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夜他越美麗  胡金銓晚年及他的電影位置 (張 錯)

  今年六月在吉隆坡見到潘耀明兄,他又舊事重提,叫我寫金銓。我回答憶念文章要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還是不能說。也許將來有一天寫回憶錄,暢所欲言,言人之不知不敢言。早年沒有電腦,中文寫作除非打字,一切皆靠書寫,金銓有寫日記習慣,他的日記其實就是備忘錄,隨身攜帶,碰到需記立即謄寫,包括地址、電話號碼等等,可惜就見不到一九九六年的日記。

  金銓為人博學強記,眾所皆知。當今之世,亦皆以「懷才不遇」為金銓劃上一個句號,其實不然。

  馬森曾稱,「與金銓熟悉後,我總覺得他是一個不快活的人,他需要朋友,需要工作,以便逃脫內心中的不快活。甚至他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似乎也不過是為了減輕心頭的重擔。他真正熱愛電影工作,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寄託他的身心,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不幸,偏偏無電影可拍了,所剩的只有憂鬱。」(《憶金銓》,台北《聯合報》副刊,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是什麼原因讓他不快活呢?是無電影可拍嗎?還是其他?他「心頭的重擔」究竟是什麼呢?固然,一個人的工作,可以「寄託他的身心」並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但人的朝朝夕夕,能用工作來代替他的不快活麼?

儒雅之士抵抗不了世途險薄

  那是另一種《笑傲江湖》版本,也是我至今為何如此傾心令狐沖這個角色的原因。世間的確充滿名門正派、振振有辭、爾虞我詐的變臉高手,永遠站在對的一面,而你在錯的一方。世界是一座野獸叢林,predator and prey。弱肉而強食,豺狼披著華麗的外衣,隱藏在高處,等待獵物出現。

  還有險惡聰明絕頂的人心,不憑明槍明刀去分高下,卻會用巧智設下陷阱圈套,以陷縛獵物,讓牠們動彈不得。

  金銓型似獅子,心如羔羊,心極細,極柔軟。他待人處事極有分寸,保留著老一輩溫柔敦厚、長幼有序、言而有信的傳統。可是處處敦厚之餘,總有被欺負感覺,說也說不清,罵也罵不出,對方永遠有理,自己永遠理虧。譬如他向我述及的許多不如意以及尊嚴與忌憚,包括愛情與孩子。這種心情,不是一天、一周,而是經年累月,試問又如何快活得起來?

  他美術出身,有國畫、臨帖書法底子,經常磨墨塗鴉自娛。一九九四年二月冬曾抄寫了一段唐人趙匡論唐代科舉制度的文字:

 

  收入既少,則爭第急切,交馳公卿,以求汲引,毀訾同類,用以爭先。故業因儒雅,行成險薄,非受性如此,勢使然也。

 

  趙匡指的是唐代科舉之艱困——「舉人大率二十人中方收一人,故沒齒而不登科者甚眾。其事難,其事隘也如此。」因而在惡性競爭中,文人無行,彼此傾軋,爭先恐後,本是儒雅之士,卻成險薄言行之人,造成所謂「浸以成俗,虧損國風」的現象。當年唐代科舉之「勢」,今日電影界亦然。把舉人換作知識分子,猶不為過。

曾幾何,英雄留不住時代

  胡金銓在中國電影史上身先士卒、披荊斬棘、開拓疆土,在視覺文化領域以人文詮釋武俠,可謂前無古人,後有來者。一九六○年代開始編導的一系列電影,包括《大地兒女》(一九六四)、《大醉俠》(一九六六)、《龍門客棧》(一九六七),跟著七十年代的《忠烈圖》(一九七四)、《迎春閣之風波》(一九七三)以及一九七五年獲得法國康城影展「綜合藝術大獎」的《俠女》等,已經樹立他對明代官制、服飾、家具、器物外型與紋飾的專業考據引證。他糅合文學、文化藝術與電影技巧,濃厚的民族和民俗風格,包括茶館、客棧、酒肆、廟宇、廢堡、老屋、竹林等撲朔迷離空間,帶來無限的劇情可能,也創建了中國電影史可謂經典的「胡金銓年代」。

