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留紙上聲 (潘耀明)

弄文罹文網,弄文罹文網,抗世違世情。積毀可銷骨,空留紙上聲。 ──魯迅:題《吶喊》
命運是乖離的,特別是對中國知識分子而言,他們在歷次的運動中,永遠承受最致命的打擊,乃至身心俱裂。自古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大都奉行「學而優則仕」老規矩,他們永遠依附在政權之末。換言之,他們都是附庸政治實體的產物,脊骨從來直不起來的。中共黨史研究專家何方,從延安開始,一生參加革命,照他的話說:「我參加革命後,就已下定決心,把自己一切獻給黨,永遠做黨的馴服工具,所以此後多次挨整,都是逆來順受,從不計較。」①當年中國知識分子,大都懷有一腔熱情,追求革命、進步,以身報國,所以自願當「黨的馴服工具」。當黨的政策搖擺不定、甚至發生巨變,這些手無寸鐵的知識分子只好做犧牲品,為工農兵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直到後來覺醒,不少已成了地下冤鬼或強弩之末,倖存者已垂垂老矣!最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堅決跟着黨走,自願當「黨的馴服工具」的知識分子,卻被他們的黨革到頭上來,被打成大右派、內奸、特務,甚至成了敵對階級──資產階級的走狗。何方在延安整風運動中已被打成「特務」,挨整了二十多年!單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一場反右運動,挨整的黨內黨外人士逾五十多萬人。在那個年代,包括黨外人士都是擁護共產黨,並支持共產黨鬧革命的愛國人士,他們都與黨內人士一齊遭殃,一起挨鬥。走筆至此,我不禁想起雨果的一句話:「命運是一個喬裝打扮的人物,沒有比這張臉更會騙人的了。」中國熱血的知識分子,難道不是被命運所騙所播弄嗎?!曾當過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的唐達成,晚年以口述形式完成回憶錄《唐達成文壇風雨五十年》,「展現的是一個中國知識分子人格裂變的慘烈景象」。②直到他彌留的時候還在病床上為「翻身」的問題而困惑而徬徨:「往左翻?還是往右翻?」「往右翻──」剛要往右翻,他後面的話才出口:「不妥當。」「想不想翻身?」「翻身。翻身想翻。」「往哪邊翻?左邊?」疑惑的目光。「右邊? 往哪邊翻?」「這是個難題。」③這正若合法國著名小說家馬丁.杜.伽爾所說的「政治使他不得不孤獨生活在虛情假意和猜忌的壁障後面。」 
訂正:本刊上期(二○一七年九月號)《卷首語》第十行誤植「如攻打伊朗、捷克、敍利亞、阿爾及利亞等國家」,應是「如攻打伊拉克、敍利亞、阿富汗等國家」。特此更正並向讀者致歉。

①何方:《黨史真相》,二○一六年十二月,大山文化出版社
②③陳為人:《唐達成文壇風雨五十年》,二○○五年,美國溪流出版社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