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於莫言獲諾獎 (嚴家炎)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在我心目中,莫言是一位藝術上很有作為、很有才華、敢闖暗礁、敢衝禁區的作家,遲早總會引起世界文學愛好者的更多注意。在文壇出現不久,他就掀起過一陣「紅高粱」旋風。隨後的作品也掀起或大或小的衝擊波。這是他很有藝術獨創性的表現。  莫言的小說不但有衝擊力,而且耐讀,經得起品味,經得起一讀再讀。像《檀香刑》,我就認認真真地讀過兩遍,第一遍還是八年前評茅盾文學獎時作為候選作品讀的,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這部作品不但語言運用極其成功,而且交融着歷史的神秘氣氛和民間的荒誕情趣。尤其出色的是藝術結構,第一章通過眉娘浪語,就向讀者巧妙地介紹了全書三個最重要的人物——她的三個爹:公爹、親爹、乾爹,實際上提調起了故事矛盾的總綱。此後三章各自從一個角度使人物關係得到補充展示,使整部作品的頭開得十分漂亮。中間部分的內容充實而富於黑色幽默,尾部收縮有力而留有餘味,啟人思索。整部作品的成就相當全面。以後的不同長篇也都有各自的獨特創造和新的推進。莫言的許多作品都有近乎奇特的敍事方式。讀莫言小說,我們彷彿在看語言文字的焰火:五光十色,繽紛多姿。借鑑中國民間說唱藝術  莫言的作品很少有輕飄飄的東西,它們幾乎都體現着嚴酷的生存考驗和野性的生命張力,並且滲透着強烈的社會良知與責任感,鞭打着過度消費和奢侈的享樂主義,因而總有相當厚重的力度。莫言獲諾獎,無異於向前進着的中國文學提出了新的挑戰。  莫言受過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但莫言在《檀香 刑.後記》中說:  民間說唱藝術,曾經是小說的基礎。在小說這種原本是民間的俗藝漸漸的成為廟堂裏的雅言的今天,在對西方文學的借鑑壓倒了對民間文學的繼承的今天,《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大合時尚的書。《檀香刑》是我的創作過程中的一次有意識地大踏步撤退,可惜我撤退得還不夠到位。  照我想,莫言在這裏說的也同樣是正確的。西方的小說藝術,中國民間的說唱藝術,都是今天的中國作家可以而且應該借鑑的,問題只在於要從自己的具體情況出發,只在於要通過自己的創造性勞動而不是簡單的生搬硬套。這大概是我們從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中必須得到的一點啟示。  二○一二年十月十六日寫於北京寓所  (作者是北京大學終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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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驚又喜之後 莫言公開記者會答問錄 (葉國威)

  「諾貝爾獎是一個重要獎項,但不能說是最高獎項,只代表了諾貝爾文學獎評委的看法和意見。」這是莫言對諾貝爾獎的看法。在一眾興奮激動的中國人之間,莫言顯得很沉着。  諾貝爾文學獎宣布者、瑞典學院常任秘書恩隆德說,莫言接到通知獲得諾貝爾獎電話時,反應是「又驚又喜」,這是真情流露的一刻。冷靜下來的莫言,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我想全世界有許多優秀的偉大的作家,都在那兒排着隊等候,要輪到我這個還相對年輕的作家,可能性很小,所以剛聽到這個消息感到很驚訝。」   接到諾貝爾委員會電話的時候,莫言正在吃飯。對於得獎,他認為最能打動評委的,就是他的文學素質,「因為這是一個文學獎,授給我的理由就是文學。我的作品是中國文學也是世界文學的一部分,表現了中國人民的生活,表現了中國的獨特的文化和民族的風情,同時也描寫了廣泛意義上的人。我一直是站在人的角度上,立足於寫人,超越了地區和種族的、族群的局限。」  儘管近月來一直傳言莫言是得獎大熱門,但他一直非常低調。