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條條大路通北京? (曹景行)

為了法國大選,到巴黎前後待了一個多星期;前後兩輪投票之間,又到里昂、圖盧茲和波爾多等地轉了十來天。除了同上海外國語大學二十位學生一起採訪報道,也有機會再次觀察法國各地的一些角落、一些細節。同兩年前那次法國行所見所聞比較,更加感覺到新總統馬克龍面對重重困境,要為國家找到新的方向和出路談何容易。

法國大選的啟示
連續多年百分之十高失業率,近於停滯的經濟低增長,高福利帶來的國家債務持續膨脹──前任總統奧朗德解決不了、甚至進一步加重的這些結構性弊病,馬克龍能拿得出新的良方?一位移民巴黎十多年的華人對我說:「這些老問題我們也習慣了,今天最受不了的是治安惡化,大白天入屋行竊一再發生,人心惶惶。我就看着法國不斷變差下去。奧朗德五年無所事事,就怕馬克龍也那樣。」
四月八號晚上八點大選第一輪投票結果出來,我在巴黎政治大學一個直播會場中聽到四周的聲音,好多人除了為馬克龍得票領先鼓掌喝彩,就是對整個投票結果的感歎。傳統的左右大黨一敗塗地,原處邊緣的極左梅朗雄和極右勒龐卻各自得到百分之二十上下的選民支持,進入法國政治主流。五月十日第二輪決賽馬克龍雖然以大比數勝出,實際上也只得到全體選民一半的支持,六月的議會選舉如果不能匯聚傳統左右政黨力量的支持,就會變成少數黨總統。
極左和極右的高得票率,都反映了老百姓對現狀和傳統執政勢力的強烈失望和憤怒,但他們的領導人物也拿不出什麼實際可操作的改變辦法,只有一些極端訴求。像五月一日國際勞動節各地的遊行隊伍中,梅朗雄的支持者提出了每周三十二小時工作制的口號,一看就知道完全行不通,激進分子街頭的喊喊打打最多只是發洩怨氣。
值得注意的是,法國的極左和極右都主張退出歐盟,所以這次馬克龍成功當選,最高興的應該是西歐鄰國,尤其是默克爾領導的德國。應該說,經歷了去年英國退歐和美國特朗普當選兩大衝擊之後,法國這次大選暫時阻擋了來自極左極右兩邊的反歐勢力,大致穩住了歐盟,甚至可以說是救了歐盟。接着,如果九月的德國大選默克爾順利連任,遏制住極端勢力過度膨脹,歐盟就應該度過可能解體的嚴重危機。
但歐盟仍然面對巨大的內部利益紛爭,當前的危機即使不再惡化,要擺脫困境還需要好些時間,弄不好仍可能突然出現「黑天鵝」。如果歐洲不能恢復重新增長的經濟動力和社會活力,仍然自顧不暇,國際影響力就難免進一步萎縮,更談不上對全球發展重新起到關鍵引領作用。而恰恰此時,美國也擺出要從國際紛爭中抽身的姿態,實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百年擴張歷史的一大轉變。
當然,只要美國仍然是全球唯一超級大國,在世界事務中必然起到最重要的作用。但去年十一月特朗普「意外」當選美國總統,倚仗的主要是中產貧困造成的社會不滿情緒;他用「讓美國重新偉大」的口號贏得支持,認為美國應該減少得不償失地干預國際事務,應該把為此耗費的億萬美元資金轉向國內基礎建設。
如今特朗普執政過了百日,內政政策已有多個大動作,對外政策也開始調整。五月四日,他的國務卿蒂勒森做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述:「倘若我們過於強調別人必須接受我們長久以來根據自己歷史形成的價值觀,就會有礙於我們增強國家安全和經濟利益。」他說,美國今後將首先尋求國家安全和經濟利益,其次才是關注人權。

