控制。我當年上山下鄉時,即便要到不同大隊的鄰村去探望同學也必須持有本大隊開具的證明,否則可能被當作流竄犯而為當地民兵所拘捕。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中,老三屆上山知青除了宣傳官方政策的廣播報刊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的資訊來源。這樣老三屆在農村平均呆上五年,年齡大約從十七至二十二歲增長到二十二至二十七歲,徹底形成了世界觀。成為毛主席所說的「純粹的人」──就是純粹由毛澤東思想哺育出來的一代毛澤東事業的接班人。在這整個過程,老三屆們完全無緣認識現代的思想意識。
雖然當年把老三屆送到鄉下去,對偉大領袖而言是有些「士急馬行田」的權宜意味。現在時光倒流地反思,要不是讓這些人去到與世隔絕,尤其是與現代性隔絕的窮鄉僻壤,而是讓他們留在城市,甚至讓他們繼續升學,就是讓他們在這五年世界觀最後成形的關鍵時刻處於另一環境,他們今天思想意識的光譜就會大為不同,文化大革命和毛澤東思想就會真正隨着毛主席生命的終結而與中國越離越遠。因為中國在後來鄧小平新政下,已經不斷與世界接軌。中國發生了根本的與毛澤東時代完全不同的變化。
毛對中國農村作為他培養革命事業接班人功能,可以說是從他實行的革命策略中得到的獨家秘方。當年紅色懿文太子從蘇聯歸來,毛主席首先也是把他送到農村去的。總之,把青年人送到鄉下去,早就是毛的想法,因此文革的上山下鄉是順理成章的。中國落後農村成了毛主席培養接班人最理想的基地。

上山下鄉使毛的事業後繼有人
毛的壽元終結後,他的文革路線因為他所留下的班子內訌而瓦解。中國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鄧小平倡導的改革開放和世界接軌的路線,在相當程度上使中國重回中斷幾近三十年的現代轉型的軌道。
中國實行鄧政取得的成就已有太多的論例,這裏恕不贅述。經過三十年鄧政的滌蕩與沖刷,中國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中國人的思想意識也有了根本的轉變,但是轉變除了呈現階級譜系分布外,也有着明顯的年代譜系分布。就年代譜系而論,由於老三屆以外的中國人一方面教育背景差異極大,如大陸易幟前已成年的老一輩,有文化不高的社會底層,也有相當一批受高深教育的,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知識精英,後毛澤東時代的新一代亦復如是;另一方面,除了老三屆以外,沒有哪一代中國人在如此封閉的國度中,度過形成世界觀的成長期。比之其他年代的現代中國人,老三屆的年代思想譜系相對齊一的現實是極易理解的。
鄧政開始的時候,老三屆一身泥巴,既無學歷也乏專長。本來鄧小老拉了他們一把,讓他們不須終老於窮鄉僻壤,應是再造之恩。但這一代人當年為文革所誤,已與新時代的要求完全脫節,大多終生只能徘徊於社會邊緣。這些社會邊緣人在上世紀的思想解放運動時期基本在國家主流之外。除了作哀怨之鳴外,並未在思想層面作脫胎換骨的重生。那時的老三屆全副精神衣食奔走,養妻活兒。或鑽營於市場,或營役於官場。總之收斂了鋒芒。這可能是老三屆一生最安分的歲月。終於鄧政三十年河東過去,無可避免地暴露了種種弊端。如何看待這些弊端,進而革除這些弊端用什麼藥方?這些弊端明顯存在中國走向現代與世界接軌中,中國本身制度和文化的問題。從一八四○年到一九四九年中國也遇到相似的問題。當年中國出了個毛澤東,讓中國拒斥現代性,回歸與世隔絕的傳統,到頭來是中國自吞了苦果。中國人平均而言嘗受了有史以來和平時期最艱辛的日子:飢寒交迫,朝不慮夕地處於恐懼之中。任何親身經歷毛澤東時代的人,都難以想像從毛澤東那裏吸取思想資源來解決中國通向現代遇到的問題。偏偏歷史又再重複。中國這次出的是毛澤東有意無意間留下的傳人:老三屆。

