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才起大化 美文動香江  世界華文旅遊文學徵文獎總評(喻大翔)

  香港每一天在政治中度過,在商業中度過﹔也每一天在文學中度過,在山水中度過。是穿越政治和商業,才能找到文學和山水,還是穿越山水和文學,才能找到商業與政治﹖

  很多年,在有文學和山水的香港,我們不斷感受到繁榮的商業與敏感的政治。這一年,我們在有政治和商業的香港,感受到了世界的文學和全球的山水,當然都是華文的﹗

看標題遊世界

  山水在九月裡泛著金色﹔人文在九月裡透出真顏﹔文學在九月裡歌唱秋天。世界華文旅遊文學徵文獎,在維多利亞港灣燦爛的秋陽裡,被一枝枝詩才之筆描出了大風景、大文化、大氣象,是五彩斑斕的華文心境與人類文明交相輝映的全球風情畫﹗

  僅欣賞獲獎作品的標題,就已夠眼花繚亂了﹕祖國或母語大陸的四季與八方、神秘而夢幻般的非洲、又愛又恨的那不勒斯、藝術之都的巴黎、神秘的秘魯納斯卡地畫、慕尼黑近郊陰魂聚集的集中營、包容一切的新加坡、海嘯咆哮過的布吉島、驚險傳奇的岷多洛,還有被徐志摩、陳之藩、金耀基、董橋等無數次招手與揮手的康橋或劍橋,等等。它們都被剪輯在華文旅遊散文的山陰道上、駱克道上,流草飛花,應接不暇。

  這些散文的題材,有山、有水、有奇幻的風光﹔有男、有女、有迥異的城鄉。天空土地山水動植物乃宇宙所造,人類之宅,是永恆的大化。古今老幼東西之男女乃地球之靈,文化之手,是旅途的過客。

  問題是,從作者到人物,大家怎樣走過﹖又走向哪裡﹖這不能不映照出本次徵文獎的哲學之道與文學之境。

行在與逍遙

  《行在四季人間》的任田說﹕

  讀了那麼多中國文字,最喜歡的莫過於兩個字﹕行在。行在交子會,是指錢的流通﹔行在水雲間,則是人的逍遙。

  誰不愛逍遙。

  這段話裡,沒有一個問號,也沒有一個感歎號,透露了作者的行在,多麼本色自然。逍遙的行在是一種心境,一種狀態,一種永不疲倦的走﹕玩著、尋找、探索、流放或是回歸﹖正是這般悠然自得,作者才能左右逢源、天上人間、無中若有、有亦似無。把不能超脫歷史的西安比作墳墓的心臟﹔而將自己十年前真誠的愛情,放在至今還令人激動的烽火台上去追憶。這篇散文,讓我們記住一種遊之道,它可能來自老莊或王維等,卻帶著現代遊子俯瞰大化與歷史的自由態度,一切都是「我的」行在﹗有了現代版的逍遙遊,才有一幅幅流動的風情畫,才有了人與自然競美、競奇、競長久,「足與山水敵」(袁宏道語),達到互在互存、「天人合一」的妙境。《夢旅非洲》中,作者要用童心撕去「導遊行伴結滿蛛網的陳言舊夢」,到天涯海角「探險窮奇」,以與彤霞無限的自然「化了」﹔《天堂》一篇,「我」因失子和重病,作離開人世的最後一遊,不曾料卻被一間特色餐廳的殘疾人艱苦卓絕的奮鬥所震撼,不再「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一與天和,一與人諧,跟逍遙行在的精神是一致的。

女性作者佔鰲頭

  香港——這不斷回來又不斷出發的地方,徵文獎籌委會振臂一呼,數百位文學愛好者在全世界各洲各國用自己的理想畫山繡水——不斷出發又不斷回來﹗從獲獎作者群看,亞、歐、美的華文作者最為踴躍。就性別來說,略有陰盛於陽之感。前五名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中,三位是女性,尤其是冠軍被靈慧美麗的任田小姐所奪得,與中華旅遊文學以男性作家挑大樑的悠久傳統迥然有別﹗這是如今的女性更自由、更調皮、更嫻靜、更細膩、更喜愛自然,如謝靈運詩「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晚出西射堂》)呢﹖還是對古代山徑上,女子的腳印又小又稀的彌補﹖是因為意識的解放而心靈空間更大,不斷有離「我」而去、離家出走的衝動﹖

  不再細說作者了,借着香江的「皎皎明秋月」,我們來看看那些獲獎的佳作吧﹕

得獎非偶然

  《行在四季人間》獲一等獎絕非偶然。孔慶東教授說﹕「以四地配四季,以空間配時間,意趣盎然地表達了一個中國人行走在天地之間的逍遙之樂與豁達之情。」盧瑋鑾教授評她「將所見融入個人所感,又能娓娓道來」。筆者道﹕「『人間』在『四季』裡,『四季人間』在『行在』裡。離開冬又要『出發』,出發又是『行在』。從標題、前言到正文,結構浪動而圓融﹔文眼獨開且慧眼獨具,行旅人所行,見旅人所未見,特有的感官又賊又精﹔細膩與嫵媚盡藏字裡行間。」劉紹銘教授更指出,像「『我的紅色行囊就在客廳的沙發邊停著,常年。走,只是鎖上拉鏈的一瞬間……』這類『險句』不斷在文中出現,可圈可點。」成都、雲南、杭州和西安,多少人去了也寫了,然而,一個眼光挑剔而內心逍遙的女子,飄出了季節的桃花、桐葉、雪花與心花,與別人的四地與四季全然不一樣。遊記寫了幾千年,這好像是一個新的開端。

