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兩大之間難為小?—中印之間的小國不丹 (曹景行)

不丹是中國最小的鄰國,也可以說是心理上最遙遠的鄰國,至今沒有建交。國人對這個喜馬拉雅山地小國有所關注,上一波應該是二○○八年七月港星劉嘉玲和梁朝偉到那兒舉行盛大婚禮,帶動不少朋友也想去看看不丹,特別要體會一下有名的「幸福指數」究竟怎麼回事。不過,筆者去年在不丹過春節時,當地旅遊業人士說中國遊客這兩年又回落了,當年春節的人數就比上一年大約少了三分之一。
最新一輪國人對不丹的興趣,當然是因為中國與印度已經持續多時的邊界紛爭,把無可奈何的不丹也牽連進去。中國互聯網上出現好多關於不丹與印度關係的帖子,但官方報道「口徑」就比較謹慎,連帶影響到書刊發行。筆者寫的薄薄一本《不丹十日》也因此受耽擱,相關的發行推廣也只能等着事態緩解。

文化上與印度不一樣
不丹同印度之間一直有很深的糾纏。印度原來受英國人殖民統治,七十年前獨立至今,就一直以大英帝國的南亞遺產繼承者姿態來處理與中國的邊界糾紛,也把夾在中印之間的尼泊爾、錫金和不丹三個小國當作自己的附屬國嚴加看管。一九七五年,印度為阻止錫金的脫離傾向,乾脆出兵把它併吞,變為自己最小的邦。但這也使得不丹開始向外界強調自己不同於印度的獨特性,以免變成第二個錫金。比如強制推廣具有民族傳統特色的男性服裝「幗」和女性服裝「旗拉」,建築物也要遵循傳統建築風格。前兩任國王還花鉅資恢復各地破舊的宗堡,那是不丹至今仍然保持的政教合一權力機構所在地。
一位不丹高官曾對日本學者解釋說,不丹希望在文化上看起來與印度不同,不要讓任何人有「我們是印度一部分」的想法;從印度進入不丹「一眼就知道身處另一個國家」,這種區別不只是自然造成,而是有意為之。現任四位王太后之一的多傑.旺姆.旺楚克在她的《秘境不丹》一書中更明確寫道:「按照不丹人習慣的說法,不丹是夾在印度和中國這兩個龐然大物之間的一隻『螞蟻』──看看已經被印度吞併的曾經的另一個喜馬拉雅山王國錫金,就什麼也沒有留下來。」所以,要讓外界感到不丹的不同,感到不丹自己的氣質,報以尊敬。
印度指導下的不建交國際關係
但不丹最多也只能如此,因為印度仍然牢牢掌控着它的經濟命脈。我們從曼谷飛往不丹唯一國際機場帕羅機場(原印度空軍基地),先要在印度靠近邊界的一個城市短暫停靠,卻不見有幾位乘客上下,返程也如此。不丹朋友解釋說,他們那兒的燃油全部由印度供應,為了減少運輸費用,飛不丹航線的飛機來回都安排在印度加油。
於是,燃油供應就成了印度左右不丹內政外交的重要手段。二○一三年,不丹面臨改行君主立憲制後的第二次大選,印度在投票前夕突然宣布停止對不丹的家用煤氣及柴油的補貼,引發市面上油價暴漲,以表示對原執政黨「親中」傾向的不滿。選舉結果,原執政黨大敗,原首相下台,印度馬上承諾會堅定不移支援不丹,現在和將來「都會關照不丹的利益」(二○一五年秋印度對尼泊爾也來過這麼一手,結果反而使得尼泊爾向中國求助)。
印度擔心不丹第一位民選首相吉格梅.廷萊「親中」,只是因為二○一二年他去巴西參加聯合國可持續發展大會期間會見了時任中國總理溫家寶。溫家寶當時表示:「中國願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上,與不丹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早日劃定兩國邊界。」印度媒體對此憂心忡忡,有消息人士稱「印度控制的三國交界地區的所有山脊使其擁有優勢地位,但不丹未來可能會向中國妥協,從而動搖印度的優勢」。這次印度軍隊跑到與不丹接壤的中國領土洞朗鬧事,就是出於同樣的擔心。
由於印度在外交上的「指導」,不丹至今沒有同中國建交;不僅如此,它同美國等其他四個聯合國理事會常任理事國也都沒有正式邦交。中國遊客要去不丹,只有通過指定的旅行社辦理簽證,大約要花一個星期。不丹整個國家七八十萬人口,會講漢語的導遊最多二十來個,其他導遊只能講一口還不錯的英文。此外除了宗教,在那兒看不到中國和不丹兩國之間還有什麼別的來往。
不像中國的其他鄰國和周邊國家,在不丹很少看到有中國標誌的事和物,連Made in China的字都幾乎絕跡。那一個星期裏面,我們只在帕羅街頭看到過一位女子背着的布袋子上印有中國國旗,那是上一年六月中國國家足球隊來不丹,在首都廷布踢了一場世界盃的資格賽。球票早早就被不丹球迷一搶而空,雖然那兒海拔二千五百米,中國隊還是以六比零大勝,但不丹民眾似乎並不在乎輸贏。
不丹地廣人稀又多山,以香港十分之一還不到的人口,居住在比香港大三十多倍的地方,至今仍然屬於世界上最不發達國家。除了寺廟、宗堡和一些為外國遊客服務的酒店,城市裏面看不到多少像樣的建築,也看不到什麼經濟繁榮的跡象。聽當地朋友說「最近兩年街上汽車多了起來」,海關說二○一五年每天要進口二十二輛汽車,但即使在人口最多的廷布,至今都還沒有一個路口設置交通信號燈。

