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面臨北約盟友「說不」 (丁果)

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台已經半年多,但圍繞着特朗普個人風格和政策的爭議從來沒有間斷過。在美國國內,在野民主黨和主流媒體對特朗普窮追猛打,特朗普也不斷自己提供「被攻擊的材料」,從通俄嫌疑到開除聯邦調查局長科米(James Brien Comey),加上「沒有總統格調」的推特,這些「猛料」讓媒體抓狂;同樣,在國際上,特朗普也沒有閒着,從退出應付氣候變化的《巴黎協定》,到在公開場合要求北約國家「還債」,引發了一波又一波的外交暴風雨,讓戰後形成的國際秩序搖晃欲墜,西方國家的聯盟也遭遇空前挑戰。 

默克爾開第一槍
德國總理默克爾是歐盟的「頂梁柱」,也是敢於跟特朗普叫板的第一個西方主要國家領袖。默克爾因為推動接受百萬中東難民的政策,在國內受到巨大的政治壓力。而英國的脫歐,也讓德國的歐盟政策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讓默克爾的執政黨在大選中的命運變得捉摸不定。幸運的是,在法國總統大選中,三十八歲的馬克龍作為一匹黑馬脫穎而出,輕易戰勝右翼領袖勒龐殺進愛麗舍宮,成為第五共和國最年輕的總統。同時,馬克龍組建的前進共和黨也在國會贏取多數席位,讓支持歐盟和全球化的馬克龍,有了推動政策的強大政治基礎。正是在法國大選結果的激勵下,默克爾的政治行情開始走出低谷。
特朗普上台後首次外訪不改本色,在七國峰會和北約峰會上不顧盟國傳統情誼,繼續毫不留情地批評德國,並在推特上措辭強硬,認定德國在美德貿易和北約軍費問題上「欠美國」。這讓默克爾忍無可忍,終於公開質疑白宮的孤立主義,聲言美國已經靠不住,呼籲歐洲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默克爾在抨擊特朗普封閉政策的同時,採取兩手政策制約美國,一面強調將與法國新任總統馬克龍緊密合作,推動包括環保政策在內的全球化朝前邁進,並穩住歐盟的陣腳;一面則在特朗普離開歐洲後,迅速接待中國總理李克強和印度總理莫迪,強化在經濟和國際事務上與亞洲大國領袖的協調,彌補與美國矛盾造成的折損。
誰都知道,中國和印度不可能取代美國,默克爾也不可能完全改變德美同盟關係,雖然感慨「完全信任其他夥伴(指英美)的時代」已經過去,但默克爾開的第一槍,與其說是針對傳統關係上的美國,不如說就是針對特朗普。默克爾在柏林與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參加萬人集會,彼此互相打氣,就是一個證明。
默克爾特意放出「美國靠不住」的震撼彈,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箭三雕」的策略。一是向歐盟夥伴打「悲情牌」,凝聚歐盟成員國的向心力,維持歐盟的穩定,防止出現英國脫歐之後產生的「多米諾骨牌」效應;二是以特朗普之道還治特朗普其人之身,採取「欲擒故縱」的手法,以「離開」美國來提高與美國談判的籌碼;三是以反特朗普來獲得德國國內選民的支持,擺脫難民政策給其帶來的危機。從目前的形勢來看,默克爾領導的基督教民主聯盟支持率在競選中已經止跌,而德國右翼組織「德國選擇黨」根本無法與法國勒龐的「國民陣線」相提並論,其支持率徘徊在個位數。本來對默克爾形成重大衝擊的社民黨總統候選人馬丁.舒爾茨,其支持率也在五月後被默克爾反超前,「鐵娘子」默克爾的人氣在特朗普的抨擊下逆勢回升,而主張「強硬脫歐」的英國首相文翠珊在大選中失利更強化了這個趨勢,「鐵娘子」默克爾在九月份贏得第四度總理任期的希望大幅上升。

