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足迹 (方毓仁)

  一九七〇年代,香港人不知道吳冠中這個名字。香港的美術愛好者只知道齊白石,此外還有李可染、吳作人、關山月等中國著名國畫家。其時吳冠中的作品主要是水彩、油畫。當時筆者的一位姓薛的老友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學生會會長。他知道我和吳冠中的長子吳可雨是同事,能常去吳先生家看畫,很羨慕,說:中國畫油畫最好的就是吳冠中了。吳冠中七〇年代中開始創作水墨作品。現在有些贋品款末署七三年或之前,便露了馬腳。另一方面,由於中國大陸美術批評界長期以來找不到世界文化的審美角度,他們用中國古代繪畫標準來衡量作品。吳冠中遭排斥是可想而知了。他留學法國的背景與來自延安或受教於蘇俄的當權者顯得格格不入;他要藝術不要命的創作態度更被視為異端;但這一切卻成了他八〇年代與香港結緣的契機。  香港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洪秀全的兄弟洪仁玕在這裏飽吸養份後回南京輔助太平天國;辛亥革命啓動於香港;新中國建立前後的幾次戰爭、幾番建設都得助於香港。藝術館鄧先生告訴我:晚清民初的畫家石濤、黃賓虹等都先在南粵獲得認同。香港是一個開風氣之先的地方。維他奶創辦人藏吳氏畫作  十年動亂結束後,英國牛津大學教授蘇立文先生(藝術史權威,西方許多教科書中的中國藝術史部分是他撰寫)到中國轉了一圈之後來到香港,在東方陶瓷學會舉行講座,暢談接觸中國美術界的感受。筆者的親戚梁醫生在講座上第一次聽到吳冠中這個名字,並從幻燈機銀幕上看到吳冠中的水墨畫。梁醫生後來成了吳冠中作品的主要收藏者之一。一九七八年深圳舉辦了一次大型中國畫展覽,部分作品移展香港,吳冠中的作品首次在當時營業於煤氣燈街的集古齋中與香港觀眾見面。友人黃順民是製鞋廠商,去到廣州交易會,通過輕工業或圖書系統購買吳冠中作品。順民兄後來在香港、韓國等地舉辦畫展推廣吳冠中藝術。維他奶創辦人羅桂祥先生趁上京參加政協會議之便收集吳冠中作品。  一九八〇年吳冠中個展在深圳舉行。許多港人北上參觀,當中有一個小伙子,現在成為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先生。司徒先生一直為推介吳先生的作品盡心盡力。  八五年吳冠中重臨香港(四五十年代吳冠中曾路經香港)參加香港藝術節「認識現代國畫」展覽及研討會。香港觀眾不僅見到其真人真畫,在研討會上聽其直言,真言,更通過觀看電視上的專訪節目拉近了與吳冠中先生的距離。香港的中英文雜誌,如《明報月刊》和Orientiation,都介紹刊登了大量吳冠中作品。香港德藝藝術公司為吳冠中出版大型畫集。  一九八七年吳冠中選擇香港作為舉辦「回顧展」的地方(香港藝 術中心舉辦)。年近九十的林風眠先生親臨開幕招待會。在開幕禮上美國收藏家赫夫納向吳冠中敬贈畫集,在題辭中稱吳冠中是中國最有良心的畫家。赫夫納是最早在西方推廣中國畫家的西方人。他曾將王沂東、王懷慶、艾軒、陳衍寧等油畫家帶到美國發展。年前筆者造訪赫氏,在他家中見到剛從拍賣會上以七百餘萬元購得的吳冠中油畫《荷花》。回顧展上中外來賓齊聚,內行外行對吳冠中作品優美的畫風,磅礴的氣勢讚歎不已。香港人看畫展,對喜愛的作品總想據為己有。「回顧展」是非商業性的,但也正是以該次回顧展為起點,香港收藏家們開始追逐吳冠中作品。以收藏齊白石作品聞名的楊先生在其後短時間內竟收集了過十件吳冠中的油畫。香港吳冠中熱升溫  吳冠中熱在香港升溫,先生來港次數漸多。除了參加正式活動之外,先生在港拜候了林風眠,師生重逢於城東太古城;先生特地到匯豐銀行總行,手撫銅獅,懷念作者,他是先生的另一位老師,國立杭州藝專英籍教授魏達;先生還與眾多舊雨新知聚會,其中有報人李流丹、黃蒙田,藝術家劉國松,國學大師饒宗頤等。先生時有畫作相贈。