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後真相現象」 (潘耀明)

香港特首選舉,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後真相現象」。
「後真相」(Post-truth)在西方是一個熱門詞彙,已收入二○一六年度的牛津字典內。
「後真相」意喻民眾對真相的判斷,再不依賴理性的思考,而是憑直覺的感情用事。
在這裏,真相再不是真實面貌的同義詞,真相只是從個人感覺出發,換言之,民眾把符合自己個人目的和利益視作真相。
這是在網絡時代產生的社會新觀念。換言之,民眾對「真相」是否符合事實,已不再感興趣,相反地,只是眼於「真相」「是否符合自己的利益或有助於達到自己的目的。」①
環顧這次香港特首選舉,民眾不再是以理性的態度、實事求是對候選人的政綱進行比較分析,然後決定投票取向,而是以個人情緒去選擇自己喜好的對象,對於自己不喜愛的候選人,一概予以排斥或惡貶,以致流言蜚語滿天飛,加上個別媒體煽風點火,把民眾的情緒推向極端,間接造成了社會更大的撕裂,距離真相越來越遠。
最近讀到早前魯迅一段話,發人深省。魯迅說:「中國是一片沙漠,這沙漠正在一天一天的無邊無際的伸展,大概要等到淹沒了所有的地面之後,人們才會吃驚,才會明白過來。」②
魯迅以上的話,是寫於上世紀三十年代,以之形繪今天的香港甚至中國社會,也是十分貼切的。
真相已人為地被掩蓋了,取而代之,即是非不分、非黑即白的價值觀:「如今的時勢,一種沒落的氣氛正威脅中華民族,有夢可憶的,許多人都回到張岱的路了,有錢的都回到西門慶的路上去了,既無錢,又無夢可憶的,都回到袁中郎的路上去了。」③
當下社會,墮落是墮落到底了,有錢的大都做了西門慶,張揚鋪排,荒淫無度,窮奢極侈,一般人不僅不會不以為然,還涎口水;清高的效法明末的張岱,淡泊功名,撫琴製曲,或如袁才子,雖入仕途,仍能寄情山水,潛心文學,入世人做出世事,畢竟是極少數。
那些做不了西門慶和張岱、袁中郎的現代人,只好被網絡等傳媒牽鼻子走,大多數人成為網絡等傳媒刻意營造的「後真相」的受眾和受害者。
這是現代人的悲哀!

① 黃鳳祝:《啟蒙與後真相》,本刊二○一七年四月號
②③ 胡蘭成:《亂世文談》,香港天地圖書公司,二○○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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