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選舉被過度放大的焦點 (陳偉信)

英國國會選舉於六月八日舉行,在選前曾一度領先近百分之二十的保守黨慘遭滑鐵盧,在六百五十席中僅得三百一十八席,失去原先在國會單一執政黨的地位。結果公布後文翠珊(Theresa May)表示與北愛政黨民主統一黨(DUP)達成共識,DUP將會支持保守黨少數派政府執政,保守黨可繼續執政。
儘管文翠珊在競選時表示會建立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帶領英國面對脫歐談判及恐襲等挑戰,但不少人認為文翠珊正正是這些挑戰的源頭︰過度強硬的脫歐政策令部分中間偏右的選民難以接受,因此改投工黨─肯辛頓這個高尚住宅選區也可讓工黨勝出可見一斑;接二連三的恐襲事件,亦令文翠珊被追舊賬,指她在擔任內政大臣時過份削減警察開支,因而令警察部門難以應對,因此在最後關頭失分太大招致敗局。
然而,筆者與部分研讀英國選舉的朋友均認為,這次保守黨的選舉失敗某程度上是被過份放大。無疑工黨這次交出了亮麗的成績表,黨魁郝爾彬(Jeremy Corbyn)也一洗近年黨內遭部分貝理雅派系攻擊的頹風,揚言他已準備好「接替」文翠珊擔任首相一職。
篇幅所限自然難以處理政黨內部的互動,也難以回應所有有關選舉的議題,因此本文聚焦的重點有二︰一是保守黨的「失敗」與遭受恐襲的關係;二是英國在選舉前後不同面向。

由二○一五年民調錯誤開始
筆者提出保守黨這次選舉失敗與工黨勝利被低估的原因,是源於英國及國際社會對於保守黨及工黨的期望落差。相信有留意英國選舉政治的讀者均會明白,首相提前解散國會的原因,一是國會通過其不信任動議,在欠缺國會支持的情況唯有解散國會重新大選以尋求新的民意支持;二是相信自己可以在新的國會選舉中得到更多議席及民意認受,而文翠珊明顯是後者︰一方面她認為自己並沒有經歷選舉洗禮而成為首相,因此希望透過提前大選來獲得民意授權以平息黨內外對她的批評;另一方面在多個民調均表示保守黨領先工黨十多個甚至二十個百分點的背景下,文翠珊也許認為這是進一步擴大領先優勢的時機,才斷然決定提前大選。
先不說保守黨與工黨的政策取向及選舉策略,我們不禁要問一些重要的問題︰民調是否準確?兩黨的實際差距是否如民調所顯示的這麼巨大?事實上,當筆者在點票日(香港時間六月九日早上)實時跟進選舉結果時,票站調查的結果令筆者回想二○一五年的大選︰當時預測保守黨僅得三百一十四席,同樣需要組織聯合政府方能繼續執政,但選舉結果卻出人意表,保守黨在最後以三百三十席成功贏得過半議席單獨執政。
民調機構YouGov的總裁Anthony Wells在選舉日之後撰文指出,民調機構其實是吸取了二○一五年大選及二○一六年脫歐公投的錯誤估算,不斷地修改民調的取本及預測方法,因此不同的民調機構得到的兩黨差距不大相同。現時英國不同民調機構間最大的分歧,其實是在於投票者回答民調與真實行動的關係,有部分民調機構是根據以往的不同社會階層的投票紀錄,來預測個別社會階層在投票日的實際投票數字作出預測;而另一些民調機構則以他們在回應民調時表示會在投票日行使投票權與否作為預測基礎。而英國民意調查協會(British Polling Council)本來預算有五年時間修正當中的方法學問題,但卻因為文翠珊突然提前大選而將未成熟的修正拿來使用,而當中預測最大的差異─也是今次工黨勝負的關鍵之一─就是如何量化年輕人在民調表示會投票與實際在投票日投票的統計模型。事實上,不少民調機構把二○一五年及二○一六年兩次失誤,歸咎於對年輕人投票率的錯誤估算,投票聲稱「會投票」的受訪年輕人,在兩次選舉中並沒有作實際投票,令部分民調機構此後主動調低年輕人的影響,變相減少了民調上支持工黨的票數而形成兩黨支持度的差距比現實大。因此,這次選舉結果的驚喜,某程度上是源於新的民調方法學尚未穩定及成熟。

