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先生九十華誕記 (宋明煒)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時過後,筆者走進紐約希爾頓飯店二樓的摩根宴會廳時,裏面已是人聲鼎沸,一片歡聲笑語。來自美國各地及海外的一百多位嘉賓,包括夏志清先生的友人和學生,此次聚在一起,同為先生祝壽,氣氛之熱烈非凡,(用夏先生或許會喜歡的比喻來說)可與一場轟轟烈烈的婚禮相比。夏先生談笑風生   約莫三時半,夏先生在師母王洞女士的陪伴下進入宴會廳。自去年二月起,先生曾幾次入院治療,至此之前的一年半裏,大家頗為先生的身體擔心。但這次見到先生身體看來尚好,且情緒飽滿談笑風生一如既往,他與老朋友舊學生一一握手擁抱之後,不時一串妙語連珠,把大家逗得開心大笑,自己也樂得好自在。  此次招待會為夏先生九十華誕而舉辦,此前王德威老師精心籌備主編,並特地趕在十月之前出版《中國現代小說的史與學》,作為學術界同仁向夏先生祝壽的獻禮。此書五百餘頁,收了二十六篇文章,或以當代眼光重評夏先生的文學批評與學術成就,或以新的理論視角重寫、補寫夏先生在其巨著《中國現代小說史》開闢的話題。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如王德威老師序言所說:「本書各篇論文的撰寫者有夏先生的門生友人、再傳或私淑弟子,也有濟安先生的學生和故舊,還有與夏先生時相往來的大陸、台灣、香港等地傑出學者。……各篇論文的作者也許未必完全遵照夏先生的觀點,但他們所念玆在玆的是文學的『史』與『學』之間的關係,以及文學所顯現的人文精神脈絡,仍與先生一脈相承。」  出席招待會的有三位夏先生的「洋弟子」:華盛頓大學的何谷理教授(Robert Hegel)、喬治華盛頓大學的齊皎瀚教授(Jonathan Chaves)、康乃爾大學的耿德華教授(Edward Gunn)。三位教授在中國古典文學、現代文學方面都有不同凡響的建樹,如今皆已白髮蒼蒼,卻如中國君子一般對先生恭敬地執弟子之禮。何谷理教授首先代表夏門弟子講話,自陳承襲先生敬業風氣,以教書者為transmitter,學術由此代代相傳,其言談中透顯中國自古以來文化學術「薪傳」之意,其實西方的人文傳統也向來如此。  齊皎瀚教授吟誦一首自作的七律《壽夏高士志清九旬嘉會》,其中引明代楊士奇讚頌畫家夏仲昭之典,有句「而今之子傳經典,千古瀛洲授光韶」。知夏先生者,不難看出這裏有讚頌先生研究講授古典文學的美意。齊教授的七律起伏跌宕、引人入勝,末句「吾輩卻服夏志清,回較昶也乾轍鰩」,幽默地把夏先生抬高到「把古人也比下去了」的境界。  筆者在此應略記出席招待會的人員,其中有美國各高校的中國文學教授四十人、夏先生在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的舊同事十人左右、夏先生在紐約地區的朋友十餘人、家人十餘人;此外在招待會上致辭的還有:台北駐紐約經濟文化辦事處的高振群處長、特意從台灣趕來的中央研究院王汎森副院長、哥倫比亞大學副教務長保羅.安德若(Paul Anderer)教授等。高振群先生帶來馬英九總統手書的賀軸「績學雅範」;文建會駐紐約中心的徐水仙主任代表文建會贈送壽匾「博學於聞」;四年前,夏先生當選中研院院士時,未能親身前往台北接受榮銜,此次王汎森副院長特意給夏先生帶來中研究的院士胸章,恭敬地為他佩戴於胸前。另外,還有一些中外學者未及出席,特地發來賀信,如劉再復先生在來信中熱情地讚頌夏氏兄弟為文學研究界的「兄弟雙子星座」。「我有幸福的一生」  夏先生最後發言,自言「我有幸福的一生」,隨即(用一連串生動活潑的細節描述、聽起來像是抱怨不停的語言方式)感謝夏師母的照顧。自夏先生去年生病,師母亦是七旬高齡,幾乎完全獨力日夜照顧在先生身邊;此次先生所言所述,特別提到師母之處,聽者有心,當會明白談笑中一番別樣心意。筆者曾撰文提到夏先生關心每個人身體健康的問候習慣,這種話語就「為人生」而言,所含有的意義其實透顯先生的愛人之心。  招待會後,應邀嘉賓走至先生鍾愛的山王飯店,大家再接再厲,再祝願先生健康長壽。夏先生突發驚人之語(這話實在值得一記):「大家都要使勁活到王德威九十歲那一天。」  筆者此後在紐約小住數日,怕先生累了,直到三天後再去問候。  那天天氣好,溫潤如夏。  夏先生看起來非常開心,對我說:I am very, very happy。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日  (作者是美國衛爾斯利女子學院東亞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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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現代小說的史與學  ———向夏志清先生致敬 (王德威)

