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羅在中國 (李文俊)

  對我來說,加拿大女作家艾麗絲.門羅獲諾貝爾文學獎並不意外,因為長久以來,我就在注意她的作品了,而且自己也翻譯了一些。在西方,《新政治家》、《讀書》等有影響的報刊早就都對她讚譽有加,像拜厄特(A.S. Byatt)、奧齊克(C. Orzick)等女作家非但不妒嫉她,而且還承認她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短篇小說作家」(拜厄特語),「是我們時代的契訶夫,且其文學生命將延續得比她大多數的同時代人都長」(奧齊克語)。美國有影響的批評家哈樂德.布魯姆在其煌煌巨著《西方正典》後附有一份《經典書目》。在加拿大部分一共列舉了八本書,其中之一居然是門羅的《我一直想要告訴你的事》。絲絲入扣分析現代女性  在中國,首先注意到她的是英語教師與外國文學研究者。《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卷》中的「加拿大文學」辭條裏提到她的名字,說她的作品「大多寫小資產階級婦女對愛情、友誼、理想的追求」(李淑言語)。南開大學谷啟楠等老師所編的《加拿大短篇小說選讀》(一九九四年南開大學出版社)中收進了門羅的一個短篇《一盅司療藥》(”An Ounce of Cure”)。編者在「作品介紹」中寫道:「作者採用第一人稱敍事手法,使主人公及其經歷的事件真實可信。敍事者用生動樸素的語言再現了少女細膩的心理活動和微妙的感情變化,並不時插入對往事的分析和反思。幽默風趣的敍述使讀者猶如身臨其境,從感情上與主人公產生共鳴,這正是門羅小說創作的高超之處。」《世界文學》雜誌在一九九八年第六期上刊出了莊嘉寧翻譯的門羅的中篇小說《一個善良女子的愛》。後來譯文與原文一併收入李文俊所編的《英語中篇小說精選讀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二○一一)。在「作者簡介」中,編者寫道:「門羅的作品用詩意文字娓娓道來,從容不迫。以農村與小城鎮為背景,似乎一切都平靜安詳,實際上也同樣充滿衝突與危機。她對現代女性分析得絲絲入扣。」《世界文學》曾多次介紹門羅。除了《一個善良女子的愛》外,還在二○○七年第一期上介紹了《逃離》與《激情》(譯者為何朝陽、陳瑋),又於二○一○年一期刊登了《熊從山那邊來》(李文俊譯),都曾博得讀者的讚賞。北京的十月文藝出版社於二○○九年七月出版了李文俊譯的《逃離》全文。聽說初印數為兩萬冊。王安憶張悅然讀門羅  中國作家中注意到門羅的亦不乏其人。如王安憶,就曾在大學講課時談到她,並在所著隨筆《劍橋的星空》中有所記錄。青年女作家張悅然亦曾多次將《逃離》列入她所喜歡的書單子中。  有點令人難以相信的是,艾麗絲.門羅居然還曾於一九八一年六月訪問中國。她是和傑里.葛德士、羅伯特.克勞耶奇、艾黛兒.懷斯曼、派翠克.萊恩、蘇珊娜.帕拉第斯、傑奧弗里.漢考克一行七人應中國作家協會邀請前來的。他們和當時作協副主席丁玲女士見了面,參觀了北京、西安、廣州等地並和當地作家交流。回國後他們合寫的一本書:《加華大:七人幫中國印象》(Chinda: Memoirs of the Cang of Seven),出版後引起注意。門羅所寫的章節篇名為《透過玉簾》。  (作者退休前任《世界文學》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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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陳小魯談「文革」道歉 (郭威)