老友說:吳先生的贈畫就是我的退休金了。香港藝術館前館長朱錦鸞博士跟先生是心靈相通的老朋友,先生也有作品相贈,朱館長當即上繳政府,先生因此對香港公務員的廉潔留下深刻的印象。對於一些跑前跑後的小員工,先生也以畫酬勞。我說這些小年輕人要高興死了。先生調皮說,就是要他們高興。吳師母破例逛商場   先生從不逛商場。在香港他興高采烈,買了一塊歐米茄手表來彌補對老伴幾十年來的虧欠(情節在先生散文中曾提及),又在名店林立的置地廣場買昂貴的毛衣。他看準了好看的一件,不問價錢買給師母。對自己,他說找一件粗布的外衣搭配自己皺紋深深的臉就行了。先生寫了不少關於香港的散文,玩味香港的魅力。他說香港的美,是一種密集的美,在世界各個大都會中有獨特的地位。但是他又埋怨到處都是高樓,直線太多,不容易畫好。先生在香港參觀了蘇富比的拍賣,他感歎中國的藝術品比之西方,價格太賤,預言不久的將來必將趕上去。  一九八九年我將先生多年來贈我的作品與親友間的收藏品一起與萬玉堂畫廊合作舉辦了「萬紫千紅——吳冠中畫展」。這該是吳冠中第一個商業性的個展。開幕當天凌晨四點半,萬玉堂門前排起長隊等候買畫。畫廊向排隊的人逐一發放「編號」,長隊散去。黃昏將至畫廊內人頭湧湧,水泄不通。開幕鐘響,老闆麥堅尼斯(美國人)將所有賓客請到外面,只有手持「編號」的人聽叫號依次分批進畫廊選購作品。次日《信報》有專文報道這一空前盛況。數日後吳冠中彩墨作品《高昌遺址》在蘇富比拍賣會中以創紀錄的港幣一百八十七萬元售出。從此市場開始記錄中國繪畫的成交金額。  當年拍賣行不拍油畫,在佳士得黃君實先生的支持下吳冠中的一件小幅油畫《庭院小景》在一九八九年秋成功拍出。這是第一件通過拍賣售出的中國油畫。如今火爆興起的油畫、當代油畫拍賣熱潮是後話了。瀟灑應對觀眾挑釁  吳冠中作品在商業上的成功大大牽動了中國藝術品市場的發展,同時也驚動了香港一些行內人士。《信報》「藝談」專欄大呼:「吳冠中是畫商製造的神話……總有崩潰之日。」。才發覺吳冠中在香港也要「橫站」。在一次研討會上,一名聽眾有意挑釁,他質問先生對筆墨的看法。先生向前欠了欠身,略略提高音調,一聲「那我也就不需要客氣了」,接着引出一番精彩演說,激起長時間如雷掌聲。  香港人熱情接受吳冠中,認同他的信念:作品是藝術家情感的表達。情感不由材料,工具或技巧來規範和評價。因此中國人可以被梵谷感動,石魯也可以打動西方人。前土地發展局主席、現任立法局委員石禮謙先生說:吳冠中是用「心」來作畫。沒有人能模倣他。因為you can not copy the heart(你不能模倣「心」)。  香港的畫廊為吳冠中在國際性藝術博覽會中辦畫展,與此同時先生在美國東、西岸五個城市的藝術館舉辦了巡迴展,兩次在日本東京舉辦了畫展,在新加坡國家博物館舉辦畫展。吳冠中這個名字引起了千里之外的倫敦大英博物館的注意。曾於凌晨排隊購買吳冠中作品的羅啓妍(二〇〇七年世界傑出華人設計師、香港政府銀紫荊勳章得主)、羅啓文小姐與大英博物館的主管花拉博士聯絡。我們一起組織了「吳冠中——一個二十世紀的中國畫家」畫展,這是該館至今唯一一次為在世中國畫家舉辦的展覽。  先生無疑是香港的一分子。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我們又參加組織了「吳冠中眼中的香港」畫展。先生為此在九〇年十一至十二月逗留香港,留下大量寫生作品,香港的雀仔街(康樂街)、花布街、李節街、德雲茶樓、上環街市等經先生的畫筆永遠成為香港人集體回憶的一部分(參見吳冠中《所見所思說香江》,本刊一九九二年一月號。同期刊出吳先生《西港城》、《今日迷宮》、《德雲茶樓》畫作)。香港藝術館在一九九五年及二〇〇二年兩度為吳冠中舉行隆重的畫展。這是難尋先例的盛舉。二〇〇二年「無涯惟智——吳冠中藝術里程」展後,吳冠中向香港藝術館捐贈了過十件精品,當聽到先生最愛的《雙燕》亦在贈品之中時竟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九九〇年代初有收藏家以數百萬元的天價追求此畫,未果)。