  夏志清教授明年九十華誕,《中國現代小說的史與學——向夏志清先生致敬》一書在台灣隆重出版,本刊特別刊載主編王德威教授的序言。蘇州大學文學院季進教授二〇〇四年三月訪問夏教授,訪稿也收進該書附錄中,我們從中摘錄一個寶貴片段,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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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與眾不同的「老中共」李普 (杜明明)

  新華通訊社原副社長李普因病醫治無效,於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八日下午一時四十分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二歲。李普理念鮮明,「六四」後對共產黨失望,甚至絕望,他曾經說過:「我對這個黨絕對悲觀!」杜導正與李普相知甚深,杜明明特撰文記述李杜二人之交往,以及李普去世前二十四小時在病榻前的告別。——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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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蘭的風骨 (卷首語--潘耀明)

  蘭生深谷,與眾草伍,不求自異也。而其香清遠,有狷潔之操。  ——鄭逸梅《花果小品》  每次從熒光屏看到昂山素姬,往往予人一縷懾人心魄的感覺,那是綽約丰姿和迷人的神秘品質。  除了真摰的心靈,還有高貴的儀容。她的眉,如一抹遠山裹着的薄霧,眼睫毛濃密而鮮明,那一雙眸子遠不是翦水明瞳可以形容,我想起《老殘遊記》作者劉鶚的《明湖居聽書》中對王小玉的描寫:  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水銀,如白水銀裏養着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裏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了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  她的鼻子,綴在鵝蛋形臉龐上,宛如嬰孩的鼻,纖細而美致。  她頭髮濃密得發亮,披在她頎長的體軀;那一襲民族長衫裹着她玲瓏的身體,稱身、得體。  ……  她的美,相信詩人拙於表達,文人也苦於描繪。她不屬於烟火風塵的人世間,有人說她是「緬甸之花」,她更像高山深林的芝蘭。在她過去二十一年中,有十五年被囚禁,卻越發出落的逸致清麗、別樣的風流。  二十一年來,在仰光重重看守宅院裏,她一個人伴着一盞熒熒青燈孤獨地抗爭,百折不餒,若合孔夫子所說的:「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而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  昂山素姬是生於幽谷的一株孤芳的蘭花,但她的心牽繫着她的祖國、她的人民,「與眾草伍,……其香清遠,有狷潔之操。」  昂山素姬與緬甸、仰光、佛教、西方民主思想連結在一起,表面而言,有點風馬牛不相及。  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一般民運人士激昂的大聲吶喊、振臂的高呼。她玲瓏的小嘴像百合花開,流瀉出來的語言,沒有凜冽刀光與腥熱的血影,只有高雅的氣質、恢宏的氣度和彬彬的談吐。