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生命奇觀,奇在哪裏(劉再復)

二○一○年,北京一群知識人自動集會慶賀周有光先生一百零五歲誕辰,我遠在美國落基山下,未能參與。時任《經濟日報》的知名記者馬國川先生讓我說幾句話。於是我就即興寫下—周老最讓我驚奇的不是他的高齡,而是他在一百歲之後卻擁有兩樣最難得的生命奇觀:一是質樸的內心;二是清醒的頭腦。人在有了權力、財富、功名之後最難得的是什麼?最難得的是保持質樸的內心。沒想到,二○一四年,周老在「人民日報出版社」出了一部訪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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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三條精神出路 (劉再復)

中國文化是個巨大的時空存在。我認為,人類世界建構了三個無與倫比的文化奇峰:一是西方哲學,二是大乘智慧,三是中國的先秦經典。這三座高峰將永遠與世界同在,也將永遠滋養人類。我們討論的是「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因為孔子與儒家思想體系乃是中國文化的主幹,所以我便把題目縮小為「孔子的精神出路」。因為只給我十五分鐘時間,所以我只能綱要性地提出三條出路。 結束孔子充當「麵團」的命運第一條出路是應結束孔子充當「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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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嬋娟(王蒙、王德威、李歐梵、高行健、鄭愁予、劉再復、劉紹銘、小思、陳若曦、容若、劉詩昆)

出版五十年,不容易《明報月刊》出版了五十年,非常不容易。辦這麼一份刊物,關心社會、關心文化、關心思想傳承,十分艱難。主編兼我的好朋友潘耀明先生盡了努力,祝賀這個雜誌取得的成就,問候月刊的同仁和作者好。(王蒙為本刊顧問,中國著名作家。) 五十年不變我想《明報月刊》在香港能夠持續五十年,很難得,這甚至在過去一百年來中國新聞報刊的發展歷史上,也是非常少見的一個成就。《明報月刊》的立場讓我想起二十世紀上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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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的苦悶 (劉再復)

儘管我知道許多朋友都在批判「歐洲中心論」,也覺得有其道理。但是至今我還是嚮往歐洲,喜愛歐洲。二十多年來,我已踏進歐洲七次。或客座,或訪學,或赴會,或遊覽,每次都很有收穫。每次都實實在在地讀了一遍世界文明史。從十五世紀至二十世紀的五六百年中,世界上最先進的科學、技術、文學、藝術、哲學、歷史學,都是歐洲提供的。幾個世紀裏,全世界都是歐洲的學生。誰想改革,誰想先進,就得向歐洲看齊。難怪日本明治維新,其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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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當代世界繪畫藝術的高峰  ——面對比利時隆重的「高行健繪畫雙展」 (劉再復)

  二○一五年比利時隆重舉辦高行健的繪畫雙展:一是在首都布魯塞爾的伊賽爾美術館舉辦「高行健回顧展」,以展示高行健的繪畫歷史及成就;二是在比利時皇家美術館舉辦「高行健——意識的覺醒」專題展。本文指出高氏繪畫的獨特之處:高行健是靈魂畫家,他畫物,但不是「物的畫家」;他畫人,但不是「人的畫家」。高行健筆下的人,不是人的肖像,而是人的靈魂。所以高行健畫的不是「色」,而是「空」;不是「身」,而是「心」。——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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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健莫言異同論 (劉再復演講、潘淑陽記錄)

  十一月五日,劉再復先生在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作公開講演,比較高行健、莫言藝術風格的異同,得出結論:「世界上某一個名字、某一部作品可以代表地球的精神水準,這就是世界心靈。儘管高行健和莫言在創作風格、文學趣味和寫作方式上都表現得截然不同,但他們卻共同走向了世界心靈的高度。」——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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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歷史性的「馬思聰時刻」 (劉再復)