先生補充道:連同《雙燕》的姊妹篇 《秋瑾故居》和《憶江南》都留給香港藝術館了,他們理解這三件作品的創作關係。讓這三件作品永遠在一起吧!我預感到先生大規模捐贈的帷幕揭開了。二十多年前,一九八八年,先生在給我的一封信中已透露此意。從二〇〇二年起到二〇〇九年吳冠中將畢生創作的精品全部無條件地捐獻給國內外的藝術館(詳見《吳冠中的捐獻》,本刊二〇〇九年十二月號)。香港發揮了作用  偉大的藝術家,一路走來,被誤解,受爭議。這是他在藝術觀念的前瞻性引起的,那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觀念。隨着他逐漸被人認同,他也完成了時代賦予他的使命。香港有幸與吳冠中一道走過這一段歷程。吳冠中在二〇〇九年又將他九十歲創作的一批作品,留給香港藝術館。他好像在說:你們有了我各個時期的作品了,你們會對我的整個藝術里程作出公正評價。  行文至此,得知香港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先生即將上京當面向吳冠中先生致謝,感謝他對香港的捐贈。吳冠中留給香港的作品,將世世代代地訴說着一代藝術大師對香港這片土地的深情。(作者是新加坡好藏之美術館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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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認識到認知  專訪吳冠中先生 (司徒元傑)

  一九八八年,吳冠中先生早已致信給好友,說:「將來當我預感生命接近終結時,那麼有二件事必先處理,一是將優秀作品撒開去,二是毀盡手頭不理想的作品」,二〇〇九年,他把三十三幅寶貴作品捐贈給香港藝術館。捐贈展於三月中舉行。難得的盛事,源於畫家赤誠的「靈魂」。——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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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太:照顧高錕不容易 (沈祖堯)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高錕教授訪港,我們立即聯絡中大候任校長沈祖堯醫生,請他寫他所見的高錕。沈醫生爽快答應,並訂定一個角度:從高錕老人癡呆症基金會說起。我們分享高錕教授的榮光時,也不應該忘記高錕教授的病,希望藉此呼籲社會多加關注老人癡呆症病患者和照顧者。沈祖堯與高錕太太黃美芸女士一邊談論基金會,一邊告訴大家高錕教授的近況。——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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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科學家誕生的土壤 (潘耀明)

