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可喝,那,茶枝呢? (張曉風)

朋友的母親是台灣南投人,南投的特點是人少山多。我的朋友如果從母系血統來看,是「山的兒子」。山上可以「靠山吃山」的產業不多,他的家族中據說有三百人和茶業有關。這位「山之子」有天對我說,他要由台北返鄉三天,因為有親戚喬遷新居,問我要不要同去作一趟山旅,我很興奮,就答應了。我的山鄉之行重點是看竹藝,我的朋友卻想去買茶葉。哎,說來「本省人」和「外省人」畢竟有些不同,外省人只有一堆朋友,本省人卻有一堆親戚。

更多

我案頭的美麗廢物 (張曉風)

人生在世,多多少少都會收藏些東西,但該收藏些什麼好呢?那就要看身份和地位了。如果是大唐天子唐明皇,就不妨收個絕色美女楊貴妃,如果是昔日古代的非洲酋長,則大可以收一排獵來的經過特製而縮小的人頭,作其自炫的擺設。郭台銘,這位台灣巨富,曾為他死去的前妻買過一座歐洲古堡,以她的名字命名──啊,能把古堡當收藏品如小孩擁有樂高積木,真也不錯。只可惜郭夫人福薄早逝,來不及享用。至於我們這種其他各色人等,上焉者可

更多

日本故事中的風沙與皮箱 (張曉風)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L教授,他年輕,剛從法國回來,新拿了博士,他教的課程大家聽也沒聽過,叫「未來學」。哎,這真是怪事呀,我們教書的人能把過去的事解釋清楚,已經萬般困難了。這其間,有時還要跨行跨領域。例如雖然教的是戲劇,卻也要懂點農田水利,知道黃河、泗水如何大改道,農村如何興廢,民俗歌謠《鳳陽花鼓》中「十年倒有九年荒」的來歷,皖北一帶如何農村經濟大崩盤,因而有徽班入京之舉,也因而成就了後來的平劇……

更多

雨耨風耕(張曉風)

有一陣子,大約是兩年前吧,我做了一方小紙卡。好像是從裝冰棒的紙盒上剪下來的硬紙,五公分見方,我在上面寫了一個字,放在外出用的皮包裏。這張字卡,我逢人就拿出來試問一問:「你認得這個字嗎?」這個實驗大概持續做了十個月,都找不到認識那個字的人。而能把答案說出口的人,又都說錯了。其實我所說的「逢人就問」,指的是我文教界的朋友,其身份常是教授,甚至是中文系的教授,可惜,他們都不認識這個字,這個寫成楷體只有五

更多

她說,前方有一棵樹 (張曉風)

我身陷在一棟高聳宏偉的建築物裏,而我的目的地只是其中的一小間。為了捨不得讓自己走冤枉路,浪費了時間和體力,我一向總是逢人就問路─何況此處又是服務台,我於是說明自己要去的地方。「哦,你向右轉,往前一直走,看到一棵樹,那就是下一個服務台了,你可以問他們。」我立時很聰明地把她的話在心裏翻譯了一遍─我的聰明很少出現─但守株待兔,偶爾也能碰上一隻。我想:「唉!好心的小姐呀,你也少胡扯了,這是棟設備完善而且有

更多

「給我一個西紅柿!」 (張曉風)

他是個小男孩,姓林,六歲,家住河南,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跟父親去鄰村走親戚──親戚家種了西紅柿,他摘了一個,攥在手心裏,然後跟父親回家。父親騎自行車,小男孩坐在後座,可是,在一個路口上,小男孩卻跟父親說:「爸爸,爸爸,有個小孩跟我要西紅柿!」父親覺得奇怪,停車四顧,卻不見人影。於是又跨上車,繼續走,但小男孩又說話了:「爸爸,爸爸,他還是跟我要西紅柿!」爸爸一怔,說:「哦,那,你就擲給他

更多

垂直中國和明(張曉風)

有人問我說:「咦?你怎麼會給《明報月刊》寫專欄?」答案可以很簡單:「因為主編找我寫啊!」厲害的發問者會問得更多:「難道主編找你寫,你就一定寫嗎?」「那也不一定。」「這次怎麼就答應了呢?」「因為我覺得潘主編是好人。他是個可以交結的朋友。」「哦──所以,主編人好你就會寫?」有的問得更刁鑽。「也不是啦,好人滿街都是……我說的是有境界的好人……」「所以?」「嗯……」我沉吟了一下,「恐怕是因為讀者好吧!把文

更多

這些芒果,是偷來的嗎? (張曉風)

