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習馬會」的最大贏家? (林泉忠)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shakes hands with Taiwan's President Ma Ying-jeou during a summit in Singapore

「習馬會」之所以最後能死灰復燃,毋庸置疑,取決於習近平個人的積極態度與果斷決定。(明報資料室)

 

  隨着舉世矚目的「習馬會」(台灣稱「馬習會」)的落幕,從事兩岸政策分析的專家學者們也在馬不停蹄地忙於如何評估這場突如其來的歷史性會晤可能引發的多重效應,包括對兩岸社會的衝擊及兩岸關係未來走向的影響。

馬英九所主政的台灣,經過二十多年的錘煉,如今已是一個相當成熟的民主社會,加上去年「反服貿運動」後社會對政府運作的透明度有更高的要求,在此氛圍下,要掌握「習馬會」對台灣社會的即時影響相對容易。

「習馬會」結束一周前後,台灣各大民意調查機構所進行的相關民調一一出爐。綜合兩岸協會、TVBS、《聯合報》、三立、指標民調、美麗島、競爭力論壇,以及新台灣國策智庫等機構發表的調查結果,得出兩個耐人尋味的有趣特徵:其一,台灣主流社會普遍對兩岸領導人的會晤持肯定態度,然而卻對「習馬會」本身以及馬英九的整體表現出現明顯的分歧。如兩岸協會的調查結果顯示,百分之五十七的受訪者支持兩岸領導人的會面(反對有百分之二十四),指標民調的數據則高達百分之七十三(反對有百分之十五)。此一結果表明大部分的台灣民眾重視兩岸關係的穩定,傾向認為兩岸領導人的會面有助進一步緩和雙方關係。同時,該組數據也暗示台灣民眾歡迎兩岸領導人會晤的制度化,隱含了即使明年總統府的主人換上蔡英文,也歡迎兩岸新領導人繼續舉行會談。《聯合報》和美麗島的民調還直接包含了民眾對未來「蔡習會」的態度,前者有百分之六十七支持(百分之九反對),後者也有百分之五十六支持(百分之二十七反對)。

 

既期許和平,又憂心主權

然而有趣的是,同樣的台灣受訪者卻對「習馬會」態度有所不同。TVBS的民調數據顯示,支持「習馬會」的有百分之四十七,反對的有百分之二十八;競爭力論壇則是百分之四十二點六支持,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反對。不過,其他幾份民調則相反,反對的比支持的多,其中兩岸協會的調查所得出的結果是:支持「習馬會」的佔百分之四十,反對的佔百分之四十九;美麗島的民調,則是支持的有百分之三十五,反對的有百分之四十二。

至於是否支持馬英九政府就「習馬會」所做的溝通、安排、應對,以及表現,TVBS和《聯合報》的民調雖然顯示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支持度,比反對的(TVBS百分之三十六,《聯合報》百分之三十四)略多,但兩組數據不相伯仲;其他幾個機構所做的調查,則不約而同顯示馬英九的作為僅獲兩成多至三成民意支持,反對的則是三成多至五成多。

其二,台灣民意一方面期許「習馬會」對兩岸「和平」所帶來的正面意義,卻同時擔心台灣的「主權」會因此而進一步受到侵蝕。TVBS和美麗島的民調分別有百分之五十五和五十八的受訪者贊同「習馬會」有助於「兩岸和平」的說法,反對的僅有百分之二十九和三十一。但是,在「習馬會」是否有助於「主權的維護」方面,問及該問題的三家民調包括兩岸協會、指標民調及美麗島則顯示僅三成表示肯定,反對的則高達四至五成。

整體而言,台灣主流民意歡迎兩岸領導人會面,認為有助台海局勢的穩定及兩岸和平的維繫,同時也傾向認為「習馬會」可能對台灣維護主體性、自主性造成傷害,對台灣主權的流失有所擔憂。而存在這種疑慮的原因之一是對馬英九兩岸政策的質疑。台灣社會所擔憂的是馬英九政府所推動的「兩岸經濟一體化」政策,將使北京在影響台灣政治方面獲得更多的着力空間。這種憂慮也削弱了「習馬會」對台灣總統大選的影響力。

事實上,相關民調也顯示「習馬會」對總統大選及立委選情的影響相當有限。根據競爭力論壇的調查結果,百分之五十四點六的人認為不會衝擊選情,幾乎是認為會的百分之二十九點六的兩倍。新台灣國策智庫的民調則顯示「習馬會」之後,民進黨總統參選人蔡英文的支持度達百分之四十八點四,是該智庫歷來調查的新高;國民黨總統參選人朱立倫有百分之二十點四;親民黨總統參選人宋楚瑜則跌至百分之九點三。

至於不分區立委的政黨票意向上,民進黨的支持度為百分之三十五點七、國民黨百分之二十三點一、時代力量百分之六點二、親民黨百分之四點二,台聯百分之三點三,意味着「習馬會」對國民黨的選情並沒有產生「翻盤」的效應。

 