她佇立我們的眼前,鮮明、豐滿,輻射着溫熱,發散着柔情。  她的丰姿、舉止,與她的祖國、她的家園很貼心。  她生長的仰光,是勇敢而祥和的城市。二千五百年前,只是一個荒涼的小漁村,屬於統治下緬甸的孟族王國,最早叫奧加拉巴。十一世紀時改名「達貢」,梵文意為「三崗村」。一七七五年貢榜王朝的雍籍牙王為統一緬甸,在這個地方擊敗孟王朝軍隊,將這個地方改名為「仰光」,緬文意為「敵人已被消滅乾淨」,從此仰光就有了「和平之城」的美稱。  仰光四季常青,風光旖旎,景色宜人。仰光市內有清澈如鏡的皇家大湖和茵雅湖。茵雅湖湖面寬闊,周圍綠樹成蔭,湖水清可見底。矗立在皇家大湖湖畔的仰光瑞達光大金塔已有二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大金塔塔高二百二十六呎,高聳入雲,金光燦爛奪目,是東南亞佛教徒朝拜的聖地。  她的民主聲音與我佛的梵音如此若合節拍。她說:「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人才能達到佛陀的聖境。」  在《追求民主》一文中,昂山素姬談到:「統治者必須遵從佛陀的教誨。這些教誨的中心是真理、正義和仁愛的觀念。緬甸人民在他們的抗爭中所尋求的,正是建立在這些品質之上的政府。」  她以佛教理念告誡專橫的緬甸軍政府:「要克服自己的恐懼,你首先要對他人表現出仁慈。一旦你開始以仁慈、善意和理解來對待他人,你的恐懼就消散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她皈依佛教的精神,她認為,精神是無法殺害!  她是慧黠的。她意識到,使用暴力和恐懼,緬甸軍政權將人民都變成了自己的「人質」,這是一種更加直接的「國家恐怖主義」。她敏銳地發現了緬甸悲劇的根源:「極權主義是一種建立在敬畏、恐怖和暴力基礎上的系統。一個長時間生活在這個系統中的人會不知不覺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恐懼是陰險的,它很容易使一個人將恐懼當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當作存在的一部分,而成為一種習慣。」要改變這種「靈魂受傷」的狀況並非易事,昂山素姬認為,唯一方法就是:「作為一個沉思的從業者,我有許多打破習慣的方法。打破偽善惡習的最佳方法就是和誠實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的風範是貴族的,但她的行為是民主的,她為民主發聲,語調溫和而有力,頗有芝蘭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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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藝之「小路、大路」想起 (汪威廉)

  六月底過世的名畫家吳冠中先生曾說﹕「藝術只有兩條路﹕小路,娛己娛人;大路,震撼人心。一百個齊白石抵不了一個魯迅。」  齊白石也是畫家,是不是吳先生也犯上「文人相輕」、「同行相忌」的陋習呢?當然不是!那麼,何謂「小路」和「大路」?怎樣才叫「娛己娛人」或「震撼人心」呢?  讓我先講兩則有關齊先生畫畫的故事。抗戰期間,北平偽警司令、特務頭子宣鐵吾求畫,老先生畫了一隻螃蟹,栩栩如生,眾人稱讚。接着,他舉筆疾書﹕「鐵吾將軍﹕看你橫行到幾時?」還有一幅是鼻子塗白粉,頭上戴黑紗帽的不倒翁圖像,贈送另一漢奸,附有七絕一首﹕「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渾身何處有心肝?」我想,上述故事,豈只是「娛己娛人」?至少也可「大快人心」矣。  牽涉到文藝創作的路向,問題就複雜了。我手頭的七月號《明報月刊》,正好刊出「二十一世紀世界華文文學高峰會議」特輯,其中包括高行健和劉再復兩位作家的大作。高先生強調文學要「走出二十世紀的陰影」,務必擺脫政治意識形態而「返璞歸真」尋回人性。劉先生回溯從晚清到「五四運動」的歷史,寫道﹕「五四的核心價值是個人,是『己』,是自我」,並以郭沫若《鳳凰涅槃》為例,「宣布的是假我的死亡,真我的誕生。」但是,一九二五年底,郭沫若寫《文藝論集》序言時便承認自己「太奢侈」、「僭妄」了。