  科學是沒有國界的,因為她是屬於全人類的財富,是照亮世界的火把,但學者是屬於祖國的。  ——(法國)巴斯德  高錕凱旋歸來,港人又可以一瞻他的風采,可惜除了他燦爛的笑容沒有改變外,他對眼下的一切已無言以對了,這是令人遺憾的事。  高錕在此之前已獲得不少殊榮,包括於一九九六年,日本政府頒給他榮譽很高的「日本國際賞」的大獎,獎金高達五十萬美元。  高錕與香港關係邇密,香港是他擔任高等教育教授和校長凡十四年的地方,香港在此之前卻未曾給過他任何應有的榮譽。至於內地,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台於一九九六年宣布命名一顆新發現的小行星為「高錕星」(國際編號3463),以表揚「香港中文大學校長高錕教授在光纖通訊的傑出貢獻,以及他推動科學發展和學術交流的成就」——在此之前,也已有不少海內外名人獲得這一榮譽了,所以這也只能說聊備一格而已。  沉默多時的特區政府終於出聲出面了,說是「醉心光纖研究的高錕,當年在中文大學做校長時,推動本地科學發展不遺餘力,促成科學園成立。」特區政府為表揚他的貢獻,將科學園一個金蛋地標,即會議中心和廣場,命名為「高錕會議中心」。  我想起中大前校長金耀基教授在高錕獲諾貝爾獎的酒會上說過的話:「高錕校長光纖的發明是一項偉大的發明,中國過去有印刷術、火藥、指南針三大發明。高錕的光纖可以說是中國人的第四大發明。」①  高錕無疑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他的發明是屬於全人類的,與此同時,也是全球華人的榮耀!  第一位獲得菲爾茲獎(Fields Medal) 的華裔數學家丘成桐教授,在接受本刊訪問時,對中國官方沒有表揚高錕獲得諾貝爾物理獎,大不以為然。丘成桐忿忿不平地指出:  他是香港人,他在香港念中學,在香港做大學校長,在香港生活、工作了很久。  總不能說香港人不是中國人吧?種種事情都表現出他是道道地地的中國人。中國高官應讚揚他的學術成就,或至少有所表示。畢竟諾貝爾獎是一個極大的榮譽。②  高錕獲獎前接受筆者訪問時指出:「早在一九七三年,我便到過中國。那時,我是香港中文大學一個訪問團的成員,交流與考察的是教育方面的情況。到一九七九年前後,我已離開大學回到我剛才提到過的美國公司,繼續光纖的研究及發展應用。美國總公司很希望打開中國市場,我便經常為此而往返大陸。公司在中國的合營公司,是上海貝爾公司。現在,該公司已成為他們最大的交換機生產商。」③  高錕於上海出生,在香港受中小學教育,在中文大學執教鞭,當過中文大學校長,曾促進中港高等教育交流,後來還為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市場出過力。但是,中國官方對他獲諾貝爾物理學獎,卻不置一詞,令人大惑不解!  也許有人說,高錕入了外國籍,不是地道的中國人,但中國本身有產生偉大科學家的土壤嗎 ?! 溯自上世紀到本世紀初,「科學和人文的發展都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在二十世紀初葉,基本科學經歷了劃時代的突破,工程和醫學從而一日千里,通訊和交通也將整個世界縮小。這種種科技上的進步,使人類的智慧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中國人雖然對這個偉大世紀有一定的貢獻,但捫心自問,我們不能不承認我們偉大的科學家大多數是在海外訓練的,而大多數重要的工作也是在海外的大學和實驗室完成的。」④  目下已有八個華人獲諾貝爾獎,在十三億人口的中國,人材濟濟,反而沒有人獲獎或誕生偉大的本土科學家,這倒是中國當局袞袞諸公要捫心自問和值得反思的事了!  注:  ①金耀基:《「高錕的笑容」——科學與教育的卓越貢獻》,本刊二〇〇九年十一月號  ②苗曉霞:《追求真與美——專訪沃爾夫數學獎得主丘成桐教授》,本刊二〇一〇年三月號  ③潘耀明、余非﹕《把光傳送得更遠——訪「光纖之父」高錕教授》,本刊二〇〇二年五月號  ④丘成桐:《丘成桐詩文集》,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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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主義」束之高閣 (王敬之)