中美關係會有更大發展空間
最大變化出現在對中國關係上,雖然調整方向同特朗普最初的宣示幾乎相反。尤其是四月習近平到訪他的「海湖莊園」之後,特朗普轉而高度重視發展同中國的合作關係,與習的「我們有一千條理由把中美關係搞好,沒有一條理由把中美關係搞壞」頗為合拍。甚至在中美間的一些敏感問題上,都有一些新的表示。
比如五月八日,對中國軍事布局第一線的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斯威夫特上將表示:「如果中國軍方認為其海洋戰略需要航母予以支援,我想這是正常的,我也不會因此擔憂。國際舞台並沒有擴大,所以我們需要為中國騰出空間,這將符合各國的最大利益。」他的這番話是在訪問新加坡時說的,東道國和其他一些希望得到美國支持同中國糾纏南海問題的東南亞國家應該聽得明白。
還有更加具體的。五月十二日,也就是北京舉行「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的前夕,特朗普的商業部長威爾伯.羅斯公布了中美之間就貿易問題達成十項重要協定的清單,包括中國市場對美國信用評級機構和信用卡公司開發,恢復進口美國牛肉,增加進口美國天然氣等。特朗普還宣布派出他的特別助理、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亞洲事務高級主任波廷傑,到北京參加「一帶一路」高峰論壇。
明明是中國給予美國不少商業好處,但北京有些分析人士出於習慣性的自我膨脹,忙不迭就稱這是「特朗普給中國送上了一份厚禮」,很是可笑。但特朗普急於取得中國合作,更不想同中國在重大問題上鬧翻,應該是很清楚的。如果他的對華政策能夠進一步趨於穩定,而不是搖擺善變,如果他能夠安全度過「通俄門」調查不被彈劾,未來的中美關係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過去一年筆者近半時間在國外採訪旅遊,去了十五六個國家,比較下來感到中國的局面算是不錯,無論是經濟發展還是社會穩定都比那些大小國家強不少。一個穩定的中美關係,對當前中國尤為重要;中國能不能從世界大國變為真正的強國,未來幾年正是關鍵時期;現在中美關係由高度不確定轉為共謀合作互利,中國的對外格局頓時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預視「全球化」的全面逆轉
只不過幾個月前,中國好多媒體和分析人士還特別擔心美國聯手日韓東南亞以至澳洲、印度四方圍堵中國,「中美必有一戰」的舊調也再浮現。但很快就「劇情大反轉」,一度因南海問題同中國鬧得最兇的菲律賓換上新總統杜特爾特,改為謀求中國的經濟援助;執意要引進美國「薩德」反導系統的韓國總統朴槿惠進了牢房,新總統文在寅可能在「薩德」問題上改弦更張,修復同中國關係。
就連一直同中國對着幹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也決定派出執政自民黨幹事長二階俊博,帶着他的親筆信到北京參加「一帶一路」高峰論壇。這同美國總統特朗普決定派人參加這次論壇一樣,等於認可中國為主要發起者和推動者的「一帶一路」國際大合作方案,並表示有意參與其中而不願缺席。
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已近四年,開始時概念並不清楚,有人解釋為當代中國的「馬歇爾計劃」,比同二戰之後美國的戰略擴張和資本輸出,也有人認為中國想借此轉移過剩產能和資金。加上國際局勢不穩,不少國家政治動盪起伏,又讓人覺得「一帶一路」具體操作會困難重重,坑多路不平,虛大於實,弄不好讓中國巨額資金打水漂。
但去年英國決定「脫歐」和美國特朗普勝選,似乎預示着過去七十年的「全球化」進程可能全面逆轉。一時間在世人眼中,中國前所未有地變成繼續推動國際合作的主要力量,「一帶一路」也隨之而廣受關注。五月十四日在北京舉行的國家合作高峰會,正是北京順勢而為的一個大動作,以測試國際社會對此的期待,進而把「一帶一路」變成中國推動國際大合作的主要平台。
另一方面,即使北京的「一帶一路」取得出乎預期的成功,中國就有能力像美國那樣領導世界,從此就「條條大路通北京」?以今天中國的綜合國力和實力,應該還太早了點吧;以今天北京當政者對世界的了解,應該會有冷靜理性的判斷。再有半年中共就要舉行「十九大」,中國能夠有一個繼續和平發展的外部環境,能夠進一步實現國際化和對外開放,社會上下能夠有一種比較寬鬆自信的心態,於國於民都應該是好事。從現在開始的幾年時間,對中國對世界都很關鍵呢。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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