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縫補補又一年 (毛尖)

在宜山路下車,路口一中年男一邊炒栗子一邊溜嗓子:糖炒栗子治霧霾,大補腎來小補腦,疼完愛人疼小蜜,十塊一包最實惠,該出手時就出手,感情不是天天有。他的口水歌變換著台詞,上下句有時很脫線,跟《羅曼蒂克消亡史》一樣,劇情切換非常自由,全憑那一股子炒貨香在統籌整首歌。不過,有炒貨香也就夠了。對於生活,對於電影,我們的要求都不高,尤其二○一六年,更是讓我們的電影期待低到塵埃裏。一系列的續集表明這是全球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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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套路開始 (毛 尖)

拿了壓歲錢,爸媽說,「來,幫你存起來」;電話結尾,隨口一句,「有空一起吃飯」;室友新做的頭髮,溜一眼,「精神多了」,這些,都是套路。套路就是人生的棋譜,不走套路的,或者奇人或者人渣。電影也是這樣,套路玩得好,皆大歡喜;逸出套路的,就是神作。暑假過去,電影市場倒是回暖了,不過網上很多評論都在聲討套路,《諜影重重(五)》(港譯《叛諜追擊》)是套路,《星際迷航(三)》(港譯《星空奇遇記》)是套路,《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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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長大以後…… (毛 尖)

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看了二十部電影,有一個感觸是,三角關係還是當今情愛事的主要結構。金爵獎最佳影片《德蘭》裏有一個三角,電影節大熱門、伍迪.艾倫的《咖啡公社》裏,三角關係貫穿始終;新人作品也如此,丹麥、美國合拍片《萌芽》中有一個陰鬱的大三角,台灣電影《再見女兒》裏盤旋兩個小三角。這麼多三角離家這麼近,可能是,三角戀是我們進入愛情的一個起點。小時候看見鄰居大哥哥突然有了女朋友,回家莫名其妙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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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別問了 (毛尖)

新婚不久,女主吃吃突然吐了,五歲的觀眾都知道她不是生病,但是男主女主得上醫院才知道,啊,竟然是懷孕!新中國電視劇至今也快一個甲子,感謝萬能的網絡,中國的電視劇觀眾顯然是全球進階最快閱歷最廣的,但是我們的電視劇主角卻從來不受歲月腐蝕,不僅保持天真,而且越來越爛漫,這是最近看《武神趙子龍》的體會。繼曹操、劉備、關羽、諸葛亮等人後,三國大神趙子龍再次被荼毒,這個,說實在,意料中的事。人見人愛的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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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風騷喜劇 (毛尖)

《極品基佬伴》(Vicious)是一齣極風騷的情景喜劇,從二○一三年首播,到去年一共也就做了兩季。此劇主要演員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大名鼎鼎的伊恩.麥克萊恩和德里克.雅各比兩位主演都是英國著名同性戀,這對爵爺在戲中扮演一對同志伴侶,他們之間的毒舌和甜蜜構成此劇的主要線索。「甘道夫」麥克萊恩扮演的弗萊迪是個飯來張口的傲嬌男,雅各比扮演的斯圖爾特是個嗓門尖尖的怨女王,兩人的共同點是,在實際年齡和心理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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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都硬不起來 (毛尖)

一百多年前,第一部警匪片誕生,埃德溫.鮑特導演的《火車大劫案》(一九○三),用十一分鐘時間非常流暢地講述了四個匪徒搶劫一輛火車,之後被一夥巡警擊斃的故事。 除了電影初期的偉大技術,這部電影令人難忘的是它的灰色基調。匪徒劫車後,有人去向巡警報案,而這夥巡警當時正在一個酒吧尋歡作樂,甚至乘興放槍。之後,巡警人多勢眾擊斃匪徒,隨後便蜂擁到匪徒散落的財物上。更曖昧的是,警匪打扮基本是一樣的,這也使得電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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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的「地心引力」 (毛尖)

