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新政為何風波不斷? (丁果)

特朗普進入白宮後,其行事作風並沒有太大改變。自戀式的推特攻擊,涉及範圍非常廣泛,涵蓋內政外交和娛樂界,甚至包括為女兒伊萬卡的生意抱打不平。這些溢出常規總統關心範圍的動作,不斷激怒反對者,但也讓媒體興奮不已,因為不再缺乏重量級的頭條新聞。令人意外的是,特朗普的特立獨行,竟然讓政治學家阿倫特(Hannah Arendt)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走紅的名著《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再次暢銷,人們不禁問:特朗普會成為希特勒和斯大林式的獨裁者嗎?表面看,特朗普進入白宮後,用最快的速度簽署了一系列總統行政命令,包括興建美墨邊境高牆、禁止穆斯林七國國民入境等,都遭到美國國內和國際社會的抗議,讓特朗普的「獨斷專行」特色顯露無遺,以至於抨擊他是獨裁者的抗議之聲,響徹每個角落。

特朗普會成為「獨裁者」嗎?
特朗普是獨裁者嗎?或者,他會成為獨裁者嗎?
要回答這樣的疑問,我們仍然要回到其施政理念,因為這是他未來四年、乃至八年執政的「行動綱領」。在就職前特朗普曾經透露,他將在演說中揭櫫林肯總統和列根總統的執政理念和維護美國憲法的精神,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這樣做。或許奧巴馬在離職演說中大談美國憲法精神和人權宗教等哲學理念,讓特朗普放棄了他並不熟悉的「高談闊論」,回歸到選舉訴求的現實層面,用「特朗普語言」來闡釋他的施政理想。有人說,特朗普的就職演說是其首席戰略顧問班農撰寫的,特朗普沒有確認。如果從他就職演說內容來看,很難定位他是獨裁者,只可說他是一個想要兌現競選承諾的野心政客。其演說有五大特徵:
一、特朗普跳出政黨輪替的窠臼,號稱選舉勝利是權力從華盛頓的一小撮政客手裏回歸人民。這種選舉勝利的定位有違傳統,但不是全部事實,雖然特朗普在「錄音醜聞」曝光後無法再受到共和黨國會領袖的背書支持,但他作為共和黨總統參選人,依然有共和黨機制的支持。試想一下,如果他這次大選是獨立參選,他能贏嗎?我敢斷言,特朗普是獨立候選人的話,也就是百分之三到五的支持率而已。因此,這是一次常態性的政黨輪替,而非一場和平的「美國革命」。特朗普和共和黨都要負起對施政結果的所有責任。
二、特朗普把自己塑造成跟戰後所有總統不同的領袖,並強調美國第一。這好像是在宣讀一份新的「美國獨立宣言」。美國真的能回到「孤立主義」時代嗎?不要說美國社會的多元化根深柢固,美國人民的生活方式也與全球化息息相關,再加上美國在全球各地的軍事基地,美國要走回孤立主義,關起門來享受美國繁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的行政命令遭遇國內抵抗,就是明證。
三、特朗普在演說中確立施政的兩個原則:買美國貨和雇美國人。在短期內,這兩個原則將成為美國推動製造業發展、進行貿易活動的「指針」。值得一提的是,在二○○八年金融危機的時候,奧巴馬也短暫提過「買美國貨」優先的口號。
四、特朗普全面否定「奧巴馬時代」的執政成績。他在演說中,把美國說得「一塌糊塗」,其實就是否定奧巴馬在告別演說中宣示的「政績」。他進入白宮首日簽署的總統行政命令,除了針對華盛頓建制派的既得利益,就是針對奧巴馬。全面否定奧巴馬時代,將成特朗普的「新政治正確」。
五、特朗普在就職中引用聖經,提及「上帝」和「創造者」,顯示美國社會政策極左傾的勢頭將會終止,美國的傳統價值將會回潮,這將深度影響加拿大和其他西方國家。
從就職演說來看,特朗普還是想要做美國憲法下的「偉大總統」,而非要凌駕在憲法之上。在七國禁令遭到聯邦法官挑戰後,特朗普雖然在推特上攻擊了法官,但他仍然無法繞過法律的制約。無論在主觀還是客觀上,他都難以成為獨裁者。

