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女兒同遊 (金聖華)

    「你別站在當路口,人來人往的,小心別給人撞到!」女兒一面趕着去買地鐵票,一面急急忙忙在旁叮嚀。望着她負荷着背囊快步疾走的身影,怎麼竟有些駝了?敢情是背囊太沉了吧?除了必要雜物和那本重重的旅遊書,還得帶上我的暖水壺,我的太陽傘,我的冷氣外套,我拿不動的種種隨身物品。原來所謂的隨身,不是隨我的身,而是隨她的身,讓我需要時予取予求。

  跟女兒出門同遊,是期待已久的樂事。這一回,原本打算在新春期間赴泰旅遊,陰差陽錯,竟然延到了五月母親節的時候;而原來計劃在五月底的行程,又因為她假期難得,也就按時進行,這麼一來,五月裏一頭一尾母女二人出了兩次門,從南國遊到了北地。

  自由行嘛!這是當今最流行的旅遊方式,年輕人誰還耐煩去跟旅遊團綁手綁腳?可是帶老媽自由行,這自由度就得打折扣了。行程得預先設計好,按照老媽體力精力的能耐好好調配,哪裏在腳程之內可以去,哪裏在偏遠地方不可去,總之一日一景點,不可造次;至於哪天酷熱,哪天下雨,都得預先設防;而有關沿途的路線,在哪站換線,哪站上下,則更得事先研讀,精心部署。於是,自由行就在一人辛苦領軍,一人懵懂相隨的狀態下展開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沒有時間限制,凡事隨心所欲,倒也閒適,只是地鐵站裏那上上下下的陡峭樓梯,可不是旅遊書裏清楚列明的。「你站着,別動!我去看看有沒有電梯!」女兒每到一站,必然要到處視察,尋找捷徑;找不到電梯的時刻,就會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爬上爬下,以策安全。「好了,到平地了,別攙了!」為了要表示獨立,我急忙宣告。感覺上,自己剛才彷彿變成了慈禧太后老佛爺出巡似的,怪不好意思!可是忙亂中又偏偏不爭氣,顧得了腳下,顧不了手上,進地鐵站時,竟然拿出旅館卡當成地鐵票,難怪拍來拍去也不生效!

  就如張曉風所說的「羞赧的,彷彿小孩剛做過小壞事似的」,發覺自己在笑,訕訕笑,咭咭笑,不知如何,難以自抑的笑!這表情,該不陌生吧!媽媽在生時,凡事精明幹練,就是沒有方向感。每次出門,該向東的必向西,該向西的必向東,百試不爽。有一回要搭地鐵時,她竟然一馬當先踏足扶手電梯往上走!我們群起而攻之,數落她怎麼東西莫辯上下不分,記得她當時就是這樣笑的!

  儘管事前籌劃周詳,身在異國,人生地不熟,總也有找不到目的地的時候。大熱天,日頭曬,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隨街找個當地人去問路,偏生女兒喜歡在背囊裏掏出旅遊書大地圖來細細研讀,這不是消耗精力,浪費時間嗎?「你愛問你去問囉!」女兒總是不太積極。於是我就自告奮勇,拍馬上陣,也碰到過愛理不理的,也找到過熱心帶路的,跟當地人用英語交談,夾雜幾句剛學會的本地話,加上指手劃腳,搖頭晃腦的一輪對答,有時順利,有時不得要領。這邊廂,女兒卻早已經找到路線了。「你為什麼總是不敢去問路呢?」我還在為剛才的表現揚揚自得,她卻回答「不是不敢,你知道,在旅遊時研究地圖,自找方向,也是一種樂趣啊!」原來,這是樂趣,不是麻煩?

  老伴還健在的時候,最愛旅遊,有時跟團,有時自由行。他極有方向感,每到一處,無論大街小巷,只要走過一遍就牢記不忘了。要他隨街問路,那可是強人所難,期期艾艾不肯就範。總嫌他性格內向,為人羞怯,誰想到原來一人的煩事,竟是另一人的樂趣呢?

  有一回隨旅行團去仙台旅遊,一日中午時分到了一家拉麵館午餐。日本人做事特別周到執着,大隊人馬駕到,拉麵居然還以一碗碗慢慢煮,慢慢上。老伴坐在進門口處,拉麵上一碗,他向裏遞一碗,口裏忙說:「你們先來!你們先來!」結果團裏年紀最大的是他,最後一個吃完的也是他!其他年輕的團友早在一個鐘頭前已經衝去大街「血拼」了。

  曾經怪他多管閒事,太不顧自己了。這女兒的行止怎麼就是他的翻版呢?在北國的地鐵中,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埋頭忙於弄手機,聽耳機,下車時居然把裝有信用卡的皮包漏下了。車上多的是本地人,女兒這外來客一見,卻趕忙拾起,說是要好好保管,到總站時交給管理員。到了總站,渺無人迹,一個當值職員也不見,這可如何是好?懷裏揣着他人的信用卡,言語不通,求救無門,難道就此為了他人的財物癡癡的耗時耗力等下去?正徬徨無計時,看到車站一角有個圖書室,室內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我說找他吧!果然,通過他的幫忙,傳譯,折騰了一番,交出了失物,終於解決了問題。母女二人又可欣然上路了。

  「我在想,將心比心,假如丟了東西,也希望有個善心人會幫我拾起。」女兒滿足的笑了。這笑容似曾相識,怎麼這麼像她老爸?

 

(作者是香港著名翻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