  關於《刺客聶隱娘》,侯孝賢有一個著名的說法:聶隱娘是不能飛的,因為有地心引力。所以,一百多分鐘的電影,舒淇飾演的聶隱娘一直在銀幕上走來走去,而且腳步很重。這一點,跟唐傳奇裏的聶隱娘,差距非常大。能叫「隱娘」,應該是能飛到叫我們看不見的地步。  侯孝賢的編劇謝海盟在《行雲紀》中,也曾記錄了阿城關於聶隱娘的隱法:「唐代的建築,採光依賴屋檐與屋檐的間隙,分外明亮的檐影投在室內地面,與幽暗室內反差極大,於是隱娘趁着雲過日頭檐隙一暗的片刻,飛身掠過檐隙……」被驚動的守衛,看到飛鳥越檐,也就放了心。不過,這個場景,侯孝賢說,他「執行不出來」。  這個「執行不出來」,我覺得,骨子裏還是侯孝賢的地心引力理論在起作用。電影最後一場戲,聶隱娘向道姑辭行,雲從道姑腳下湧起,瀰漫山巒,隔離師徒,大宗的雲都能搞定,一片雲影,很難嗎?好像普通的武俠電影裏,這樣的借影飛掠也不是什麼大事,當然,一片唐朝的雲可能有些困難。但顯然,聶隱娘早不是唐朝雲影下的刺客,她被侯孝賢再三拉回今天,用電影故事大綱第一句話:「這是一個武功絕倫的女殺手,最後,卻無法殺人的故事。」怎麼會無法殺人了呢?侯孝賢給了聶隱娘一段感情前史,讓她面對舊愛飛不起來殺不出手。導演說,後來他其實是在拍舒淇,那是對的,舒淇看張震的表情,也很對。但是被無數影迷膜拜不已的唐朝在哪裏呢?  唐朝的器物、衣裳和柱子是不錯,包括開頭給聶隱娘母親梳妝的侍女,插頭飾的動作也透着力量和決斷,這是原著中該有的唐朝力氣,這種力氣,應該是侯孝賢在青春時代被武俠吸引人到中年又被唐傳奇攝了魂的東西,否則,朱天文也不會說他「如果不去拍電影,大概會在城隍廟混一輩子」。侯孝賢身上有明亮的江湖氣,或者說俠氣。這種俠氣,在唐傳奇裏,就是拿得起放得下,就是感情的不黏不滯,你看原著中聶隱娘和磨鏡少年的關係,有一丁點的溫情脈脈嗎?這種酷絕,在武俠電影的表達中,就是主人公都能飛。這個能飛,不是說他們能擺脫地心引力,是他們能擺脫歲月輜重。電影史上,胡金銓曾經做到過,他電影中的俠客,從來不會因為卿卿我我而飛不動。這是俠的形式。這種形式,在唐傳奇裏表現得最充分,而我們今天理解唐代,尤其是去理解侯孝賢的唐代時,當然是會把唐傳奇放進去。  但《刺客聶隱娘》其實是反唐傳奇的。電影中,侯孝賢選擇的最高級人生不是道姑嘉信公主,而是嘉誠公主,全片的通關密語「一個人,沒有同類」,源於嘉誠,而聶隱娘最後在嘉誠、嘉信兩公主之間的感情抉擇,也完全倒向前者。聶隱娘被侯孝賢擲入當代,渾身受限於貌似人道主義的感情拖累,不過,如果你把不會飛的聶隱娘看成情感劇場的主人公,那更錯了。侯孝賢的電影,從來攜帶着微妙的政治含義,電影最後,按劇本提示,聶隱娘護送妻夫木聰飾演的磨鏡少年去新羅國,似乎隱約複製了嘉誠的命運,青鸞舞鏡,沒有同類。  刺客聶隱娘從藩鎮割據時代的唐代來到今天,侯孝賢為她選擇不會飛不會殺,這其中的「地心引力」,如果只是小清新的物理主義,侯孝賢就不是台灣電影的三十年掌門師兄了。所以,我把這個「引力」理解成他對唐傳奇對唐朝的一次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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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和熱:關於路遙 (毛尖)