  近代以來,華文作家到外國旅行,去非洲者少,寫非洲的就更少。楊宓的《夢旅非洲》別創一路,結果一路綠燈,他搶得了二等獎。吳宏一教授概括道﹕「所描寫的非洲自然風光、人物、動物等等,俱見作者才情巧思。」金聖華教授說﹕「從夜晚到清晨,從綠野莽原到幽谷靜湖,從土著男女到奇禽異獸」,「把非洲這古老而遙遠的大陸寫活了」。黃子平副教授道﹕「本篇由一全然陌生的情境開始,似夢似醒,疑幻疑真,中經黑兄弟的熱情導遊與中國同胞情誼的回憶,到結尾一切重歸『似曾相識』的新境界,寫來一波三迭。」《夢旅非洲》帶給讀者聽覺、嗅覺特別是奇幻無比的視覺衝擊,加上字、詞、句、段步步妥當,且靈活多變,得到佳評當在意料之中。

  還有一篇摘得二等獎的《「利刃」那不勒斯》,作者郭瑩反其歌頌之道而行之,而旅之,而寫之。單周堯教授驚詫了﹕「此文甚具藝術感染力,令人讀後有點不敢造訪那不勒斯。」誠哉斯言﹗孔慶東教授說﹕「寫異域風情以慧眼,察奇俗趣事以利刃,視角超邁,文筆跌宕。」鍾玲教授分析最細﹕「此文也具起承轉合之章法,以歷史地理介紹為『起』,述說此城之『利刃』特色及事例為『承』,用月台上的溫馨畫面為『轉』,以結尾兩句為『合』。」散文的逆向思維與精心構織,讓不少評委眼睛一亮,也在「歌德」派的遊記之中閃出一道利刃之光。

與萬化冥合

  三等獎與優異獎中,《童看.同看》與《巴黎尋夢》,繞過一道又一道遊記的「凱旋門」,繪下了作者自己足影裡的巴黎風光,字裡行間充滿對人類本身的關懷。單周堯教授謂《仇恨醞釀的苦酒》「寫的不是一次簡單的觀光行程,而是實實在在的心靈之旅。文章穿梭於不同的歷史時空中,既回顧過去,審視今天,更著眼於未來」,讀後令人「心同此憂」。類似這種反思性、批判性強,挖掘人類社會歷史心理暗道的遊記,入選作品中亦不乏篇什。《富春山 釣台遊》雖然四字句多了一些,影響到節奏的變化,但字(鋼筆小楷)、文、畫、詩(張大千畫並詩影印件)四藝合璧,純粹中國式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有視覺美與抒情美。許嘉祺的《中國漫遊雜憶》,亦文亦畫,有異曲同工之妙。《天堂》一篇,情節曲折而自然,層次縝密,有頗濃的小說味。學音樂的人,寫不是《離騷》的《離騷》,以離各地之牢騷,順帶勾勒一路之風景,夾議夾敘,頗有現代意識流風格。《湘西行》「從平凡人身上捕捉地域文化特點,用墨淺淡,敘事與感思渾然一體」(盧瑋鑾教授語)。但愚以為第三節的「古城憂思」太想介入,有論多而敘少之弊。遊記之遊,總應是敘描多於論說的。至於《瀘沽湖記趣》,黃子平教授青眼有加﹕「本篇寫雲南,不寫高原風景,卻轉入摩梭『女兒國』,寫人為主。寫人,又不寫當地土著,只採訪嫁入摩梭世界的北京女大學生海倫,『陌生地理的陌生人』,雙重的陌生,最能突顯當今無孔不入的現代傳媒對原始文明的滲透,本篇以題材取勝,好在敘述者不是職業記者,採訪避免了許多『正統套路』,而較有『人味』。」有人味的黃教授不是要諷刺職業記者,只是對「正統套路」的新聞有些不耐煩了。還有不少清新可讀的篇什,字幅所限,只好留給讀者去鑑賞。

  想不少作者身在異國與異鄉,中華文化精神卻如歌在腹、如酒在頰。一年左右的時光,大家創造了美美一冊華文的山水、詩意的世界與生命的長路,這是民族文化與文學在二十一世紀的驕傲﹗更何況,其中的散文精品,已臻於遊記散文「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柳宗元語)的最高境界﹗進入現代華文旅遊文學史、散文史、甚至一般文學史,大約是指日可待的。

  (本文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世界華文旅遊文學徵文獎的得?者來自世界各地,在頒獎禮上聚首一堂,欣然合照留念(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