他「從『為自我而藝術』一百八十度地轉變成『為革命而藝術』,宣布了一次新的涅槃,即集體精神自殺。」  接下去,劉先生免不了也提到魯迅﹕「結束徬徨後的魯迅接受了『階級論』,也反映了當時時代性的大思潮﹕用階級意識取代個人意識,用文學階級性取代文學自性。」  假如把一大堆「小路、大路」,「群性、自性」,「群體、個體」的理論攤開,取捨之間,也許會產生一種「正途」與「歪路」的錯覺。其實,「大路」是路,「小路」也是路,都可以走下去。突出「自性」,描寫「群體」,都能創造傑作。魯迅曾經模仿尼采的語氣,說出自己寫作的心路歷程﹕「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以為快活。」我倒認為,用「血」寫的是文藝,用淚、汗,以及喜、怒、哀、樂、哭、笑等真情流露的作品,也是文藝。  張舜徽《愛晚廬隨筆》云﹕「違乎中道以立名於後世者,足以驚俗,不足以化眾,皆古人所不取。故如上世所傳許由、務光之事,信為深遠,而不見稱於孔孟;屈原、嚴光之行,信為超卓,而不見錄於《通鑑》。」張先生所主張的是「中庸之道」。或許有人認為「震撼人心」似乎有「驚俗」之嫌,而「娛己娛人」方足以「化眾」也。  貴刊十月號李澤厚先生特輯中,劉再復先生的《李澤厚哲學體系的門外描述》鴻文又說:李澤厚的歷史本體論提出另一重大範疇就是「度」……要掌握好這個度。我認為這個「度」就是歷史學者張先生所主張「立名於後世」的「中道」,亦即理學家朱熹「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的詮釋,佛教常用「不落兩邊」的禪語。  魯迅為階級意識而「吶喊」,當然也是局限於時勢與環境。吳冠中先生看到改革開放「新時期」文壇市場化的現象,不論在小說、繪畫、電影、音樂各方面,數量雖多,缺少傑作。他那「小路」、「大路」的二分法,必定是有感而發的吧!  (來信寄自美國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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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垂淚如連海 (冉雲飛)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日,「結石寶寶之父」趙連海被北京大興區法院無辜冤判二年半,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甚至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這不是因為我心「硬」,而是鑑於我對黑暗現實的常規判斷所致,因為違法重判良心犯,實在是一九四九年以來司法部門的一個「優秀」傳統,而且近年來越加有跌破司法底線而濫用之趨勢。若以前只是對思想犯和政治犯不留情面打擊的話,那麼近年來,對維權人士的嚴厲打壓和胡抓亂判,也逐漸成為對良心犯懲處的一部分。如調查「五.一二」大地震中死難學生名單的譚作人被重判五年,那麼結石寶寶之父趙連海被判二年半,又怎麼會讓人感到意外呢?維穩人士才是動盪源頭   你會說這分明是違法胡判嘛,為什麼你還不感到奇怪呢?那是因為違法胡判,已成近年來司法部門在變態維穩藉口下的一大特徵。只要為了變態維穩,他們任何荒誕的判決都可以做得出來,完全不顧外界抗議他們知法犯法。也就是說,只要為了他們的所謂維穩,他們可以不擇手段,把壞事做絕,決不手軟。為什麼說他們的維穩是所謂的而且是變態的呢?就以趙連海被誣判二年半為例,趙的兒子是毒奶粉的受害者,他利用正當渠道反映其訴求,在法律範圍內作抗爭,但利益關聯的各方充耳不聞,推諉扯皮。不但如此,而且利益關聯的各方聯合起來,官商勾結,威脅趙連海和各位持續抗爭的「結石寶寶」家長。由於趙連海的抗爭最為堅決且持久,加之他聯合其他家長一起抗爭,關心其他許多「結石寶寶」的命運,有相當的影響力,故有關方面必欲抓之而後快,最終以莫須有的「尋釁滋事罪」將其逮捕,欲以此達到殺雞儆猴的目的。  著名歷史學家修昔底德曾說:「那種認為衝突將不可避免的想法,可能會成為導致衝突的一個主要原因。」換言之,那種將維穩變態化、視其無所不在的做法,本身就是維穩集團自利驅動的結果。維穩集團為了自身利益,誇大自己工作的重要性,把那些用法律手段和溫和方式維權的人,描述成社會不穩定因素,從而撈取更多的維穩經費,擴展自己的尋租空間。