莫言笑稱:「我要跳出來的話不就成了滑稽劇了嗎?人家是一個博彩網站在說,拿着我在那出彩,我自己當真了出來說,那不是很滑稽很荒誕嗎?」不過,他也關注到網上朋友的看法,無論挺他的還是批評他的,都是一種幫助。「因為在互聯網時代,才有這種可能,過去的平面媒體時代,一個作家不可能知道這麼多人對自己的評價,不知道有這麼多的人在喜歡你,也不知道有這麼多的人在厭惡你,所以我第一次面對了廣大的讀者,廣大的群體,就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出了事態人情,也照出了我自己。」  有人說,莫言獲獎,意味着通過小說打開了一個讓西方世界了解中國文化的窗口,莫言如此回應:「我想在文學作品裏,就是說你寫出了不僅能夠打動你的同胞的作品,而且你的作品被翻譯出去以後也能打動外國的讀者,這樣的作品就必然具有普世價值。」莫言理解的普世價值,就是真善美:「把對待自己的父母那種感覺去對待外國的朋友,讓他們也感覺到很好的,就是一種普世的東西。」希望劉曉波能盡早獲得自由  中國人對上一次獲得諾貝爾獎,是二○一○年劉曉波得到和平獎,中國官方對兩獎的態度截然不同。根據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洪磊的說法,頒獎給劉曉波是「嚴重干涉中國內政和司法主權」,頒獎給莫言是「莫言的文學造詣有目共睹」。訪問中,莫言無可避免地被問及對劉曉波的看法。莫言表示:「我在八十年代的時候,曾經看過劉曉波關於文學批評的文章,他對《紅高粱家族》是短篇感到可惜,如果是長篇的話,會有石破天驚的效果。我認為他這個說法是很對的,我也很後悔,如果早知道的話,應該一下子寫出一部長篇來。後來他離開了文學,熱中於政治,我就跟他再也沒有什麼交往,我對他後來的很多的活動都不太了解。但是,我現在希望他能夠盡早獲得自由,盡早能夠健康地獲得他的自由。然後,我覺得他完全可以研究他的政治,研究他的社會體制。」「六四」學運領袖王丹表示,莫言能公開表示希望劉曉波早日獲釋,還是值得肯定的。他希望莫言不負諾獎光環,從「莫言」變為「直言」。頂着巨大風險寫作  莫言是中共黨員,也是作協副主席,有人認為他是官方作家,不關心憲政,不應獲獎。莫言回應,他的作品對黑暗面的批判是凌厲、嚴肅的,「僅以我沒有上大街喊口號、沒有在什麼聲明文件簽名,就說是沒有批判性的官方作家,毫無道理!」國內一些自由派知識分子更發起抗議活動,呼籲向諾獎評審發電郵,表達不認同莫言獲獎。莫言感到莫名其妙:「有些在網上批評我的人也是在共黨體制內工作,並獲得很大好處。我與共黨關係密切,他就不密切?這種批評莫名其妙!」不過,莫言也補充說,自己憑良心寫作,非為政黨服務,他的獲獎是文學的勝利,而非政治的勝利。  批評者除了針對莫言的身份,矛頭也指向他今年成為手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段落的其中一人,對此莫言回應一句:「難道抄寫《講話》就是不可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嗎?」的確,政治和文學,應該分開來看,但莫言仍然給予記者詳盡的答覆:「我們這一批作家,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寫作的時候,就認識到這個問題。我們今天再來看這個《講話》,會感覺到它有巨大的局限,這種局限就在於這個《講話》過份強調了文學和政治的關係,過份強調了文學的階級性而忽略了文學的人性。」  莫言相信,有很多批評他的人,都沒有看過他的書,如果看過,就會明白他當時的寫作也是頂着巨大的風險,冒着巨大的壓力。「但是,我們要突破這個《講話》的限制,並不意味着我把這個《講話》全部否定,因為我認為這個《講話》還有它合理的成份。」他承認自己比較模糊,比較麻木,沒有敏感的政治嗅覺,但「我至今認為,我抄了,我不後悔。」擱置釣魚台爭議,對魚類好  莫言也被問到內地出版自由的問題。莫言說,出版自由和出版不自由,是相對的。在很多海外的國家,只要涉及宗教問題,出版也會受到限制。但「中國的小說寫作、小說出版你說它完全自由,當然不是,因為在過去的十幾年、幾十年裏,確實有一些書會被有關部門通知出版社停止印刷。