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辛亥卻拆烈士墓園  被遺忘的伍漢持 (樹 鈞)

  一九一三年八月十九日,被袁世凱殺害的伍漢持烈士,是第一個流血犧牲的國會議員。今年是烈士殉難九十八周年紀念,也正值辛亥革命百周年,為表達對烈士革命犧牲精神的懷念和崇敬,廣州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和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廣州市委員會,假廣州市孫中山大元帥府紀念館聯合舉辦了「伍漢持烈士生平展」,並選擇了二〇一一年八月十九日烈士殉難的紀念日舉行了展覽會開幕典禮。展覽會分四大主題﹕「習醫入教,懸壺濟世」,「創會辦學,投身革命」,「維護約法,衛國殉職」,和「生子仲謀,浩氣長存」。

  伍漢持烈士在許多人心目中是陌生的,即使是研究民國史的學者,都不認識這位民國成立後被袁世凱暗殺的第一位國會議員,充分反映了歷史學界對辛亥革命的宣傳一直局限在僅有的幾個知名人物,忽略了全面和深入探討。今年時值辛亥革命百周年,所看到的人物紀念,仍然是眾所周知的幾位。事實上,如伍漢持等先輩,令人景仰的不僅僅是參與革命的鬥爭,而是超越了當時的派系糾葛,甚至在腐敗的環境中,拒絕軍閥的賄賂,保持了潔身自好的崇高品質。

  伍漢持,一八七二年誕生在廣東台山(當時稱為新寧)縣斗山村。那裏不僅是開創移民海外的著名僑鄉,也誕生了許多革命和政壇人物。伍漢持年輕時也曾經參加過科舉,冀能步入仕途,可惜沒有成功,復在當地私塾中任教。不久,他和英國的惠斯禮教會接觸,接受洗禮,直到殉難,都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而且進入當時教會開設的醫院學習醫學,結業後在廣東開平開業,為當地百姓診病。不料義和團案發生,廣東也受到波及,伍漢持開設的醫院也被洗劫一空。他只好避走香港,在油麻地行醫。就在那時,開始接觸到革命人士,漸漸投身革命陣營,先後參加了廣州起義,並和其他革命烈士共同策劃一九一一年的黃花崗起義,事敗後再度退避香港,稍後又參加了香軍起義,光復廣州。民國成立後,他在一九一三年被香軍推舉為代表廣東的眾議員。

  參與革命活動期間,伍漢持在香港創辦了第一個由中國人自主的中國基督徒會,開啓了後來中國三自愛國教會的先河;此外,他又聯同其他革命人士,共同創辦了中國紅十字會,為社會提供慈善救濟的工作。他也進入廣東的政法學院學習政治經濟,跟陳炯明是同學,後來陳炯明擔任廣東都督時,特任命伍漢持為都督府的醫務部長。

子女繼承兩個醫院

  伍漢持在投身革命期間,先於一九〇四年在廣州市的舊倉巷三十九號創辦了圖強醫院,後在一九〇六年和夫人李佩珍在舊倉巷五十一號創辦了圖強助產學校,目的是培養助產士,令他們具備現代化的接生知識。

  伍漢持殉難後,其子女繼承父親遺願,在這兩個醫院當院長。長子伍伯良在天津的北洋海軍軍醫學校畢業,二十年代獲得中法庚子賠款的公費,前往法國里昂醫科大學學習,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之後進入德國柏林大學醫學院學習,再次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女兒伍智梅在廣州夏葛醫學校畢業。為紀念父親,他們在一九一八年將圖強醫院改名為伍漢持紀念醫院,並且在廣州市大東門榮華南街九號開設分院。

  一九三一年,伍智梅等經當時廣州市長的批准,前往美國、加拿大、古巴和秘魯等,向當地華僑籌募資金,在今天的東風東路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現址,興建了規模較大的伍漢持紀念醫院,一九三六年竣工。翌年三月二日,更把伍漢持的墓園從原來的耶穌墳場遷移到新建的醫院庭園中。不料好景不長,同年七月,對日抗戰全面展開,廣州淪入日本人手中,醫院遭到破壞,幸運的是烈士墓園倖免於難。

  中國大地在一九四九年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伍漢持創辦的醫院,以及後來子女建立的紀念醫院都先後被政府沒收(當時美其名為接管)。圖強醫院被併入第一人民醫院,助產學校則先改名為廣東省第一助產學校,到一九五三年後再次被歸併入廣東省衛生學校,也就是今天的廣東醫藥學院。至於伍漢持的遺孀及其他家人,一概被掃地出門。由於伍智梅與國民黨素有關係,中共對她扣上了「反革命現行犯」的帽子,幸她在一九四九年就已經離開內地,翌年抵達台灣。可是,由於被告密,伍伯良就順理成章成為妹妹的替罪羊,一九五二年被宣判十五年的刑期,經過了五年的牢獄之災,才以態度良好的理由將其釋放。

興建大樓拆烈士墓地

  文化大革命的狂風暴雨,不僅給伍伯良再度帶來滅頂之災,就連和共產黨毫無關係的伍漢持在醫院庭園中的墓園也難以倖免,被徹底破壞。因為伍漢持是基督徒,他的墓碑上刻有紅色十字架,所以成為無知的暴徒消滅的對象。