不誇張地說,維穩已成為一些人最為快捷的致富和撈錢手段,必然最大限度刺激他們作惡的積極性。最為荒誕的結局就是,那種非常起勁的維穩機構及人士,才是這個社會的不穩定乃至動盪的一大因素。我認為那些抓捕趙連海、無良審判趙連海的人固然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像審判趙連海的幾個女法官,她們沒有孩子嗎?肯定不是的。因為法院不僅還美化作惡,而且作惡還有不菲的收入,就使她們枉法起來肆無忌憚——但其上峰的胡搞和整個糟糕的制度本身才是社會不穩定的深層原因。怕事父母必養惡政府 為自己及其他眾多受毒奶粉之害的孩子們維權,不僅沒有得到政府的絲毫幫助,而且正是政府為毒奶粉企業打掩護,替他們摒擋所有的批評,替他們撐腰說話,才使得毒奶粉企業更加有恃無恐,這就是為什麼毒奶粉至今仍在市場上暗湧。更為惡劣的是,政府不僅不支持民眾維權,不僅不尊重法律應有的尊嚴,還動用不受約束的公權力,來枉法違法打壓「結石寶寶」家長們正當的公民維權。一個政府不保護自己的兒童生命安全,反而打壓為自己孩子爭取權利的家長,這種雙重罪惡,世上有哪個政府曾經有過?遍查歷史,不管是德國納粹,還是意大利法西斯、日本軍國主義、斯大林政權,都不曾犯下過這樣雙重的罪惡。但各級政府打壓受毒奶粉之害的家長正當維權的雙重罪惡,並不始至今日。由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波及的一九五八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在四川中學生中展開。對這些正在接受義務教育的未成年人,官方強行把他們分為四類,其中的三、四類同學不管成績多麼好,就是不能上大學。根據資料,這樣的人有約三千二百個,佔彼時四川中學生總數的百分之三十二,此種對未成年人的迫害可謂史無前例。若說那時是以政治的形勢打壓未成年人,那麼今年便是用血鉛超標、黑磚(煤)窰、毒疫苗、毒奶粉等方式打壓未成年人。血鉛超標等本來是一些企業害人,但官方無所不在的袒護,造就官方既失職又作惡的雙重之惡。面對如此大規模的雙重之惡——且不說血鉛超標等方面,單說毒奶粉受害者只以衛生部公布的三十萬為例——為何反抗者如此稀少?血鉛超標等的受害者家長之反抗者為誰,我不曾聽說過,毒疫苗受害者的家長反抗者我也只記得易文龍,毒奶粉的我則記得趙連海、蔣亞林、郭彩虹等人,除了傳媒不予報道和我了解相對有限以外,決不能排除其他因素。其他因素中,最重要的,就是為人父母者的息事寧人、怯懦膽小、恐懼怕事。當只是和企業進行正當維權的時候,有許多家長還不害怕,但當政府以維穩的手段來展現其官商勾結後,許多家長就知難而退了。換言之,有許多家長基本上沒有反抗,也沒有得到任何補償,就自認倒楣了事。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或者不出力去保護,不去抗爭,不盡父母之責,難道這樣的父母將孩子生下來,只不過是為了給奴隸主增加一個奴隸添頭嗎?事實正是如此,許多父母生孩子下來,只不過為奴隸主增添牲口一樣的奴隸數目,為奴隸主的利益添磚加瓦。一代代下來,子子孫孫,奴隸無窮,才延續如此古怪的千年專制加現代獨裁。《瞭望》雜誌評論道:「沒有一種犯罪比向嬰兒的犯罪更揪動人心。如果失去了對嬰兒的愛,一個物種失去的不只是文明,而是生存的底線。」一個嬰兒都保護不了的政府,它怎能為人民服務?一個自己孩子遭難都不敢出來持續抗爭的人,怎麼能為人父母?可悲的是,這樣的政府居然統治了六十一年,而這樣的「父母」亦多不勝數。面對如此黑暗的現實,面對如此眾多的怕事父母,我不能不讚佩趙連海對兒子趙鵬瑞的摯愛。趙連海曾說:「別說被抓被判刑,即便屠刀架頭,或者人間消失,也無法阻擋我們為孩子追討尊嚴的勇氣和決心!不為什麼,僅僅因為我們幼小的孩子們叫我們爸爸媽媽!」趙鵬瑞是不幸的,因為毒奶粉之害;但趙鵬瑞又是幸運的,有如此愛他而敢為他及眾多患兒坐牢的父親,實在是他之大幸。中國多少父母只在為奴隸主添牲口,而你父母卻在為做個大寫的人而不懈努力,小鵬瑞的幸運是稀有的,想想都令人不勝欷歔!義人受難,國人恥辱 大多數國人本來就健忘,甚至善忘——官員教導民眾對歷史要宜粗不宜細,傳媒號召大家既往不究——民眾都像喝了孟婆湯,頻遭無數災難,但傷疤未好就忘了痛。正因如此,邪惡當道,永無真相,也不存在和解的可能,只有積怨越來越深。更加令人感到弔詭的是,每當一個地方發生災難,在網路傳播下,民意洶洶,無法完全阻遏時,官員們並沒有認真解決問題也絕無解決問題的誠意。