  因為馬思聰的外孫黃剛,是我的女婿(劍梅的丈夫),所以馬思聰便成了我的「親家」。也因為這一層關係,我到海外後就經常和馬思聰的夫人(我稱之為「王慕理伯母」)在電話裏聊天,也因此知道許多馬思聰生前的故事(馬思聰於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去世)。王慕理伯母知道我剛出國,赤手空拳,囊無錢守,就叮嚀說:「你不要給我打電話,可省下電話費。我每個星期都會給你打電話。我喜歡和你聊天,只有你能理解我和思聰。」她果然每個星期都給我打電話,直到二〇〇〇年逝世前兩個月,她似乎意識到即將離開人間,還用電話通知我,說她寄了兩份馬思聰手稿讓我存念,是歌劇《熱碧亞》的手稿。過了三天,我果然收到馬思聰先生的五線譜手稿,稿紙上的音符像蝴蝶,像風箏,又美又剛勁,讓我愛不釋手。王伯母住在費城,有小女兒馬瑞雪與兒子馬如龍陪伴着。九十年代,她已年過八十,但聲音還是很清亮。她講的故事很多,但最讓我難忘的是三個令人震撼的歷史性「馬思聰時刻」。這「三個時刻」至今還常常撞擊我,啓迪我。現在,趁馬瑞雪的《馬思聰蒙難記》在香港出版之際,容我書寫如下:第一時刻:痛快的時刻!  馬思聰雖然不是共產黨員,但一直同情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革命。因此,在抗日戰爭時期,他身居重慶,就和周恩來、鄧穎超、喬冠華等共產黨高層精英密切來往,並成了好朋友。抗戰勝利後接着又是內戰,他便和郭沫若等其他左翼知識分子避居香港。一九四九年夏天,他收到周恩來的邀請,到北平先農壇參加七月一日慶祝共產黨建立二十八周年的盛大晚會(除了各界人士還有上萬「革命群眾」圍成一道血肉的團城)。大會尚未開始,突然來了一場大暴雨。馬思聰此時因為剛踏上北方的勝利大地,又在豪雨中看到支持革命的人民仍然在歡笑高歌,想到新中國即將降臨,興奮狂喜得像小孩一樣,連蹦帶跳,呼叫吶喊。與他同時從香港而來的著名作家柯靈親眼目睹此情此景,撰文寫道:  與會者冒雨而立,巋然不動。初夏的北國,依然夜涼如水。大雨打得人人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不知哪個角落帶的頭,有人使勁跺腳、跳躍,用肩膀互撞取暖,同時大聲歡笑。這像是一場即興的歌詠舞蹈,那麼自然,又那麼強烈,旋風似的頃刻間傳遍全場,和急聚的豪雨打成一片,捲天席地,有如海嘯,和我並肩而立的,正是馬思聰,這位天才的作曲家和小提琴家,不斷縱跳歡呼,抱着雙臂猛撞,全神貫注,酣暢淋漓地投入這壯麗的大合奏,彷彿完全達到忘我的創作境界。這種難以想像的、絕對罕見的場面,是一次心靈的世界的火山爆發,那熊熊的烈焰。發自人性的深層,長期的鬱結,不是任何外部力量能夠煽動的,也只有在那樣的時刻,那種偶合的機遇中才能觸發。——那時人們深信不疑:坎坷百年的祖國從此走上了坦途。  柯靈在一九八九第三期的《收穫》雜誌上發表了這篇回憶錄似的短文,記錄了馬思聰的第一時刻,那個新中國誕生前夕的時刻。我出國後和王慕理伯母提起柯靈的文章和這個時刻,伯母聽了之後說:「那是馬思聰最高興、最痛快的時刻。那天晚上回家時他像一隻落湯雞,但還是連聲叫着痛快痛快。再復兄,你知道他在大雨中喊叫什麼嗎?思聰告訴我,他喊的是高爾基《海燕》中的句子: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黑暗全掃光,新中國就要誕生了!他真的高興得快要瘋了。」就在這個夜晚之後的三個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隨後,他應周恩來總理的邀請飛到北京擔任中國音樂學院首任院長,並為我們這些孩子創作了一首天天早晨都要唱的歌:《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  可是過了十七年,馬思聰卻經歷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個歷史性時刻,這是他被迫逃離祖國的時刻,這是恐懼、眷戀、歎息、仰天長嘯的時刻。