  貴刊二月號上《學習為人之道的教育》一文中,深受軍國主義教育之害的池田大作明確指出﹕「為國犧牲才是最崇高的人生」是「謬論」,我深表同感,願為此向池田先生致敬。  人生而知愛,從愛自己到愛親人,推而廣之,愛社會、愛國家、愛天下。這乃是頂天立地大丈夫的正愛、大愛、真愛。任何主義,哪怕是納粹主義和布爾什維克主義,初始時總有一套頭頭是道、能夠自圓其說的道理;但一旦強加於人,不管強加給什麼對象,也不管用什麼方法,用武力、用權勢、用說教,或用色情和財富都一樣,也不管強加的是什麼,強加的是裝神弄鬼的那一套抑或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都不可取。無論是真善美或假大空,強迫施加就是霸道,都應打倒和揚棄。我不喜用「打倒」這字眼,容易產生「橫掃一切」的感覺。所以我只呼籲,把一切利己主義、利他主義、愛國主義、賣國主義都束之高閣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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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 淞--人生小語

人問﹕「你學佛,有佛堂嗎?」我笑答﹕「到處都是佛堂。只要心在的地方,就是佛堂;只要手能運作的地方,就是佛堂。」真的啊,我一生愛好手藝。手能動,心就能專注。心牽引手,手復推動心。無論是寫書法、抄經、畫白描菩薩或佛陀,如此專注、忘我的向光明、開闊處一路行去,這就是我禮敬佛陀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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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只是不願再吞苦果 (曹景行)

  中美之間的新一輪交手,雖然誰都知道不可避免,但似乎還是來得比預期早許多。兩個月前,筆者在一些討論會中曾表示,大概要到美國經濟差不多走出危機,美國對中國的依賴有所減少,奧巴馬才會從戰略高度通盤考慮將來如何同中國相處。美對中強硬以穩定形勢  而現在發生的一些變化,或許出於美國內部的原因。特別就在奧巴馬就職周年的時刻,民主黨把麻省這個傳統大本營的參議員席位輸給了共和黨,從而也丟失了民主黨對國會參議院的絕對控制。這對他是上任以來最嚴重的挫折。如果美國就業和老百姓的收入繼續下降,導致今年十一月中期選舉進一步大敗,奧巴馬的下半個任期連同二〇一二年競選連任,都會變得困難重重,風險大增。  如果這個分析大致不錯,那麼奧巴馬這些日子以來對中國轉趨強硬,並不表明他對中國的戰略已經成熟、形成,而是為了穩住民主黨的支持者,不給共和黨更多攻擊的話題。也許,在奧巴馬和他的內閣班子看來,無論是對台售武、會見達賴,還是幫助谷歌對北京開戰,加上貿易上不斷對中國商品實施制裁,迫使中國的人民幣升值,不過是過去多屆美國政府都做過的事情,他們的作為甚至比前任和緩許多,北京為什麼反應如此強烈?  確實,這次奧巴馬批准對台售武後,北京不僅立即抗議,而且接連宣布了多項反擊措施。其中,北京首次表示要制裁那些同售武相關的美國企業,更加具有實質性報復的含義。但實際上,站在中國的立場,如此反應並非是要刻意顯示自己的實力和強大,更無意對美國的全球霸權或亞太利益作出挑戰;北京只是要美國知道,過去三十年美國對中國利益的不斷侵犯,那種言而無信的傲慢,不能夠再理所當然地繼續下去了。鄧小平﹕對外「韜光養晦」  可以說,自從一九七〇年代中美重開交往之門後,華府的歷屆當政者都有說話不算數的不良紀錄,使中國感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一九七〇年代,美國剛把第七艦隊撤出了台灣海峽,卻馬上弄出個《台灣關係法》取而代之。