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記愧 (潘耀明)

楊絳以一百零五歲高齡走了。
認識楊絳有兩個因緣。
第一個因緣,是我一九八一年春訪問了錢鍾書先生。因為這次訪問,結識了楊絳女士。
此後每次去探訪錢先生,都見到楊絳女士。楊絳女士兼具優雅丰度和嫺淑的品格。她說話從來不亢不卑,不慍不火,語氣輕緩、平和。正如她的處事方式:總是輕重有序,有條不紊的;說話也是柔聲細氣的,與乎錢先生談笑文章,揮斥方遒,迥然不同。
錢先生是汪洋閎肆,文采風流,學問深不可測,恍如浩瀚大海。相反地,楊絳女士彷彿一條湲湲潺潺的小溪,澄澈明亮,文如其人,文章也是溫文爾雅,乾淨俐落,一清到底,沒有半點渣滓。
從她的散文集《幹校六記》可窺一班。當年我任事的香港出版社,曾為她出版過英文版《幹校六記》,也與她通過信。這是認識她的第二個因緣。
在文革期間,不少文化人及幹部被強迫下鄉勞動改造。事後,許多人寫了不少控訴文章,有血有淚。
楊絳則反其道而行之。她只是如實紀錄幹校勞改的生活細節、艱苦、勞累,也不乏表露人性真情的一面,那怕微弱的閃光。難得的是,她沒有放進自己的情緒或作任何月旦。
楊絳的《幹校六記》,口碑極好,一紙風行。
錢鍾書先生在《幹校六記.小引》短文,幽了太太一默。他覺得《幹校六記》漏了一記。錢先生為漏了這一記,立了題目名:《運動記愧》。
錢先生表示,關於「幹校」(勞動改造),「現在事過境遷,也可以說水落石出。在這次運動裏,如同在歷次運動裏,少不了有三類人。假如要寫回憶的話,當時在運動裏受冤枉、挨批鬥的同志們也許會來一篇《記屈》或《記憤》。」
筆鋒一轉,錢先生矛頭直指那些批鬥知識分子兇巴巴的群眾。
他指出:「至於一般群眾呢,回憶時大約都得寫《記愧》:或者慚愧自己是糊塗蟲,沒看清『假案』、『錯案』,一味隨着大伙兒去糟蹋一些好人;或者(就像我本人)慚愧自己是懦怯鬼,覺得這裏面有冤屈,卻沒有膽氣出頭抗議,至多只敢對運動不很積極參加。」
在那極端的社會,對運動採取「不很積極參加」,正是良知未泯,甚至是頗有點膽識的人。
「也有一種人,他們明知道這是一團亂蓬蓬的葛藤帳,但依然充當旗手、鼓手、打手,去大判『葫蘆案』。按道理說,這類人最應當『記愧』。」(錢鍾書)
中國人不像西方人,前者沒有救贖的心態,缺乏反省的自覺性,凡是自己犯錯的,彷彿都有藉口推搪得一乾二淨。換言之,一個人犯錯不在於一己的責任,倒要找到導致自己犯錯的一千個理由,盡顯柏楊筆下醜陋的國民性。
錢先生這篇《小引》,意在說明,對造反派的哀而不怨,不盡苟同,反而進而指出人性卑劣的一面,可以警醒後來者。
中國畢竟太缺少「記愧」的人,更談不上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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