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來了機器人 (曹景行)

高考從來就是中國的大事,從六月七日到九日的考試期間,全國上下高度緊張,全社會高度配合,有考生的家庭更是不敢出半點差錯。開考期間媒體頻頻直播,糊塗考生遲到被拒門外或跑錯考場都是大新聞。首日的作文考題一公布,馬上帶動一場全民寫作,網上段子手和各種廣告創意都一擁而上,熱鬧非常。
今年考生總數約九百四十萬,與去年差不多,卻是「九○後」的最後一屆;明年上場的主要是二○○○年出生的世紀新人,而且會有更多地方採取比較靈活的新高考模式。所有考生中最值得注意,應該是兩台首次進試場的人工智慧機器。名叫Aidam的那台用了十分鐘就完成北京文科生數學卷,得一百三十四分,比六名高考狀元平均分只少一分。
另一台名叫AI-Maths的在完全獨立的狀況下(掐斷題庫、斷網和無人干預),分別用了二十二分鐘和十分鐘時間完成了兩份不同的全國數學試卷,得分一百零五分和一百分,總分為一百五十分。據分析,它答錯或答不出來的主要是應用題,不是數學不夠好,而是語文水準還不及格,搞不太清文字邏輯,結果搞錯或不懂題意。
機器人的成績不算太壞,但比考滿分的「學霸」還有差距,似乎可以讓人類鬆口氣。實際上,這次機器人參加考試對今天和未來的大學生,都是一個嚴酷的警訊,其意義不亞於早先阿法狗(AlphaGo)戰勝世界上所有圍棋大師。上場的兩台機器人雖非國際尖端,但只要未來幾年語文能力提升到能看懂一般文字邏輯,就可能上升到「學霸」水準。

傳統的學校正在走向消亡
現在中國數學成績拔尖的學生,從小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上課、補習、刷題,家庭為他們參加「奧數」等各種培訓班、補習班、複讀班不知要砸下多少萬人民幣,今後卻可能被機器人趕上甚至超過。這兩年人工智慧在各方面都長足猛進,無人駕駛汽車已經在街道和高速公路上試行,媒體已經開始用機器人寫簡單的體育、財經新聞稿,出版社已試着編撰機器人寫的詩歌集,一位外語博士生最近告訴我「谷歌(Google)的英文和中文互譯品質已相當不錯,只是其他語種還差一點」。
現在的許多學生從幼稚園開始十五年「寒窗」苦讀,進了大學又要再讀四年或六年、八年,付出如此之多的時間和金錢,結果看起來似乎有知識、什麼都懂,考分不低,實際上卻可能什麼都不懂,而且缺少智慧和繼續學習的能力。他們今後更需面對人工智慧的競爭,大批工作機會可能被機器人取代。
一場深刻的全球革命已經到來,我們的教育卻深陷危機之中。現行應試教育體制越來越束縛學生全面發展以至摧殘學生的才能,教育本身已成為暴利產業,學生家庭教育投入的負擔越來越重,教育資源配置越來越不公平,各種畸形皆為古今中外所罕見!所以,當今中國不應該再搞換湯不換藥的所謂教育改革,更不應該繼續維護教育產業鏈中龐大的既得利益,而是要全面思考未來五年、十年世界上可能出現的先進教育模式,大刀闊斧改變舊體制,解放學生,救救孩子。
改革勢在必然,改革迫在眉睫。改革的方向,是要充分運用人工智慧的發展,用靈活組合的「學習中心」取代僵化的傳統學校模式,重新把人的健全發展作為教育的最高目標。教育學家、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朱永新先生最近就以《未來,傳統學校將被「學習中心」替代?》為題發表演講,明確提出作為大工業時代產物的「傳統的學校正在走向消亡」!