  但是曾幾何時,英雄留不住時代。時代只是一個虛構的歷史進化指標,隨著東流逝水淘汰英雄。胡金銓留不住他的時代,那是歷史必然定律,然而他像每一個不甘心的英雄,抓住現在這一天,把過往伸入將來。他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走,就有了路,那是有如中世紀騎士般的gallantry。

  電影本是大眾藝術,以民眾興趣作為取向,無可厚非。對傳統藝術具有濃厚寫實懷舊的胡金銓而言,九十年代進入下世紀的票房功利與享樂主義,等於時代已經拋棄了它不合時宜的英雄。他引經據典的博古考據,反而成為票房包袱。我在這裏打一個譬喻,一隻唐代邢窰大盈庫的白瓷碗,對一個外行人而言,只是一個大白碗,連德化瓷都不是。無論如何引古據今考證解說,碗依然是碗,沒有興趣的人依舊看不懂。

  二十世紀末是一個速簡時代,從速食麵即溶咖啡大快活大家樂進化出來的文化,金銓細節緩慢舒展的節奏感,恰恰成為他的大包袱。張大春身經其中哀樂,說得極為婉轉:「這個『老師傅』的博學多聞,詳考周識似乎反而是其他所有人的負擔。追隨他多年的弟子顯然熟知此理,亦深受其苦;因為他對一部電影豐富、繁瑣的諸般元素——無論劇本對白是否吻合實際語境、服裝道具是否符合型制圖譜、陳設布景是否切合歷史本貌;皆有一可名之曰『還原顯相』的要求。」

  大春感觸良深,繼續說道,「即使滿足了這種要求,電影觀眾亦未必知其然或願知其所以然,但是為滿足這種要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包括時間、人力、專業知識乃至複製歷史情境所不可或缺的獨特工匠技術等等,卻不得不換算成非票房來不可的鈔票。」(《大匠一去且痛快——略記胡金銓導演之不遇》,台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八年一月四日)。

  上面開首兩句,讓我想起張藝謀《十面埋伏》金城武到牡丹坊尋歡買醉,以繩索縛酒盞作拔河戲,用的酒盞赫然為耀州青瓷。但劉德華與章子怡作「仙人指路」擊鼓之戲,盛載小石頭的笠盞卻是帶有芒口的印花定窰。

  說真的,那時他即使找到製片商來拍《華工血淚史》、《利瑪竇傳》(《徐光啟傳》)或《張羽煮海》,我也會為之憂心忡忡。除非他再沉潛一段時間,等到如Photoshop等電腦圖像設計已巧奪天工的《英雄》或《滿城盡帶黃金甲》出來再領風騷。

好好保護藝術工作者

  金銓靈灰歸葬洛杉磯玫瑰岡的惜別會上,阿城把金銓比作博學的曹雪芹,並且說了一小段語重心長的話,他的電影《山中傳奇》的開場五分鐘,一位俠客汗流浹背地趕路,路雖遙遠,他終究走到了,可惜胡導演自己卻沒有走到!

  金銓電影道路花團錦簇,錦繡燦爛。我家曇花昨夜開了十九朵,越夜它們越美麗,可是它們只有一夜,一生,或一個時代。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那是它們自己的選擇,只要一夜,便是一生,或一個時代。胡金銓的夜晚非常非常美麗,我經常與他傾談終夕,不忍遽離。然而畢竟他也走了,走得瀟灑且剛烈,像曇花一樣,讓我長夜傾心。

  金銓去後,趁著資料尚未借交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我曾和穆曉澄合作拍攝了一套約十來分鐘的紀錄片《胡金銓傳奇——向胡金銓致敬》,由我寫下簡短的文學劇本,小穆負責製作,在洛杉磯美西華人學會周年大會內放映過一次,除了介紹他生平和成就,最後結尾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們今晚對他致敬,不僅只是表達對他永恆的懷念,同時似乎是以他一生的故事來提醒我們——好好珍惜保護花果飄零的藝術工作者啊!許多的他們都是瀕於滅絕的生物,需要保育照顧或栽培,不要讓胡金銓一個人走入他的傳奇。中國文學藝術還有許許多多讓我們引以為傲的故事在發生或在發展,我們相信,每一則故事,如果得到照顧栽培,都會像胡金銓導演一般的傳奇。


一九八○年代,(左起)葛浩文、作者、胡金銓、夏志清、白先勇、李歐梵、葉維廉和梁東合照於美國聖巴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