  陳小魯先生在博客上就「文革」期間批鬥校領導而道歉,引起全球華人回響不斷。本刊隨即聯絡陳小魯,他說正在籌劃一個向老師道歉的聚會,之前不接受採訪。直到十月七日即八中老三屆同學會舉辦和老師的聚會後,陳才回應本刊的提問。除了問道歉事件的來龍去脈,也請陳小魯月旦時局和對中國未來的看法。本刊亦邀請黃堅先生寄來多張包括陳小魯在「文革」時期的珍貴照片,大部分從未公開發表,彌足珍貴。——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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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生命的拯救 (卷首語:潘耀明)

  對可恥的行為的追悔是對生命的拯救。  ——(古希臘)德謨克利特  曾當外交部長的陳毅元帥(1901-1972)兒子陳小魯最近公開為文革行為道歉、懺悔。陳小魯此舉,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海內外輿論極大的反響。  懺悔原不是中國文化的特徵,而是西方文化的觀念,後者源於基督教的原罪意識,有原罪便有贖罪這一回事。在西方文化思想史上,以「懺悔錄」命名的書名,琳瑯滿目,其中以聖.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和盧梭(Rousseau)的《懺悔錄》為表表者,傳誦不衰。這種拷打靈魂、自我鞭策的懺悔錄,為後人敲響警醒的鐘聲,起着鞭策的作用!  在中國歷史上,真正嚴肅剖開自己靈魂深處的醜陋和卑怯,有文字記載的,前有清末民初黃遠生的《懺悔錄》,近有巴金的《隨想錄》。這兩位泣血自剖之士,與乎那些雙手沾滿人民斑斑血漬、文過飾非、儼然一貫正確、謊話連篇的人,可謂天淵之別。  陳小魯是北京第八中學一九六六屆高中畢業生。文革初期,他倡議組建首都紅衛兵西城區糾察隊,成為文革中第一個跨校際紅衛兵組織,他也是革委會主任。  二○一三年八月二十日,「北京八中老三屆同學會」在互聯網上發表了該同學會會長陳小魯反思文革的道歉信。陳小魯在信中說,「我作為當時八中學生領袖和校革委會主任,對校領導和一些老師、同學被批鬥、被勞改負有直接責任。」  以陳小魯為首的第八中學當年的紅衛兵,邀請了文革受批鬥的老師及當年受害的學生,在北京一家茶社舉行「道歉會」。陳小魯以身作則,在發言中說:「像曹操所講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有話不說,就太晚了。我想代表八中當年傷害過你們的校友,向你們真摰地道歉!」  年屆花甲、滿頭銀髮的陳小魯表示:「已經四十七年了,將近半個世紀,經歷了風風雨雨,開始一步步反思,當時覺得『文革』是政治錯誤,後來發現它的根本問題在於違憲,包括現在我也是從違憲的角度檢討自己。」  為此,民間的自由知識分子的網站「共識網」,特別闢有「文革反思」專欄,公開徵求懺悔文章,希望引起社會的關注,並對文革進行反思。可惜這個專欄在壓力下被取消。  陳小魯過去在第八中學校慶時,曾經向當年受害校領導道歉,但他覺得私下的歉意還不夠,還欠老師和社會「一個公開而正式的道歉」。他深有體會道:「目前社會上出現了一股為文革翻案的思潮,我認為如何解讀文革是個人的自由,但是違反憲法,侵犯人權的非人道主義行為不應該以任何形式在中國重演!否則談不上人民幸福、民族富強和中國夢!我的正式道歉太遲了,但是為了靈魂的淨化,為了社會的進步,為了民族的未來,必須做這樣道歉,沒有反思,談何進步!」  陳小魯的懺悔和反思,開始引起一些人包括他的同輩人的響應,為文革期間的紅衛兵行為公開道歉。  中國一直是個缺乏反思的民族,對造成人類空前大浩劫的文革,雖然已過去四十七年了,竟然沒有對它進行反思、沒有作過全面的檢討和批判,十分荒唐。  中國思想家李慎之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日本人對中國發動了那麼殘酷的戰爭、犯了那麼大的罪,然而卻拒不懺悔,還要賴賬,裝得沒事人一樣,它理所當然地受到了中國人的譴責。