在坑蒙拐騙之術一併用上之後,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着下一個災難的到來,好轉移視線。中國缺正義缺公平,但就是不缺災難,災難頻發的好處是用一個災難掩蓋另一個災難。災難多了以後,本來就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心態的民眾,逐漸麻木冷漠。事實上民眾正如官員的盤算,他們馬上忘記了那些哪怕是令人髮指的災難性事件,如使三十萬(溫家寶說三千萬)兒童受害的毒奶粉事件。如果不是官方重判為孩子權利持續抗爭的趙連海,那麼毒奶粉事件早已為許多人所淡忘。我早就論證過「中國是個互害社會」,並進一步申說中國的制度是頭「咬人兼自噬的怪獸」。但很多人就是相信自己是一位幸運特選者,不會吃虧不會遭難,在他人受難時不出一聲,不伸出援助之手,更甚的是,有的人還幫助為惡者開脫。令人不解的是,有的人已經知道馬丁神父著名的語錄:「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接着他們追殺猶太人,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會員,我不是工會會員,我不說話;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不說話;最後,他們奔我而來,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但他就是相信倒楣不在自己身上降臨,寧願不做任何抗爭,當然他的結局,往往是消失得更加寂默無聲。事實上中國的災難之所以層出不窮,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民眾不能結社、不能正常思考、不能勇敢地突破官方的諸種藩籬,樂於處於孱弱的個人原子化狀態所造就的。個人原子化不僅力量弱小,更要命的是健忘、冷漠、麻木,這種生活狀態,令專制獨裁者的統治變得輕鬆且成本低廉。我與趙連海沒有見過面,但在網路上有過交流,對他的俠肝義膽早有所聞。他知道我雜事較多,於是在二〇〇九年九月十一日「結石寶寶」一周年到來前的一個月,就請我一定要為「結石寶寶」們寫篇文章,批評加害之企業與政府,呼籲社會各界進一步關注。因此我勉力寫了篇《國家的棄兒:獻給九.一一結石寶寶周年紀念日》,盡一個知識分子的批評之責。他在網路上有時忍不住批評那些很怕事的不抗爭的受害患兒父母,不乏疾言厲色,但其關心愛護之心卻躍然「網」上,大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魯迅之風。雖然我們要盡量理解每個人在自己子女受傷害後所採取的應對方式,但我認為持續理性的抗爭雖然艱難,卻是十分必要的。這既是為自己的子女討回尊嚴、維護權利,亦在客觀上使更多的兒童少受傷害。如是觀之,很多父母怕事到不能幫助自己的子女,更遑論做一個合格的公民了。由怕事父母和奴隸組成的國家,當然是獨裁者的樂園,更是民眾的地獄。我是一個孩子的父親,很難想像自己的孩子如果遭遇毒奶粉之害和「五.一二」大地震豆腐渣校舍之難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心態。但真的很敬佩趙連海的勇敢與毅力、耐心和愛心。這樣的義人受難,不僅是我們作為中國人的恥辱,亦是國家揪心的災難。面對受害兒童,我們只有悲憤地喊出「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面對受難的義人和良心犯,我們只有拿出自己的勇氣繼續堅持抗爭,直至他們獲得自由。(作者是中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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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世博花博看兩岸 (曹景行)