從教育改革到就業危機
他還提出,「由『教』走向『學』將是未來教育的基本特點」,「未來的學習會更加有彈性,每個人都有更多的選擇」,「人和機器一起學習,會讓人變得更強大」,「教師將轉型為『自由職業者』,從處於中心地位變成一個學習的夥伴」,好的教育「就是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他還主張要停建學校,縮短學制。
朱教授是位認真的學者,我每年到北京採訪人大、政協「兩會」時都會尋求他的見解,尤其是關於教育的。遺憾的是,他在上面的演講中沒有涉及如何着手改革現行教育體制,讓人感到他提出的只是一種遙遠的設想,而不是當前就能夠實施,齊心合力用開創來尋求突破。或許他和我們一樣都知道,現實生活中哪怕一所普通的中小學,都已經成為涉及上下左右的利益實體。
所以,我絕不看好中國當前的所謂教育改革,更不相信未來幾年裏能看到用「學習中心」取代傳統學校。最值得擔心的是今年辛辛苦苦考入大學的七百萬新生,等他們四年後畢業,很可能遭遇嚴重的就業危機。到那時,不管在哪個行業,人工智慧的發展水準應該就是他們就業的最低門檻。如果他們無法顯示出超越機器人的能力,即使得到了工作機會,也會很快就受到人工智慧的排擠。

「新聞民工」、「程式猿」
類似的變更早就開始發生,只是現在速度更快。我三十年前初入香港媒體工作,就看到報社整個排字房迅速被淘汰;一九九四年《亞洲週刊》歸入《明報》集團,原來的幾十萬張剪報連同研究員部門都沒有帶過來,因為有了互聯網。今天全世界平面媒體都陷入困境,最新的消息是美國《紐約時報》開始第六次大裁員。近日中國高考結束,媒體人中流傳開一個段子:「如果朋友請教你孩子該不該學新聞,可以回答『如果不是親生的,那就學吧!』」
還有好些向來被中國家庭視作「金飯碗」的熱門行業,如金融,如法律,如醫療,都開始感受到互聯網和人工智慧的步步緊逼。一般來說,中國大學生選擇專業的自主能力很差。早幾年我在北京清華大學教課,每年五六月學校都會選一個星期天作為開放日,各個院系都會擺出攤位介紹自己,提供諮詢。我穿行在人頭湧湧的校園中,每次都發現來詢問的絕大多數是父母甚或祖父母,很少見到學生自己過來了解專業。曾問一對父母孩子為什麼不來,回答是「學校補課,來不了」。
如果學生的專業是由父母的知識結構和眼光來決定,學生本人又往往興趣缺缺,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相當一批年輕人大學四年只求「混」出個學位和文憑,方便尋找職業。這樣的情況自一九九九年大學開始「擴招」,變得越來越普遍。那時中國大學每年招收約一百萬,到了現在,每年招收新生與當年畢業生數量已經持平,都在七八百萬上下。
粗略估計,這些年新的大學畢業生總數達六七千萬,而且每年還在擴大,成為本世紀新的「知識勞工」大軍,與上個世紀形成的兩三億農民工一起,為中國工業化提供必需的廉價勞動力。他們中只有一小部分有機會成為社會精英,多數只能夠從事普通的知識型工作,必須習慣經常加班,習慣每天花大量時間擠車上下班。他們往往自嘲為「新聞民工」、「碼農」、「程式猿」等等,透出對現實處境的無奈。
儘管他們必須承受房價、結婚生子、孩子教育等多方面的重壓,成為城市中產仍然是他們的目標和理想。但隨着越來越多大學生畢業,以及房價飛漲、經濟放慢等原因,這個目標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大學畢業生平均工資增長速度去年明顯停滯,今年更可能出現「集體跳水」,有網站估計跌幅達百分之十六,頗為驚人。
未來人工智慧的普遍運用,必然使得目前這種大學畢業生越來越供過於求。如果他們的工資一年年下跌,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一個新問題:「為什麼要讀大學?為什麼要這樣讀書?」從樂觀的角度看,也許正是人工智慧和勞動力市場供求關係的力量,會把中國教育逼進死角,不得不另找出路,重新思考教育的本義。置諸死地而後生,希望如此!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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