  東方衛視在播《平凡的世界》,我每天兩集跟着看。  這部電視劇毫無疑問會是今年的重頭戲,因為習近平也關注了,而且,原著作家路遙,曾經和我們的總書記住過一個窰洞。不過,總書記遇到路遙的時候,路遙還沒開始寫小說。  三卷本的小說我在青少年時代看過,它當時留給我的一個影響是,寫作文喜歡到處用省略號,搞得有一次,語文老師很認真地問我:「一篇作文用了八個省略號,是欲言又止還是懶得多寫還是別有深意?」  第二天,我就把《平凡的世界》帶到學校去了。這部小說充斥了省略號,絕大部分章節用省略號結尾。「他鼻子一酸,眼睛頓時被淚水模糊了……」這是第三章結束。「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邁着兩條軟綿綿的腿跑過去了……」這是第十三章結束。「於是,孫少安父子倆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高粱地,在月光下順着公路回家去了……」這是二十三章結尾……  老師多少有點讓我氣住了,他也撂了句狠話:「路遙是個不善於控制感情的作家。」在作家頭上還頂着光環的年代,老師的這句話對我既是一個打擊,也是一次衝擊。我像少年路遙突然面對文革一樣,發現權威也是可以批評的。  其實,語文老師說的也沒錯,路遙不是一個善於控制感情的作家,無論是孫少平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是孫少安讀潤葉給他的紙條,路遙都是用G大調來抒寫主人公的激越心情,但是,我非常熱愛路遙的情感描寫,即使今天重溫《平凡的世界》,我依然被他那毫無保留的感情抒寫所擊倒,葉賽寧的詩歌﹕「不惋惜,不呼喚,我也不啼哭。金黃的落葉堆滿我心間——我已經再不是青春少年……」,彷彿是通過路遙的引用,才鐫刻進我們的青春歲月。赤子般的八十年代,路遙把他肉身的體溫,全部擲入了寫作。  這個男人,把感情全部獻給了寫作,沒什麼留給他的家人了。最近看厚夫的《路遙傳》,再次被路遙對家人的冷酷所震驚。他在婚姻生活中的不負責任不去說了,他和林達結婚,和高加林找黃亞萍一樣,用他自己的話說﹕「哪一個本地女子有能力供我上大學?不上大學怎麼出去?就這樣一輩子在農村漚着嗎?」他們的婚姻由此一路亮紅燈,最後是路遙的死終結了紛爭。另一個更冷的例子是,在進行《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修改工作時,路遙的養父病故。這個給路遙人生新起點的老人,一生的願望和愛都傾注在養子身上。但是,老人病危時,他沒去端過一碗水,養父病故後,也沒有到老人的墳頭去燒一張紙錢。  在青春期,我肯定無法理解作家本人的這種冷漠。不過,當自己在歲月中也慢慢練就了鐵石心腸,倒又覺得路遙的冷漠恰和他熾烈的小說構成一種典型的文本,令人久久地思考一個現象,這就是,很熱的人,是因為他的另一面,可以很冷。在寫作這個行當中看,一個偉大作家的背後,常常就站着一個靡菲斯特。  這樣的作家,亨利.詹姆斯是一個,福樓拜是一個,路遙也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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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還 (毛 尖)

  山西六歲男孩被親人挖去眼。包頭七歲女孩被鄰居砍下頭。最近發生的血案令人毛骨悚然,作案兇手都是女性,報道顯示,兩人日常表現都還正常,但都多少有些精神問題。聯想到全世界關注的薄熙來案,谷開來的精神問題似乎也一直是案件焦點,這多少令人感到,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整體出問題了,因為,按學院派的說法,在女人精神出問題前,男人早就不行了。  生逢亂世啊,想到這個,真是既沮喪又激動。天天劇情長片,光一個薄熙來案,就把所有的美劇給PK了,而且,源源不斷的生活還在推陳出新,搞得有關部門也不知如何是好。比如說,因為世風日下,孩子漠視甚至虐待老人的事情越來越多,我們就修訂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增加了「常回家看看」這樣的內容。這個保障法引發一片爭議,因為三個月不回家看老人就算違法的話,那法院二十四個小時都會忙不過來。所以,記者在街頭採訪群眾,問他們對於「不常回家看望老人屬於違法」怎麼看,一個老大爺激情回覆:「不回家看我們違什麼法?三十歲了還不結婚才違法,該判刑!」  老大爺的神回覆傳遍網絡,這事情多少令人感到世情的荒唐,父母孩子之間的親情到了需要靠法律來維持了,所以,也就不奇怪,各地出台一年必須讀三本書五本書的閱讀法。這樣,接下來,我們基本可以想像,在不久的將來,法律還能規定戀人之間的接吻次數,規定夫妻的牀笫動作。這事情,仔細想想,既恐怖也幽默,烏拉拉,在遼闊的中華大地上,我們以法律的名義每個月探望父母每個月擁抱戀人。  不過呢,說到底,這樣的法律也不算太離譜,讓我真正感覺荒誕的是,明明該立法的事情,我們卻遲遲不立法。比如說電影,作為最有政治能力和宣傳能力的媒介,有關部門實在是太不負責任或者說太沒眼光了。一個暑假,整個中國下一代接受課堂外教育的最好時光,但我們的電影院線向他們提供了什麼呢?《環太平洋》(《悍戰太平洋》)、《速度與激情(六)》(《狂野時速》)、《超人:鋼鐵之軀》(《超人:鋼鐵英雄》)之外,就是《小時代》,哦,對,還有《小時代(二)》,荷李活腦殘片加上郭敬明,這些低幼MTV,除了動作就是物質,無論是節奏還是劇情,都是黃色電影的邏輯,但是,他們佔據了我們全部的舞台,因此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一條法律來限制電影院線的排片比率?像這個夏天,其實我們有幾部很不錯的國產電影適合孩子看,比如《有人讚美聰慧,有人則不》,但是,《小時代》打天下的時代,哪裏有銀幕讓我們去讚美真正的電影呢?  這個,就是我們眼下的文化現實。網絡上傳一個記者在北京採訪路人:「如果你彩票中了五百萬,打算怎麼花?」路人說:「先把房貸還了。」記者繼續問:「那剩下的呢?」路人說:「剩下的慢慢還。」我的感覺是,無論是我們的政治還是我們的文化,都出現了精神分裂的問題,而眼下這個時代,到了得「慢慢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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