杜魯多跟進「翻臉」
如果說德國與美國曾經有過戰爭的恩怨,且歐洲又遠離美國,德國總理默克爾向美國總統特朗普「說不」尚可說得過去,但美國的近鄰、且跟美國同文同種同制度的加拿大,要跟美國「說不」,則令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但這樣的事情就是發生了。六月六日,加拿大外交部長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突然在國會發表外交政策演說,在肯定美國對加拿大的重要性之後,也委婉道出了「分道揚鑣」的結論。為了不要太過刺激華盛頓,方慧蘭這樣表示:對加拿大和國際社會來說,過去七十年美國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國家」,它以其人力物力、戰略眼光和領導能力為世界的繁榮穩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這次總統大選後,美國選民選出了特朗普,情況發生了變化。鑑於特朗普在國際貿易和氣候變化等方面的立場,加拿大必須另闢蹊徑,走自己的路。方慧蘭明確指出,美國靠不住了,我們不能再依賴美國保護安全,加拿大要投入數十億的重資發展國防,並在環保和人權問題上,站在國際現有秩序的一邊。
方慧蘭的講話無疑在美加關係上投下一顆重磅炸彈。誰都知道,這是杜魯多總理的意思,但為了保持和美國斡旋的空間,總理讓外長做了「代打」。翌日(六月七日),加拿大國防部長石俊(Hajit Sajjan)就開出了洋洋灑灑的國防擴增賬單:承諾在未來二十年,加拿大將多增加六百二十億加元的國防開支,平均每年增加三十多億。但這些軍費增長的開銷,將要在下次大選後全面展開。
方慧蘭和石俊在國會的連續演講,揭開了杜魯多「獨立外交」的序幕。
對加拿大來說,這是反守為攻。很簡單,特朗普在大選中,就對北美自由貿易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其上台後,則加劇在推特上對加拿大的對美貿易順差口誅筆伐,並提出對進口美國的加拿大軟木徵收懲罰性關稅。更嚴重的是,在《巴黎氣候協定》上,特朗普與杜魯多的立場已經南轅北轍。
眾所周知,杜魯多政府對特朗普「說不」,是被特朗普的孤立主義逼出來的。作為美國最親密的鄰國,加拿大站到特朗普的對立面,對美國的臉面是重大的傷害。杜魯多之所以在外交上獨樹一幟,顯然也是迎合加拿大國內廣泛的反特朗普民意,同時也是累積與美國談判的政治籌碼。但這也說明,特朗普的「孤立主義」政策,真的威脅到現存的國際秩序。
當然,加拿大的「反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政治表態。加拿大坐了七十年美國「國防的順風車」,也在重大國際事務上一直支持美國,形成了世界上最為罕見的雙邊關係。作為美國的鄰國,加拿大與德國不同,與法國不同,與英國不同,加拿大沒有本錢與美國作對,不管美國政府是列根掌權還是克林頓掌權,是奧巴馬掌權還是特朗普掌權。在克雷蒂安與馬丁的自由黨執政時期(一九九三至二○○六年),儘管政府與共和黨的小布殊在出兵伊拉克上立場不同,但渥太華仍有責任維護與華盛頓的傳統關係,同樣,保守黨的哈珀執政時期(二○○六至二○一五年),儘管與奧巴馬政治理念南轅北轍,在基石油管項目上更是對立嚴重,但渥太華也要與華盛頓維持傳統關係。如今,杜魯多政府難道真的有能力在北美自成一體,開啟加拿大「世界領袖」的新歷史行程?

西方陣營會否解體?
顯然,「反美」不是杜魯多的主要目的。有評論指出,方慧蘭和石俊的國會演說,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向特朗普讓步。因為特朗普要求加拿大的最大議題,就是履行加拿大作為北約成員國在軍費開之上的承諾,即拿出GDP的百分之二充作軍費。如今,加拿大仍然是北約成員,美國也仍然是北約的軍事領袖,加拿大增加龐大的軍費開支,就是間接滿足特朗普的要求。杜魯多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明目張膽應特朗普要求增加軍費,加拿大國內肯定是一片反彈聲音。如今借「反特朗普」來「滿足特朗普」,正是一記政治高招,有效堵住了批評者的嘴巴。
不管默克爾和杜魯多內心打什麼政治算盤,他們公開提出與特朗普「走不同的路」,客觀上帶來的影響無法低估。從根本上說,特朗普強調只做美國總統,一切政策以美國優先,這並非是由特朗普的個人性格和立場所決定,而是美國霸權衰退的必然結果。因此,特朗普也應該明白默克爾和杜魯多「對美國的失望」,他要帶領美國走回孤立主義,那麼,美國也有可能在西方陣營中受到孤立。這種情況帶來的最直接後果就是,美國在戰後主導建立的國際秩序將要在短期內陷入動盪,西方盟國也不可能乖乖地隨着特朗普的「指揮棒」起舞,與美國的討價還價將會成為西方陣營的「新常態」。
但是,我們也不能以此奢想戰後形成的北約機制或者西方陣營,就會在特朗普執政期間分崩離析。因為有恐怖主義這個共同的敵人,有俄羅斯和中國這樣不同體制的強國挑戰,有西方國家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共識,西方聯盟不會就此走向式微。國際社會其實和美國國內的反特朗普政治勢力一樣,在等待特朗普的「提前下台」,並期待美國新的領袖能夠帶領美國重回戰後形成的國際秩序軌道。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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