「幸福指數」真能引以為傲?
最近我去了中國青海省最貧困的玉樹州,好些方面感到同不丹有點相似。那兒每年人均GDP同不丹差不多,都是兩千多美元,也都處在青藏高原的崇山雪域之間。而且還有好多歷史上的連接,如不丹人也屬康巴藏族血統和藏語體系,擁有同樣的藏傳佛教教派,上個世紀還有玉樹的活佛去了不丹,成為地位崇高的國師。
今天玉樹的社會發展水準顯然要比不丹高出許多,經濟也繁榮許多。玉樹在二○一○年遭遇大地震,靠着北京和全國各地幫助全面重建,現已煥然一新。若用不丹官方引以為傲的「幸福指數」來衡量,主觀感覺太強,很難比出高下;如果要我選擇,今天還是玉樹日子好過。
不丹的經濟則主要靠印度援助,政府財政開支的百分之四十來自新德里。印度在不丹造了好幾個大型水電站,發出的電能又都賣給印度使用。當地朋友說,不丹人只會建矮平房,數量不多的稍高建築和各種基礎設施主要由印度人承建,大部分也由印度出錢,包攬一切。這也讓印度人把拖拉馬虎作風帶到了不丹,修出的公路實在不敢恭維,反正車子進了山我就要打起精神,注意路的一邊有沒有塌方,另一邊有沒有滾石。不丹只有當地司機才有資格開車,不是沒有道理。
一些破爛的公路正在維修,路邊簡陋棚子裏的住客膚色比不丹人深黑,大概也是來自印度的勞工。印度方面仍在不丹建造新的公路,去年年初當地報紙上說東部山區就有兩條在建,只是進展緩慢。一條全長五十多公里的公路二○○六年就已開工,到我們去那兒的二○一六年二月,仍然還有最後一公里尚待開通,而且因多次更換承包商,誰也講不清何時可以竣工。另一條十二公里多一點的公路剛開工不久,因重型設備進不了山,已經運進去的設備又被凍壞,三個月只推進了五百米,據當時的估計兩年後才能通車。

當老百性不再閉目塞聽時
同行的中國朋友議論說:「如果換了中國人來建橋打山洞,工程一定會快得多。」只是中國公司不可能來承包啊,就像中國價廉物美的消費品也很難進入不丹市場。問題是,這種印度利益主導下的人為阻隔能夠一直維持下去嗎?近年來由於不丹民眾普遍使用手機,加上教育程度提升,越來越多年輕人在政府資助下出國讀書後回來,不丹社會已經開始變化,老百姓對外部世界不再是閉目塞聽。
問題還在印度的壓力,迫使不丹只能謹慎小心。而這次中印邊界紛爭對未來不丹同中國的關係很可能產生長遠的影響。印度方面的堅持,也正是出於這樣的擔心。目前邊界紛爭只是暫時緩解,明年天氣轉暖後如果再起衝突,不丹又一次會被夾在當中,有苦難言。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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