毛思想如何重回中國神壇?
從社會角度看,經過三十年沉寂,老三屆群體進入了黃昏歲月,退出了積極的社會參與者行列。對於其他年代的退休者而言,到了這個人生階段,是享受人生優遊林下的時候。但是對於毛澤東思想哺育的老三屆則不同:一方面他們對於被歷史忽略,對自己的坎坷人生絕不甘心,充滿怨懟憤懣;另一方面他們只有毛澤東一種思想資源。這是一群最善於起哄的一代,這是毛主席留下的基因。就是這樣,退休意味不須再衣食奔走,意味閒暇大幅增多。因為毛澤東時代的因素,這個群體自幼沒有被培養賦予什麼個人志趣,有的就是聚集在一起,在大而無當的口號和吹噓中,抱團取暖,互相解嘲:從少時「志存海內躍紅日」到今天「不待揚鞭自奮蹄」。再加上已經大唱多年的「青春無悔」高調,真賈生「不暇自哀」之甚。從而近年來廣場紅歌唱徹大江南北,為毛澤東思想重回中國神壇作了鋪墊。也為政治上老三屆掌控中國政權造成輿論和提供社會基礎。
文革及支撐文革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即毛的極左路線乃至整個毛政在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歷史決議後,一直為中國主流社會所否定。幾乎所有經歷過文革乃至毛政的中國人,對比鄧政與毛政無不今是而昨非之感。文革的那些頭面人物在社會上聲名狼藉。文革與毛澤東明顯不斷遠去。胡錦濤主持的中央委員會甚至通過決議,認定建設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是後毛澤東時代的官方正式表述,指導思想是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與科學發展觀,而毛澤東思想不與焉。這其實也很合理,畢竟作為關鍵詞的市場經濟與毛並無淵源,甚至可以說是南轅北轍,無謂強加於人了。然而在最近五至十年之間,毛澤東乃至文革突然重回故里,在一些媒體裏,文革乃至整個毛澤東時代竟然變成理想社會,近乎三代之美,大有郁郁乎文哉,「眾人從之」的氣象。有人說是鄧政即改革開放與世界接軌的政策帶來貧富懸殊,貪腐盛行,弱勢社群受包括拆遷等不合理施政困擾而產生不滿情緒。這從以毛批鄧的說法多出自一些政治派別如毛粉和左派之口,這種說法也得到一些社會學者的附和。其實十年前,折遷最盛,補償偏低,貪腐公行,但那時甚少見到人們主張從毛那裏甚至通過肯定文革來否定鄧政的。實際上解決中國今天問題有很多路徑,唯獨返毛最不可行。準確地說,文革去而復返是一種時代的現象,有其更為深層的原因,那就是毛澤東時代的孩子老三屆,這一具有純粹毛氏基因的一代人帶來的。說來相當弔詭,鄧小平反毛之道開創中國新局。在官員選拔和任職年限方面上也作出巨大改變,即使是作為核心的最高領導人也只可任職最長十年,並寫進憲法。正是這陰差陽錯規定使純粹的毛澤東時代的孩子有機會登上中國政壇的核心層,掌控中國這一大船的航向。
把文革請回中國的始作俑者非薄熙來莫屬。這位貨真價實的老三屆雖然沒有上山下鄉的經歷,但是當老三屆被送到閉封的、前現代的、毛澤東思想沃壤的中國農村那些年頭,這位紅二代因其父之累,在更加封閉的少年管教所度過三年歲月。就在封閉環境下成長,形成世界觀的社會環境方面,薄氏與老三屆基本吻合。後來他以政治局委員的身份出任重慶市委書記,在那裏上演了文革招魂戲,把文革,把毛澤東請回了神州大地。薄氏在重慶厲行唱紅打黑講故事傳箴言,簡稱「唱打講傳」。正是老三屆成長期所接受的毛式紅色教育的主要內容。所唱紅歌多是文革風行的頌毛歌曲。紅歌響徹重慶,隨後唱到北京。聽到這些歌聲,有文革經歷的人無不時光倒流半世紀之感。其感染力之強大,尤其是經過官媒傳播,直是先賢所謂草上之風必偃,風靡全國的了。後來政壇上文革語言,諸如鄧時代已經久違的野心家、陰謀家之類說辭成了高層領導的常用語,以及近似於文革的造神運動,肉麻吹捧,國人自然點滴在心頭。很明顯,文革餘孽戚本禹、徐景賢輩使雖然通過回憶出版,呼喚文革,但這些人在中國早已聲名狼藉。以所謂戚大帥而論,早在文革高潮已被旗手打入十八層地獄。真正兩朝青史皆罪人。晚年沉渣泛起,不過閒話玄宗式的宮女哀怨,根本沒可能使文革陰魂重新作祟;只有毛主席的純粹的孩子老三屆始臻於此。

毛澤東的事業能奕世相傳嗎?
不管怎麼樣,時代總會嬗遞的。像毛澤東這樣有扭轉乾坤之力的人也只是主宰一個二三十年的年代。在他身後也只有受歷史判斷的份兒。對毛的傳人而言,中國已經改變,有沒有能力像毛澤東那樣培養出新一代的傳人是一個大問題。現代高等教育體系代表人類理性的最高水平。不可能永遠接受官方教條,他們終將發現皇帝的新衣,找到錯誤理論的命門並拋棄之,蘇聯國祚三代而終就是這麼回事。現代中國僅有的兩位受過完整精英教育的元首,確實也真的把馬列毛消解得相當多了。江、胡當政可能是紅色中國最為去意識形態的時期。
那麼,有沒有打破這一宿命的路徑?看來就只有毛澤東的文化革命這條路了。毛主席生前對大學的態度和對教育體系的徹底解構就是建基於這種認識的。但文革在毛走後徹底失敗了。中國的教育系統還從師俄迅速轉向師美。毛主席機關算盡也只保有他的孩子這一代繼續扛住紅旗而已。很明顯,現代社會向前發展關鍵在高效開發腦力資源,教育無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要務。今天從小學到大學是晉身社會精英最基本的條件。老三屆無論感情上如何想「我們千秋萬代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華國鋒時期的國歌最後一句),也不可能再每隔七八年關閉一次大學,以實現毛主席的事業奕代相傳的了。

(作者為經濟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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