共和黨仍是特朗普的「緊箍咒」
特朗普行使總統權力,不斷簽署引發爭議的總統行政命令一事,令人對他的評價南轅北轍。有人說他是美國衰敗的振興者和美國再度強大的推動者,也有人預測他是美國霸權的終結者。現實是,他已經上台,大戲已經開演,不管喜歡不喜歡,美國人、國際社會都要面對他。對於特朗普,神化他是無稽之談,醜化他也沒有意義。他是特立獨行的總統,這一點已無疑問,但他能否終結盛行三十年的美國「政治正確」,延緩美國霸權衰敗的進程,讓美國再度強大,是美國人民想要尋找的答案,也是國際社會想要知道的結果。
特朗普或許找到了美國問題的癥結,這是他在大選中戰勝希拉里的關鍵所在;但他開出的藥方未必有效,需要實踐證明。從某種意義上說,特朗普面臨最大的挑戰不是中國和俄羅斯,也不是奧巴馬和希拉里的在野勢力,而是他所屬的共和黨建制派。表面上,特朗普的勝利成全了共和黨對參眾兩院的控制,也讓他的政策推行少了民主黨的強力制約。但另一方面,共和黨掌控參政兩院,也讓在大選中沒有韁繩而橫衝直撞的特朗普套上了「緊箍咒」,特朗普的「我行我素」將受到共和黨的高度制約。換句話說,他最關注的「政治交易」不是與中國或者俄羅斯,而是共和黨參眾兩院領袖以及共和黨全國委員會領導層。特朗普可以打自己的牌,但如果溢出了共和黨的承受「軌道」,他將面臨嚴重後果。最簡單的結果就是被「彈劾」。只要共和黨和民主黨聯手,彈劾特朗普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從這個邏輯來看,特朗普宣布的一系列政策,比如取消奧巴馬醫保、採取邊境重稅、同意美加鋪設石油輸油管,都是共和黨的傳統政策,只是打上了特朗普的「印記」而已。最典型的是「一中政策」。特朗普與蔡英文通電話、一中政策可以交易等說法引發的風波,讓人覺得特朗普要走自己的路;然而,當伊萬卡參加中國大使館的春節活動、特朗普致信中國領袖恭賀新春元宵,最後與習近平二月九日通「溫暖的長電話」(特朗普語),可見「一中政策」已經回到三個公報的基石上。由此可見,由共和黨尼克遜、基辛格與共產黨毛澤東、周恩來制定的「一中政策」,是美中關係的「定海神針」,特朗普無法否定。至於人們擔心的美俄關係,尤其是所謂特朗普被俄羅斯「控制」的傳聞,如果確認是事實,特朗普第一時間就會被趕出白宮。要知道,副總統彭斯在美國選民眼裏,具有比特朗普更穩健的政客特質,也是共和黨建制派可以接受的「總統」,沒有特朗普,白宮照樣可以運轉,或許更加順暢。
可以這樣說,特朗普的美國還是美國,不會變成與克林頓、小布殊、奧巴馬不同的美國。特朗普帶來了變化的契機,但美國的本質不會改變。特朗普與美國參眾兩院共和黨領袖的妥協互動,是觀察特朗普政策的焦點。

西方世界不讓美國退出?
在對中東北非的穆斯林七國發出禁制令之後,特朗普好像踢到了鐵板。不但美國國內抗議風起雲湧,世界各國領袖也出面譴責,問題出在哪裏?很簡單,特朗普要讓美國走下西方世界領袖的「神壇」,讓美國回到「獨善其身」的孤立主義,但西方國家的領袖不習慣,對此「說不」。
特朗普外交政策的特點是,不要再浪費錢去「干涉別國內政」,美國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但他沒有料到,美國在戰後半個多世紀做了世界的老大,美國的學校、美國的市場、美國的移民難民政策等,已經不再是美國一國的事情,而是涉及西方世界標準化、西方普世價值的大事情。西方人的基本常識是:美國已經是世界的中心。俗話說,美國再小的事情,也是世界的大事,美國無小事。在這樣的思維框架中,特朗普退出TPP,特朗普禁止穆斯林國家公民入境,這些都是在「政治正確」年代裏做夢都不敢想的大事情,西方世界怎能不震驚?西方世界怎能不如喪考妣?
美國內部對特朗普的反彈不足為奇,因為民主黨以及一半以上的美國人都沒有投特朗普的票,並不認同他是合格的總統。但是,西方世界其他國家領袖譴責特朗普,尤其是譴責他的價值觀,不免令人詫異。這種情況,曾經出現在西方國家共同譴責蘇聯(俄羅斯)、譴責中國的問題,如今輪到美國總統遭遇譴責,真的讓人感覺到:世界正在大變!
特朗普當然也可以學中國的方式,反駁這些西方盟國是「干涉美國內政」。不過,特朗普應該認知到,美國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退下「神壇」。美國從日常生活到價值觀,都深受美國過去數十年「超級霸權」的影響和牽制,國內如此,國際社會也是如此。這就是說,美國不可能真正退出「全球化」,美國不可能「拒絕接受難民」,美國不可能「不接納全球人才」,美國不可能「排除穆斯林」,美國不可能「退出北約」,美國不可能「與西方盟友割袍斷義」,美國不可能「撤出海外所有的軍事基地」,美國不可能變成「孤立的美國市場」。
特朗普的美國,變成了不想要霸權的霸權國家,同時又用霸權的方式來主張不要霸權的美國第一。這樣的矛盾,能持續多久?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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