  無人知曉的烈士墓園被毀,醫院被充公,在那個年代,伍漢持的家屬也不敢前往醫院拜祭先人。一直到一九七九年大陸對外開放後,旅居海外的家屬回到廣州,前往醫院了解,才發現伍漢持的墓地被糟蹋,於是上書中國國務院僑務辦公室,要求修復墓地。經過詳細的了解,僑辦終於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撥款二十萬人民幣,將伍漢持墓修復,家屬也倍感安慰。

  不料到了九十年代,家屬發現位在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的伍漢持墓再度被忽視了,成了堆積垃圾的場所,而且工人公然在墓上晾曬衣物。雖然廣州市在二〇〇八年把伍漢持墓列為文物保護單位,但腫瘤醫院在二〇〇九年為了興建大樓,在沒有通知家屬的情況下,將墓拆除得一乾二淨,一直到二〇一〇年初,伍漢持的家屬才發現。

伍漢持遺骸奇迹出土

  就在醫院和家屬發生爭議之際,失蹤了近半個世紀的伍漢持遺骸,奇迹般在醫院挖掘工地時被發現,盛有遺骸的骨壜完好無損,骨壜的瓦蓋內側寫上伍漢持的姓名和就義日期,也標出遺骸在一九三七年三月二日從原來的耶穌墳場遷移到現址一事,確證這是伍漢持烈士的遺骸無誤。

  由於埋葬在地下近一個世紀的遺骸,一旦暴露在空氣中,必遭氧化,於是家屬要求醫院從速擇地安葬,醫院卻只命工人臨時製作一個粗糙的木箱,內放伍漢持的骨壜,就這樣擱置在醫院的空調控制室,不聞不問。後經家屬強烈抗議,以及廣州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的努力,伍漢持的骨壜才可暫時安葬在廣州市被荒棄的粵軍第一師諸先烈陵園中。這座荒涼的陵園,也在文化大革命時,遭紅衛兵徹底鏟平,粵軍第一師殉難烈士的墓地片瓦不存,目前僅剩下當時蔣介石下令建造的碑塔,而塔頂端的國民黨黨徽和蔣介石三字,也只剩下被刀鑿空的痕迹。

  當中國正在計劃紀念辛亥革命百周年之際,對革命時代獻身的烈士之墓,居然在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時候被挖掘,而且不予適當補救,於是伍漢持的家屬考慮,鑑於大部分後人都旅居北美,也許將伍漢持的遺骸遷往加拿大最為妥善,一則從此不必再有墓地被折騰的擔憂,再則家屬可以就近灑掃祭奠以盡孝道。

  實際上,中華大地在紀念辛亥革命百周年之際,拆除辛亥歷史遺迹比比皆是,如天津原來有十六處遺迹,至今只剩下四處;杭州的秋瑾密謀暗殺清廷官員的場所,是當地唯一碩果僅存的辛亥遺迹,也在今年初被鏟平。社會如此反常,因為要大肆開發房地產。在一些地方,連執政黨的自身烈士陵園也被波及了。伍漢持烈士墓被挖掘,也是因為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在華南地區是創造稅收最有成效的單位,所以它敢於隨意拆除辛亥烈士的墓園,地方官員也就裝聾作啞視若無睹了。

共和的民族魂紀念館

  在伍漢持烈士生平展開幕後所舉行的座談會上,一位中山大學資深歷史教授語重心長表示,在台北的忠烈祠裏,供奉着烈士的個人靈位,受到應有的尊重,反觀廣州是烈士的故鄉,又是投身革命的發源地,然而烈士殉難後,不僅沒有得到中國人對逝者應有的傳統敬畏,反而在「利」字當頭的歪風下,連安息的方寸之地都被侵佔了。

  假如對待辛亥革命的烈士是如此的不敬,那麼再多的紀念會,座談會也只是表面的形式,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實際上。辛亥革命給後人的思考,就是從孫中山先生革命開始,一直到中國共產黨的執政,一百年來,中華民族終於有了共和之名,但離統一之實還遙遙無期。其間政治門戶之見,就是中華民族統一的主要阻力。從台北的忠烈祠裏,我們就看到,在共和的大旗幟下,只有國民黨認同的先烈,才具有進入祠裏的資格,而共產黨裏很多的烈士,也都是原來從國民黨裏脫胎而來的,為什麼就不能如國民黨烈士們一般受人瞻仰呢?

  為此,感受到伍漢持烈士墓的滄桑,以及台北忠烈祠裏供奉先烈的偏見,有識之士應向北京進一言,除了舉辦辛亥紀念會等活動外,是否可以考慮創建一座共和的民族魂紀念館。在這座紀念館裏,將供奉着所有為推翻滿清,創建共和,建立民國,抗日聖戰等所犧牲的烈士們,這裏將沒有黨派的分歧和門戶之見,因為在活着的人心裏,要他們排除成見有一定的困難,那麼為了中華民族的未來,為了這片可愛的土地,先烈們早已獻出他們的生命和鮮血,那麼我們是否能在他們的英靈帶領下,團結一致,共同創造繁榮富強的明天?誰要能拿出頂天立地的勇氣走出這一步,誰就能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留下萬世流芳的盛名。

  八月十九日晚寫於廣州旅次

  (作者是旅居加拿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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