  精彩摘錄:台灣館是上海世博會最後簽約的場館,只短短一年左右的時間,從向企業募款到設計、動工,步步緊湊,最後能有此成效,實在大不易,也表明台灣方面有着不同尋常的創意和執行能力。更深一層來看,上海世博會中「台灣元素」能夠成功展現,也是兩岸關係緩和的一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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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連海案的人大困局 (劉銳紹)

  精彩摘錄:事實上,也有不同人士向內地提出「三招解困、一石四鳥」的辦法。第一招,與趙連海的律師通氣,請他們準備抗辯的新理據,因為上訴時法院有可能按新理據而重新量刑。第二招,藉港區人大代表的聯署信作「彈性處理」的契機。第三招,維持趙連海仍然有罪,但減刑至一年零八個月以下,換言之可以馬上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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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思雨 (黎紫書)

  蓮在水上。水是真水,清澈得不見形相,但可見浮光瀲灧,可聞它潺潺傾出淙淙的流動之聲,如有素手撥箏。蓮花是虛筆,以淡彩繪成。它晃晃在流水上漂浮,隨波蕩漾,像巧手孩兒用半透明紙張摺的一艘船,一盞燈。  水生蓮花,蓮花生佛,佛生禪。  那摺船的孩兒與船上的佛,自然都是虛構的。他們是我的想像。  你問我這段日子在北京幹什麼。沒有,什麼都沒幹。我只是單純地在等雨。  我安靜地坐在無空調狀態的室內,讀書和玩魔術方塊。汗流浹背是好的,我感受到它們了;我全身的毛孔都操作正常,每個毛孔都像一尾上岸練習進化的魚,它們張嘴呼吸吐納,彼此以沫相濡。  日子這樣在光影移動與色彩的轉換中,如塵埃緩緩飄落。  上午,我飲老家帶來的白咖啡;下午我喝黃山毛峰;夜裏我開了空調,從冰箱拿出一罐燕京或哈爾濱。午夜時連播三集的舊版《三國演義》尚未結束,我通常已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夢很淺,但很遼闊。浮天無岸,斷雁叫西風。我在老空調播放的浪濤聲中凌波而渡,無需他人搖櫓。明朝醒來,夢已退潮,赤壁已遠。有三分之一罐啤酒擱在牀頭,空氣中揮發着淡淡的酒醺。  生活中沒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它零碎,閒散,安靜得像在醞釀着下一場惡風駭浪。今年北京的氣候終究不同尋常,蒼天真老了,這幾年來它愈來愈乖戾,情緒大起大落,總啓示我末世的來臨。我老是直覺有一天我們會像億萬年前在原野上徜徉的恐龍群,忽然天有流火,五雷轟頂,就滅絕了。  你看,我很好;平安,虛靜恬淡,寂寞無為。依然愛吃各種堅果,朋友們發現我會像松鼠似的,在住所各處收藏杏仁、核桃與榛果。我也還會在閒暇時光中生出各種杞人憂天的慨歎。因為想到了滔滔不絕的時光長河終有乾涸的一日,人類意義上的「永恆」也將有一刻戛然而止,這兩年我逐漸變成半個虛無主義者。  其實也並非什麼都不幹,空坐等老。然而做的事多是心知其空而為之,不真的以為或期待它們會產生意義。譬如寫作這回事吧,前陣子在一個年輕寫手的博客上看到,寫作何所能圖,無非是要入史。我注視那「史」字,愣了神。顯然我比他更消極一些,只覺「史」字也虛,而且總思疑歷史這卷宗將盡,人類為生命與存在定義的價值將如一把界尺掉入無極。  這些想法,我知道不該對他人言。我對荒井說,我對牆洞說,對瓷杯底如水草般曼妙的茶葉說,對山林裏凝視着浮世流光的撫琴者說。世人都在向前行進呢,你看這「人」字。在甲骨文至大小篆時代它只是一個佇立者的側面,踮腳背手,像在高瞻遠矚。而今它邁開闊步,沒頭沒腦地往前走,連手都已經徹底退化了。  說來我還是喜歡「坐」字啊,多像個盤腿禪修的無所事事者,而且左右有人,雖隔着土地,卻從未分開,與「巫」字異曲同工。像此刻的我,自覺順天之時,隨地之性,舀着一勺一勺音樂澆灌那萌芽後一直未有長進的神思。音樂裏有手風琴,有木笛,有水聲,有鳥鳴。我心裏有山林,有清泉,唐詩,青苔上的日照,淡彩畫的蓮花,遠方的你。  雨說好今天要來,但午後仍未見窗玻璃上有雨星呢。看來這城市又被放了鴿子。我還是去換一支有雨聲的樂曲吧,看看能不能把大雨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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