列根總統剛同中國簽了《八一七公報》,轉身就鎖進保險櫃,從來就不把減少對台售武的承諾當一回事。接替他的老布殊總統在一九九二年選舉關頭,突然宣布對台出售大批F-16先進戰機,大大鼓動了台灣李登輝的分離、獨立傾向。克林頓任內先是搞出個「銀河號事件」,可說欺人太甚,九五年又同意李登輝訪問美國,動搖了中美關係的基礎,直接導致台海危機。九八年他訪問北京,說是中美兩國要建立夥伴關係,不料第二年美國戰機就炸了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小布殊二〇〇一年當政不久,美國偵察機又闖到中國家門口上演了撞機事件,要不是「九一一」事件改變了美國的全球戰略,中美關係很可能進一步惡化下去。  美國決策者也許認為,他們對中國一貫如此,甚至是他們作為全球「老大」的特權體現。但中國感到的,則是對自己「核心利益」一次又一次的侵犯。但在過去許多年來,中國無法更無力作出有效的反制,最多只能口頭抗議一番,美國並不當回事。原因在於中國內外交困,鄧小平當時提出對外「韜光養晦」的原則,就是基於對自己弱勢地位的清醒認識。「韜光養晦」無非就是一個「忍」字,心頭上面是把刃,絕非容易之事。如此這般二三十年,今天北京終於覺得忍到頭了。美政界中的中美新思維   同時,美國政界當中也出現了一種對中美關係的新思維。現任世界銀行行長佐利克,在出任小布殊的常務副國務卿時提出了「利益相關者」概念,認為中國不同於二戰後的蘇聯,中國的發展不會威脅世界的現存體制。美國《新聞周刊》主筆法里德.扎卡里亞著有《後美國世界》一書,對奧巴馬的外交理念有明顯的影響。他也認為中國是美國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對手,因為中國的崛起並不伴隨着擴張,而美國未來需要同中國、印度等新興勢力分享世界權力。他們都認為,最符合美國利益的做法,是同中國合作交往,要中國承擔相應的責任。  正因為如此,從小布殊到奧巴馬,中美關係經歷了三十年來最穩定的時期。從奧巴馬上任後的第一年來看,他和他的官員講得最多的是希望中國繼續買他們的國庫債券。去年十一月奧巴馬的中國之行,把兩國關係提到「二十一世紀積極全面合作」的高度,還要「穩步建立應對共同挑戰的夥伴關係」。奧巴馬與胡錦濤簽訂的《聯合聲明》中,也寫入了中國視為基本原則的多項重要內容。國未觸犯美國核心利益  在今天的北京看來,奧巴馬似乎同列根總統一樣,都不把對中國的承諾當回事。聲明中明明寫入各國「有權選擇自身發展道路」,「相互尊重對方對於發展模式的選擇」,那為什麼在互聯網的事情上美國非要中國順從他們的模式呢?聲明中美國說要奉行一個中國政策、遵守三個公報,那為什麼一轉身就批准對台售武呢?何況兩岸之間正處於六十年來最和緩的時期。  如果奧巴馬的理由只是美國向來如此,那麼他將為自己的短視和無知付出代價。也許他不知道,提出「韜光養晦」的那位老人,當時還說過另一句話:「誰也不要指望中國人吞下損害自己利益的苦果。」  過去許多年中國一直尊重美國的「核心利益」。尤其當美國惹出金融海嘯後,中國雖然也受到不小的衝擊和損失,但仍然給了美國相當大的支持。而在阿富汗戰爭、朝核、伊朗等問題上面,中國都給予一定的合作,至少沒有拆美國的牆腳。那麼,這次中國將如何還擊呢?  迄今為止,中國的反制行動都沒有觸及美國的「核心利益」,還是留了餘地。但如果奧巴馬不能理解中國發出的警告,仍然不把自己在北京作出的承諾當回事,那麼,下一步中國也必然要觸及美國的敏感之處了。有人威脅說,中國自己會因此受到損害;但中國的利益已經受到美國的嚴重損害,沒有理由再繼續承受下去了。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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