習與馬的歷史地位

雖然「習馬會」並沒有為一年前的「九合一選舉」後日落西山的國民黨的頹勢帶來逆轉的效果,然而卻也鞏固了馬英九的歷史地位——開啟兩岸和平新局,提升台海和平指數。

與馬英九相比,習近平因「習馬會」而得分的態勢則顯而易見。經過兩年對權力集中的部署及對薄熙來、周永康、徐才厚等對手異己的清除,習近平的權力日趨鞏固,到了二○一五年尤其下半年開始積極以宏大敍述來塑造「創造歷史」的形象。史上最大規模的「九三大閱兵」彰顯習在全面掌握權力後的自信與動員能力。

儘管「九三大閱兵」興師動眾、擾民傷財,然而如此的面子工程在極權體制下,也不過是「一件比較重要的事」而已。相比之下,「習馬會」就沒那麼簡單了,否則就不需要等足了六十六年。之所以棘手,是因為台灣並沒有在大陸政府的掌控之下。在兩岸領導人會面的議題上,台灣方面也有自己的想法,包括地點、稱呼、參與會談人員的「對等」安排等,而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觸及北京的底線,挑戰大陸對台灣地位慣有的思維。

簡言之,「習馬會」在馬英九冀望的二〇一四年十一月APEC會上實現的構想破局後,各方專家都一致認為在馬任內不會有其他的可能性。而「習馬會」之所以最後能死灰復燃,毋庸置疑,取決於習近平個人的積極態度與果斷決定。

習近平在「習馬會」的決策過程中,自然避免不了對自己歷史地位的思考。所謂「台灣問題」已經延續了六十六年,無論「解放台灣」時期,還是「和平統一」時期,北京對此問題至今仍不得其門而入,眼睜睜地看着台灣「越走越遠」而手足無措。因此,如何在「中國崛起」的新時代,對「解決台灣問題」上有所突破,成了習近平任內不得不思考的問題。儘管「習馬會」並不直接對「和平統一」帶來任何實質性的進展,卻至少在資訊嚴控下的中國大陸仍能產生「邁向統一的重要一步」的社會氛圍。

換言之,習近平力排眾議,以其過人的魄力,寫下了歷屆領導人所寫不出的「歷史篇章」。從這點而言,習在中共歷史上的「豐功偉績」又增添了不可多得的重要一筆。

誠然,在拍板「習馬會」的決策過程中,即使排除了保守的國台辦方面的阻力,還需要有合理的理由在政治局會議上說服其他委員。因此,如何布局應對已無懸念的明年「五二〇」後「蔡英文時代」的兩岸關係,並對民進黨新政府帶來可預期的牽制作用,就成了「習馬會」這盤絕棋能夠成局的關鍵。

誠然,北京深知在大選只剩下兩個多月的短期閒內,即使「習馬會」的震撼力也未必能有效扭轉「蔡強朱弱」的大選趨勢。然而,中南海對棋局的思考不僅早已跨越了一月十六日的投票日,更放遠到「五二〇」新總統就任之後。

「習馬會」的兩步絕棋中,第一步是以現任兩岸領導人共同謳歌的「九二共識」來「框住」蔡英文的兩岸政策。以「九二共識」為基礎的馬英九的兩岸政策在過去兩次大選都成為馬英九成功入主總統府的最重要因素。然而,歷經「反服貿運動」一役,馬英九兩岸政策的正面效應逐漸消失,甚至在二〇一六年這場大選中淪為負面因素。因此,無論是習還是馬都希望利用此次舉世矚目、象徵着兩岸和平指數達到最高峰的「習馬會」來為「九二共識」配上新的樂譜,雖然難免被貼上「國共共舞」的標籤,卻也着實為選後的蔡英文帶來如何處理兩岸關係、如何維持兩岸和平的巨大壓力。

 

「五二〇」後馬英九的橋梁角色

中南海所部署的「習馬會」棋局中的另一步棋,則是在思索明年「五二〇」後,取代連戰作為兩岸的新橋梁、並有效牽制蔡英文的合適人選。

連戰是二〇〇五年國共破冰之旅的重要推手,即使在二〇〇八年馬英九主政後仍穿梭兩岸,成為中南海最信任的國民黨大老。然而,連戰年近八十,去年連氏家族在「九合一選舉」中潰敗,連本人還因出席北京「九三大閱兵」而備受馬英九總統及國民黨高層不留情的批評,並在台灣社會一度成為眾矢之的,不難想像其影響力日後將無可避免地日趨低下。因此,北京急於尋找合適的替代人選。

另一方面,馬英九因去年APEC「習馬會」破局,內心失望不難想像。根據馬的性格,在現役情況下「習馬會」不能如願,斷不會接受在「五二〇」後以卸任領導人的身份穿梭兩岸。然而,如今「習馬會」成局,馬在二〇一六年後擔當兩岸之間積極角色的可能性大增。

誠然,即使馬有可能在二〇一六年開始的「蔡英文時代」在兩岸擔當舉足輕重的重要橋梁,然而由於性格、信念、對中共的理解與連戰各異,是否會就這樣成為中南海意屬的「連戰第二」,則是另一回事。事實上,由於堅定的反共立場及對中華民國史觀的執着,都使中南海對馬英九充滿戒心。不過話說回來,馬英九在這次「習馬會」中,避開在公眾場合言及「一中各表」甚至「中華民國」,也展示了馬英九已懂得調整身段。

儘管「五二〇」後中南海的具體應對還有待觀察,然而至少在現階段,習近平成為「習馬會」的最大贏家,已是不爭的事實。

(作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