第二時刻:痛心的時刻  文化大革命「橫掃一切」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馬思聰是熱烈擁抱革命、熱烈擁抱新中國的歌壇赤子,照樣給他「牛鬼蛇神」與「資產階級反動權威」的雙重帽子。他被「揪出來」,衣服被剝掉,音樂學院的學生(紅衛兵)用運動員的「釘鞋」打他,在他的脊背上打出一個一個的洞穴,血迹布滿全身。還有更聰明的學生,想到他姓「馬」,馬要吃草,於是,就拿鮮利的青草往他嘴裏塞,塞得他滿嘴充血。王慕理伯母告訴我:那些日子他一回家,我不是為他洗擦背上的血,就是洗擦嘴上的血。我們一家時時生活在恐懼中。除了擔心「命」保不住,還擔心那一把意大利古典小提琴保不住,那也是思聰的命。紅衛兵來抄幾次家,竟然沒有發現藏在屋頂上的小提琴。那時王伯母的頭腦很清醒,知道要「活命」就得「逃命」,所以就讓小女兒馬瑞雪到南方(廣東)去尋找逃命之路。並獲得偷渡香港的「船位」。王慕理伯母告訴我,直到上了奔往香港的小船,個個都緊張之極的時候,思聰還不斷回頭看看他心愛的中國。他真不情願離開那一片黃土地啊。經過一夜的冒險,小船開到香港海灘了,他還是不死心,還回過頭去遙望大陸,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我知道這個時刻他想仰天長嘯,但不能出聲,只能獨自心痛又心痛,痛心又痛心啊。他全心全意熱愛的新中國,亂套了;他剛要為祖國歌唱的歌喉,被堵死了;他熱烈期待的學院學子變形變態了。哪樣不痛心啊?第三時刻:痛哭的時刻  王慕理伯母告訴我,到了美國之後,馬思聰一天也沒有快活過。美國歡迎他,給他舊金山的金鑰匙,給他費城的金鑰匙,他也沒有開心過。他是《思鄉曲》的作者,鄉愁壓倒他的一切。在他心目中,再好的金鑰匙也沒有故鄉的一草一木好。他太愛那個名叫「中華」的國家了,他太愛那些名叫「炎黃子孫」的同胞兄弟了,唯有為他們歌唱,唯有為他們拉小提琴,他才高興,他才從心上到臉上都冒出笑容。  一個天才的中國歌者,性情變了。變得很憂鬱,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很愛哭。王伯母說:「唯有我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哭,就因為思鄉、思鄉、思鄉。故鄉故土抓住他的靈魂。在國內,他的《思鄉曲》是用小提琴拉出來的;在北美,他的思鄉曲是用眼淚流出來的。我們到台灣,台灣請他當音樂學院院長,他沒答應。也只有我知道,儘管他也愛台灣,但台灣還是不能安慰他,廣大知音畢竟在大陸,雖然那一片土地常常受難,但那裏畢竟有無數同胞用全部心靈在傾聽他的琴聲啊。」王慕理伯母真像詩人,她說這些話,句句讓我難以忘卻。尤其讓我刻骨銘心的是她告訴我的另一個歷史性時刻,也是最悲傷的時刻。「有一天,他又在哭,我去勸他,他竟然對我生氣,大聲叫喊說:『你不要阻止我哭,你要讓我哭個痛快!』二十年前他在那場暴雨中是要笑個痛快,今天在異邦土地上則要求哭個痛快。他太傷心了。顛倒的歲月,浩茫的心事,刻骨的鄉思,一件一件,一樁一樁,時時都在壓迫他。歌喉、五線譜、小提琴、大鋼琴,此刻都不能幫他的忙。他只能痛哭,痛哭。」王慕理伯母不愧是馬思聰的知音,她知道,唯有大洋彼岸那一片家園土地能止住他的眼淚,所以他臨終前只有一個心願:「把我送回祖國。」  馬思聰已經去世二十六年了,但我還常常和女婿、女兒一起緬懷他,也緬懷王慕理伯母以及他們的兒女馬碧雪、馬瑞雪、馬如龍。歌者已逝,歌魂猶在。他們的歌聲、琴聲還繼續在我們心頭繚繞。今天,知道大山文化出版社將推出《馬思聰蒙難記》,才想到,除了應當記住馬思聰那些受難的歌聲之外,還應當記住屬於他名字的那些歷史性時刻。他的痛快,他的痛心,他的痛哭,也是音樂啊,這是歷史大舞台上的生命樂章,這是深愛中華也提醒中華的心靈歌哭。我將會像兒時把紅領巾佩帶於胸前一樣,永遠把這些樂章這些歌哭銘刻於胸中。  (作者是本刊顧問。本文為馬瑞雪著《馬思聰蒙難記(足本)》所作的序文。該書即將由香港大山文化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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