「哼!一定是那片紅騰騰的焚天烈地的朝霞把我吵醒的!」這是我的結論──否則,我是不可能在凌晨五點半就醒來的。醒來四處查看,緝拿吵人的元兇,但丈夫和女兒都睡得好好的,走到東窗口,看到朝霞狂燒,便一口咬定就是它了。剛醒的我,矇矇扎扎,穿過書廊,走到廚房。照例,也不知是誰規定的,一天,總是從燒一壺開水啟碇。可是,且慢,這放在廚房案頭的是什麼?呀!是芒果!我昨天傍晚,穿過長長的島嶼,從南部屏東帶回台北來的芒

更多

你得給我盛餃子! (張曉風)

我來說一個小時候聽來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我說的「男人和女人」的事可並不指「性事」,砸道之士(「砸道之士」是我杜撰的名詞,相對於「五四」以來的另一個名詞「衛道之士」。「衛道」二字不知怎麼回事,糊裏糊塗就變成貶義詞了,如今風行天下令人仰之彌高的已是「砸道之士」)當然不高興,他們會說:「古怪啊,談男女,而不談性──那還有什麼談頭?」唉,不是不談,而是比例問題,不管男人女人,一生之中去做「敦倫」一事的

更多

愛恨「假公園」 (張曉風)

目前,我住的這所房子,我稱它為「新居」。其實,已經搬進來第六年了,只是相較於一口氣住了四十三年的「故居」,我習慣稱它為「新居」。朋友偶然經過新居,總無限驚喜,說:「呀,好欸!居然家門口就有一個小公園!」我非常不領情,反而帶三分怒氣,回說:「什麼小公園,根本就是個『假公園』!」「為什麼是『假公園』,不是有草有樹嗎?」「你仔細瞧瞧,那裏有塊牌子,說明這是建商買下的地,市政府嫌建地荒廢在那裏難看,就叫

更多

楊絳和法塔 (張曉風)

楊絳走了,在五月。她是嵩壽的才女,我哀悼她,其實別有傷懷處。話說,晚年的時候,楊絳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對錢鍾書最大的貢獻,就是保全了他的「天真」和「孩子氣」。她甚至說,這兩種特質,曾是錢鍾書的老爸當年最提心吊膽的,他生怕錢鍾書會因而自誤,一輩子要吃大虧。但楊絳不擔心,她選擇讓自己一輩子成為一個為錢鍾書擋子彈的人,錢鍾書因而可以「天真到死」、「孩子氣到死」。做妻子,尤其是做才人的妻子,若不能「捨身取義

更多

故事兩則 (張曉風)

老東北人的裸睡跟宋先生聊天,談到張學良。 「那時候,他病了,住在榮總,我在電話裏約了要去看望他,我怕他多禮,一直等我,就跟護士交代,如果我到晚了,千萬別管我,讓他先休息吧!那時候台灣交通沒那麼方便,從中部到北部要花很長的時間,我那天晚上八點才到,他已睡了,但他也事先交代了護士:『就算我睡了,宋先生一來,你就要把我叫醒!』他也真是個多禮的人,那天我們聊了一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沒想到這位老先生原

更多

一部美如古蕃錦的《花間集》 (張曉風)

我和中國大陸某出版社為了選擇書名,在email上吵了兩個月,我要醇雅,他們要「市場」、要「小資」。吵到後來總算得其善終,我們有了一個雙方都在筋疲力竭之後彼此同意的交集點。我要說的是,雅俗或者可以共生,而其實,我的靈感是從一本一千年前的書上得來的,那本書叫──《花間集》。我一度為那本書十分迷,在大三那年。那本書可謂是十分古雅又十分俗艷,我迷它大約迷了十年。近年來有一組奇異的電影系列,叫做「他們在島

更多

教室 (張曉風)

那男孩蹲在地上,緊挨着他在旁邊蹲着的,是他的母親。地是泥沙地,平平的,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根削尖的小樹枝。他是個小孩,五歲,臉孔紅潤,雙眼晶亮,他時而好奇地看看母親的臉,時而轉睛去看母親的手,他忙得不得了。「阿修,你看好,我今天要來教你認『字』了。」「咦?『字』?字是什麼?」「你爸爸走得早,本來,應該是他來教你認字寫字的,如今他不能來教你,我就來教你。我們昨天才去上他的墳,他走了一年了,昨日我也

更多

幾乎沒有指紋的手指 (張曉風)

事實上,我並沒有要去美國,我要去的地方是中南美洲,只因須在美國換機,就得多一道這簽證的手續。 唉,事情比我想像中更複雜,也許是「反恐效應」,我必須去按指紋,按就按,誰怕誰!我又沒有犯什麼罪。不料,麻煩來了,我的指紋竟然不清不楚。好,再來一次,辦事小姐說,按重一點,我擦乾淨手指,再去沾印泥,然後,用力按下去。仍然不行。 她要求我更用力,這樣一次一次攪和了五六次都不成功。她忽然想起有一種液體,可以幫助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