照說中國人對『自己折騰自己』的錯誤應該更加自知懺悔了,看來卻未必竟然,我們不是至今也還得生活在上述謊言中嗎?難道東亞民族都沒有懺悔的傳統和品格嗎?」①  李慎之慨歎道:「反思文化大革命,由此上溯、再反思前三十年的極權專制,本是中國脫胎換骨、棄舊圖新的重要契機,也是掌權者重建自己的統治合法性(或曰正當性)的唯一基礎。 可是在『六四』以後,竟然中斷了這一歷史進程。」②  中國走改革開放的道路,是因為鄧小平等汲取了文化大革命教訓的結果。中國曾有過對文革的反思潮和對國家未來的探索潮,可惜,很快被扼殺了。當政者並沒有以此為鑑,反而欲蓋彌彰,拼命捂住這個曾血流成河的瘡疤。這才是中國人的悲哀!  「人類要清洗自己的罪過,就只有說出這些罪過的真相。」③這是祖師爺馬克思說的。目下在內地剛掀起民間的反思的初潮,至於作為中國的官方,是正視文革、深刻反省的時候了。  注:  ①②李慎之:《風雨蒼黃五十年》,明報出版社,二○○三年  ③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德法年鑒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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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分配體制讓財富流入民間 (曹景行)

  十一長假過去快一個月了,只是那幾天的特別景況仍然叫人難以忘卻。一邊是冷,有點冷,上海一位報攤老闆對筆者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冷清的國慶日。」確實,上海許多地方與平時相比不僅車少人稀,連以往過節一定會有的彩旗、彩燈、大紅標語橫幅都很少見到。  朋友間互發的手機短訊祝賀比其他節日少了許多,倒是因為中央電視台記者鍥而不捨街訪路人「什麼是愛國」、「愛國讓你想起了什麼」,讓「祝你越來越愛國」成為那幾天最流行的祝酒辭。  另一邊則是熱,熱得超爆。億萬民眾趁着七天長假外出旅遊,幾乎所有景點都人滿為患。到北京故宮的人數是平常最高容量的兩倍,杭州西湖邊人潮洶湧,「法海都要掉下水」。四川九寨溝等風景區裏裏外外堵得水泄不通,以致成千上萬遊客有的等了一天還進不去,有的入夜了還出不來,正應了「花錢買罪受」的俗話。拉動「假日經濟」勞民傷財  有人歸因於中國人口太多,十三億人一起放假難免人擠人。但既然如此,中國政府本來就應該想辦法令老百姓分散放假度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中央「假日辦」用盡心思把周末和工作日調來調去,硬生生湊成全國統一的長假。還要求高速公路對小客車假日免費放行,進一步刺激有車一族開車出行,弄得許多路段堵成大型停車場。  原因在於,當局決策之時首先考慮的不是讓民眾能夠充分享受假期生活,而是要拉動所謂的「假日經濟」,求取當下的最大收益。每次長假剛結束,地方政府最關心也就是節日消費比去年同期增加多少個百分點。而老百姓的實際利益則明顯受到損害。一般打工仔假期本來就不多,最好是讓他們根據需要自主安排。現在非要統一放假,不僅多耗時、多耗錢,而且各種服務品質下降,難以真正享受度假的快樂,實為勞民傷財。  說到底,這也就是決策者運用自己掌握的權力,通過「假日經濟」把更多財富從老百姓口袋裏轉移到政府手中。而處於被動地位的老百姓,卻無法充分支配自己本來就不多的財富和利益。這正是當前中國不合理分配結構的核心問題,不斷引發社會熱點爭議,比如近期越來越受到關注的退休養老保障。老百姓自己承擔退休養老的壓力  中國施行養老保障大概只有二十年,一個公認的事實就是,現行養老保險金制度已經快撐不下去了。據年初媒體報道,目前已有近半省份的養老金入不敷出,再過幾年必然出現全國性虧空。