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千里老師 (鄭培凱)

我在台大讀書的時候,上過英千里老師的兩門課,一是「西洋文學概論」,其實就是西方古典文學概論,講的是希臘羅馬文學,二是「英國浪漫詩」,教的是十九世紀英國詩歌。英老師身體羸弱,講課卻很認真,中氣雖然稍顯不足,聲音倒是挺大的,而且一口「國王英語」﹙King’s English﹚,咬字明澈清楚,十分動聽。老師上課的時候,乘坐一輛私家三輪車而來,穿一身筆挺而稍微老舊的西裝,打着領帶,有點沒落貴族的派頭。對我們這些毛頭小子倒是和藹可親,在課堂上講荷馬史詩的特洛伊戰爭,娓娓道來,就像老人家給孫輩講傳說故事一樣。他講課的時候有個極為特殊的動作,直到五十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記得清清楚楚,歷歷在目。就是他講書講了一段之後,或許是因為口唇乾澀,會伸出舌頭,從左邊嘴角舔到右邊嘴角,一堂課會重複舔舐幾遍。我坐在下面聽課,有時會走神,就覺得老師這個動作十分可愛,有點童趣,讓人聯想到愛因斯坦吐舌頭那張圖片。
學長告訴我們,英老師是滿族,家裏信天主教的,父親英斂之創辦《大公報》,是創社社長兼總編輯。英老師十三歲赴歐求學,一九二四年二十四歲從倫敦大學經濟學院畢業,返國協助父親創立了輔仁大學,終身奉獻給中國教育事業,是很偉大的教育家。我們還聽說,英老師在抗戰期間利用輔仁大學從事地下工作,兩次被日寇逮捕,坐了三年苦牢,屢遭嚴刑拷打,一直到抗戰勝利才放出來,身體受到極大摧殘,落下了嚴重的胃潰瘍,以至於晚年病魔纏身。我上大學的前一年他才辭去了輔仁大學副校長一職,大二的時候辭去了台大外文系系主任職務,卻堅持教課,我就是在他晚年還能堅持的時候,上了他的兩門課,也算是因緣際會,忝居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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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主席、團結香港基金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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