被放大的恐襲影響
而選舉另一個備受國際媒體關注但同時被放大的焦點,就是恐襲及脫歐議題的影響,從而忽略了其他真正影響選民投票取態的因素。從時序上而言,無疑兩黨支持度的差距收窄與兩次恐怖襲擊的時間相當接近,因而難免令人相信恐襲對保守黨的選情有一定影響。除了郝爾彬暗示英國保安問題源於文翠珊當年削減警察部門開支的惡果,並揚言會用盡一切辦法(意味重新投放更多資源)來維持英國社會安全之外,文翠珊那個「已經夠了」(enough is enough)的言論,以及提出收緊互聯網監管的政策,一般也被視為面對選舉的急就章回應─諷刺的是若非文翠珊提前大選,英國國會在剛過去的會期是會討論新的反恐法案。
就七十天內英倫三度受襲對選戰的影響,在媒體與學術界幾乎難有一致共識。我們也許可透過經濟學人信息社(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的歐洲區主任Joan Hoey接受《每日快報》(The Express)訪問時的分析,來印證當中的尷尬︰「一般而言,當國家受到襲擊時,民眾會希望有一個強而有力的領袖領導國家,但另一方面文翠珊政府卻表現弱勢,原因是它無法阻止三個月內三宗恐怖主義襲擊的出現。」而從在學術研究層面出發,二○○四年的馬德里「三一一」襲擊已是找到最接近的案例,當時造成一百九十一人死亡、近二千零五十人受傷的鐵路炸彈襲擊,是發生在國會選舉前三天,結果中間偏右的執政黨人民黨得票落後於工人黨,失去了執政權。學者Jose G. Montalvo透過比較海外投票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投票,與親歷襲擊的西班牙本地選民的投票結果比較,得出的結果是:恐襲是人民黨得票下跌的原因之一;但分析同樣的選舉,其他學者如Lago及Montero的研究,卻表明恐襲與兩黨的得票並無關係。當然,馬德里襲擊與英倫三次事件不能同日而語。而且,根據美國馬里蘭大學政治心理學學者Daphna Canett-Nisim的研究,這些襲擊的主要得益者多是激進保守及民族主義政黨─在英國社會語境就是英國獨立黨,但從選舉結果又似是與這種說法背道而馳。
事實上當我們回顧YouGov在發生曼徹斯特炸彈襲擊後數日的民調,不難發現即使恐怖主義及國家安全是繼英國脫歐後的第二大全國重要議題,但它對於選民投票取態的影響卻僅列第五位,其重要低於脫歐、醫療、移民以及經濟問題,僅得百分之九的受訪者認為處理恐怖主義是最重要的議題。而在這些議題上,文翠珊在脫歐問題、移民及經濟的表現較好,郝爾彬僅在醫療以及教育問題上較文翠珊優勝。

兩黨制回歸︰一樣?不一樣?
亦正因為文翠珊在一些選民較關注的議題上有鮮明的立場,令英國民眾對於保守黨愛恨分明,一些期望在脫歐事務上持較硬立場的民眾紛紛轉到保守黨旗下,放棄在執政權爭奪戰上絕無希望的獨立黨;而以社會福利、教育政策為投票準則的年老及年輕人,卻因為文翠珊的「腦退化稅」及郝爾彬的國家社福政策所影響選擇支持工黨。而在蘇格蘭,對蘇格蘭民族黨十年執政的內政不滿以及過於頻繁地提出公投,令不少民眾轉投保守黨及工黨,結果是,兩大黨瓜分了全國八成以上的選票,被視為英式兩黨制的回歸。誠然,從數字上兩大黨將其他地區及小政黨壓到不足兩成支持,但從議席上不難發現保守黨及工黨今後均難以單一執政,保守黨甚至要與DUP合組策略夥伴(confidence and supply)才能維持執政,在黨內大受批評,前首相馬卓安(John Major)更直言這會影響北愛和平進程以及引來不必要的憲政爭議。反觀工黨即使聯合蘇格蘭民族黨、綠黨及自由民主黨也不足以合組政府,新的支持如何轉化為更多的議席仍是郝爾彬要面對的問題。
一般而言,政治分析會指兩黨制會有利政黨走向政治光譜的中間而非集中在兩端,但保守黨的政策向獨立黨靠攏變得更為保守激進,工黨在郝爾彬領導下走上傳統的工人、社會福利及國有化路線,兩黨差距愈拉愈大並脫離光譜的中間位置,似是與傳統政治理論不符。正如筆者好友尹子軒在其他媒體平台提到,新的英倫兩黨制實際上是代表貝理雅主義作為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最有影響的英倫「政治建制」,正式走入英倫政治歷史的一個過程。從這個角度出發,文翠珊的保守黨及郝爾彬的工黨不過是另類的反建制政黨,這卻是與近年全球政黨政治發展的趨勢相符。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全球研究學士課程講師。)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