加上養老基金的回報率遠低於通脹,今後老人將越來越難以依靠養老金維持生計。怎麼辦?最近當局放出了一些試探氣球。  一是提高打工仔和企業的繳納比例。問題是目前的比例已經不低(企業繳納工資總額的百分之二十,職工繳納工資的百分之八),排在了世界前列。如果再作提高,人工成本又會進一步上升,許多企業將難以承受。  二是把退休年齡從目前的男六十歲女五十五歲推遲到六十五歲,向歐美國家看齊。也就是要老百姓多幹幾年活,多繳納幾年年金,晚幾年拿退休金。如果沒到六十五歲已經幹不動活、或者企業不要你幹了,怎麼辦?清華大學一位專家建議:「讓他們從生產企業退出來,經過培訓居家就近參加社會服務,男的去養老院做園丁做義工,女的給老人做做飯,洗衣服!這樣多好!」好是好,但你願意去做飯、洗衣、做園丁嗎?你能過上稍微像樣的日子嗎?  三是提出「以房養老」,讓有房產的老年人把住房抵押給銀行,換取養老保障。這個辦法世界上不少地方都有,但上海試行六年一共只成功了六個個案,可見中國家庭普遍難以接受;即使老人願意,子女也會不同意。與養老相關聯,十一長假前後內地又開始爭論要不要開徵遺產稅、起徵點應該多少的問題,熱鬧了一陣又沒有下文。  而所有這些方案的本質,都是要老百姓自己來解決養老金的虧空,自己來承擔退休養老的壓力。這是極不公平的。從表面來看,中國現行的養老金危機與西方國家大同小異,都是入不敷出,實際上卻有本質的區別。中國政府和社會虧欠這一代老人  因為過去二十年,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財富大量積累的過程中,形成了越來越不合理、越來越不公平的財富分配體制。政府財政收入和支出暴增,壟斷國企佔有龐大資源和利潤,富人靠公開和隱性收入繼續增加財產,權貴利益集團更攫取了大量不義之財,而一般老百姓收入在國民財富分配中的比例卻越來越低。  尤其是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中的年輕打工仔,即使不考慮房子、車子、孩子,每月收入大多也僅夠日常開銷,勉強維持所謂的「勞動力再生產」。十一長假期間多家媒體報道,安徽馬鞍山一位富豪丈母娘婚宴上送給新女婿四百萬元的賓士車,當場就引來另一位青年男子對自己父母的咆哮:「沒有一百萬!你們生我出來幹嗎!不是害我嗎!」他可能酒後失言,卻也反映了一定的社會現實。特別是,如果年輕人成家立業都無法靠自己的能力,今後又如何能夠贍養父母?  中國正在加快進入老齡化社會。新增的老年人主要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生育高峰」期間出生的。他們早年在國有計劃經濟之中所得低下,後來在市場經濟中多又不具競爭能力,許多人被迫早早「下崗」待業,加上又是當局「一胎化」政策的第一批施行者,更缺乏自主養老的資源和能力。  可以說,中國政府和社會對他們這一代老人有着很大的虧欠,各級政府當然有責任給予幫助。而且,中國政府也有足夠的資源來挽救行將破產的養老保險金制度。政府有強大的財政實力,增加養老開支理所應當;也可以把一部分國企資產股份和利潤劃歸養老保險基金;各級政府還可以把其他各種國有資產(比如豪華樓堂館所及其他公共設施)注入養老基金。總之,老百姓已經竭盡所能,剩下的不管多少,政府都必須兜底。  養老只是當前中國面對諸多難題中的一個,但所有這些難題都涉及利益結構的調整,難免阻力重重。下個月將舉行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不管有何成效和突破,也都離不開利益和分配結構的調整。如果不能在進一步發展經濟的同時,讓更多財富流入民間,流向普通老百姓,任何改革都沒有多大意義。以民為本,談何容易?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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