但如果你讀一下現在那些公開出版的書,然後再讀一下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公開出版的書,你就會發現這種出版的寬度已經放寬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被外界視為莫言和村上春樹之爭,也是中國和日本之爭。莫言跟村上沒有直接交往,但覺得村上的作品非常優秀,完全具備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資格。而在中日關係緊張之際,莫言也表達對釣魚台的看法。他認為要完全解決爭端,沒有更好的辦法。「打一仗?中國勝了,日本敗了,爭端就解決了嗎?日本敗了它就會承認中國的合法權嗎?反過來也一樣。」莫言支持老一代兩國領導人的「擱置爭端」,大家先談友誼。「你把它放在那個地方,也影響不了兩國人的睡眠和吃飯,甚至可以讓魚類生活得更好一些。我去過韓國跟朝鮮的三八線, 那邊全是鳥全是野豬,樹木長得非常的繁茂,所以擱置這個地方,有時候對動物是很好,海洋的爭端擱置一下也是魚類的福音啊。」莫言從大自然的角度去看,認為有個爭端地界誰都別去,魚類會感謝人類的。「我離開這個國家幹嘛?」  莫言得諾貝爾獎,讓人想起十二年前得獎的華人作家高行健。高行健與莫言的分別是:一個是第一位華人作家得諾貝爾文學獎,一個是第一位中國籍作家得諾貝爾文學獎;一個人不在中國,一個人在中國。如果有一天作品得不到中國認同,莫言會跟高行健一樣離開嗎?莫言反應帶點激烈:「我離開這個國家幹嘛?我連高密都不想離開,這個地方生我養我,我熟悉這個地方,這裏朋友很多,這裏的食物特別適合我,所以我不會離開。」他留下來,是自己的選擇:「一個人有各樣各種選擇的自由,選擇離開中國到國外去生活去寫作,我覺得也很好。有的人選擇留在故土寫作,這也很好。」他不認同上綱上線的邏輯:「你不要認為誰出去,誰就是不愛國,誰沒有出去誰就愛國,這都是非常片面的認識。」  莫言將得到八百萬瑞典克朗獎金。莫言稱,他想用獎金在北京買一套大房子。「但我的朋友告訴我,這筆相當於七百五十萬元人民幣的獎金,只能買到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對莫言而言,諾貝爾文學獎對他的文學創作會有一種巨大的鞭策作用,但當務之急是從熱鬧和喧囂當中擺脫出來。內地有報章以「不想出現莫言熱,期待引發文學熱」為題,相信這也是莫言的心聲。讓作家回到創作,讓讀者去接觸作品,我們期待一波永不完結的文學熱。  (作者是本刊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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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與我們的時代 (莫 言)

  去年十二月二日,莫言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學作專題演講。他深刻談論文學如何表現時代,探討為什麼當代作家寫不出和時代相匹配的偉大小說;指出作家應直探生活的本質,並且站在全人類的立場上來寫作;他還講述了《檀香刑》、《四十一炮》、《生死疲勞》和《蛙》的創作構思和內涵。——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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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言妄語即文章」 (王德威)

  精彩摘錄:《生死疲勞》既然以六道輪迴為主題,自然暗示了敍事乃至人生的重複節奏與徒然感。比起《創業史》、《紅旗譜》到《金光大道》所承諾的毛氏「雄渾」史觀,莫言要讓我們了解革命大業下「疲勞」的真諦。他的小說嬉笑怒罵,務以身體的變形、醜化為能事,則猶其餘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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