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中國夢:專訪歷史學家章立凡 (陳 芳、葉國威 訪問、梁世杰 整理)

去年十一月,章立凡來香港出席本刊五十周年誌慶酒會與座談會,之後我們相約在香港中文大學做了一個詳盡專訪。章先生對中國問題、香港問題、國際形勢侃侃而談,觀點獨到、清晰,現整理成文。--編者 問:最近六中全會談「習核心」(「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您在一個訪問中說,習總的任期會超過十年,何出此言?章:因為已經沒有退路,所以才走至這一步。大家時常將習先生與毛澤東作比較,認為二人很相似,我則覺得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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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 (章立凡)

有這樣一個歷史場景:「文革」初期的上海,一位老人,身着舊長衫,腰間繫着一根麻繩,在街頭悲鳴:「中國文化亡了!」這位老人就是著名學者熊十力先生。熊先生在「文革」狂潮的衝擊下,精神失常了。細想當時的中國大陸,又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瘋人院?制度失常了,社會失常了,文化也失常了。同一時期,金庸先生在香港創立《明報月刊》,也是出於「存亡繼絕」的精神,為中國文化保存血脈,傳承薪火。每一場歷史巨變,都會波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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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的心靈流亡 (章立凡)

被讀者和作者以「明月」相稱的《明報月刊》,即將迎來五十歲生日。回憶我與壽星的緣分,最可念想的是這皎皎明月,寄託了我的第一輪流亡感。 二○一三年十一月十二日,是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閉幕的日子。這天中午,多個門戶網站的編輯急急發來信息:上峰指令,關閉我的博客和微博。但沒有給出任何理由。一小時之內,我在新浪、騰訊、鳳凰、網易、共識網、和訊等網站的博客、微博全部陣亡。同時被無理由封殺的,還有張千帆、張鳴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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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周永康案把脈黨國體制 (章立凡)

  一派打虎聲中,「刑不上常委」已成明日黃花,腐敗名聲在外而安然無恙者仍大有人在,坊間頗有「選擇性反腐」之譏。自毛核心時代迄今,體制內安身立命保位升官的無上秘訣,不外乎「站隊」二字。順者昌,逆者亡,與「刑不上常委」相比,「政治正確」才是更有效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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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選:歷史承諾與政黨信用 (章立凡)

  政黨的生命力在於競爭。中共執政六十四年,卻一直致力於消滅競爭,同時消滅一切可能的競爭者。長期的一黨專政,使正常的政治競爭能力退化,全憑高壓維穩掌控權力;同時也失去了政黨的特質,蛻化成為一個政權。外無競爭的後果是黨內矛盾激化,殘酷的權力鬥爭周而復始。怕競爭、重掌控的糾結心態,也是中共在香港普選爭拗中進退失據的重要原因。從強調「全面管治權」到以宣布「緊急狀態」相威脅,愈是恐懼政治競爭,就愈迷信暴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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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遺產與歷史真相  ——「六四」事件暨胡耀邦逝世二十五周年祭 (章立凡)

  胡耀邦是國際共運史上稀有的人道主義者。廉潔、開明、親民、富於創新思維和改革勇氣,是胡耀邦的政治遺產,也是中共最大的一筆優良資產。二十五年過去,這筆正資產仍處於封存狀態。重新評價胡耀邦,必將在政治上得分,有助於扭轉執政黨因貪腐而日益頹敗的政治形象;而糾結則在於由此產生的一系列政治難題:「六四」事件、趙紫陽的評價、繼任領導人的合法性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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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國家化是必由之路 (章立凡)

  近年軍隊買賣招兵名額、軍車牌等已是公開的秘密,不甚公開的還有軍職、軍銜、營房地產等大量交易,神似清代的八旗、綠營。腐敗的癥結在於不透明的一黨專政體制,「軍中土豪」谷俊山八年連升五級,聚斂二百多億,就是在「黨的絕對領導」下化大公為大私的「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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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的歷史困境與成敗周期 (章立凡)

  執政者憑藉「頂層設計」自上而下地推行改革,目標都是避免革命。如果利益圈子太小或無法平衡各方利益,其後果往往是人亡政息,甚至犯下「顛覆性錯誤」。縱觀中外改革史,多數改革都不太可能持續太長的時間。如果改革在啟動後的五至十年間不能取得勢頭,就不大可能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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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的「歷史虛無主義」 (章立凡)

  關於大饑荒年代造成的非正常死亡和人口負增長,很多親歷者猶在,民間記憶並未消失。儘管在統計數字和統計方法上存在分歧,但死亡人數從未低於一千萬。死亡一千萬與死亡三千萬以上,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是主政者的歷史罪責。而屏蔽這段恐怖的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虛無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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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國體制:萬馬齊喑究可哀 (章立凡)

  感謝黨國,從二○一二到二○一三,接連演了兩年大戲:從王立軍事件到審判薄熙來,從清洗「石油幫」到權鬥升級版,從「中國夢」到新權威主義,從「反憲政」到「清網運動」, 從「兩個互不否定」到兩個冥誕紀念……,不斷更換的戲碼令人眼花繚亂。文戲武戲,兩手都很硬,可就是只許鼓掌不許點評,誰要敢喝倒彩,搞不好會被請「喝茶」,給人的感覺是碰上「戲霸」了。  二○一四將迎來夏曆馬年,是「萬馬齊喑」還是「萬馬奔騰」,現實令人無語,前景依然不明。紅二代:最後的救黨力量?  「年年唱改革,屆屆有三中」,中共高層五年一換屆,循例可連任兩屆。上屆核心履新之初,果斷處理「非典」疫情、整頓吏治,人們開始期盼「新政」,以為真會有所作為;到第二屆任期才漸漸看出是個「維持會」,根本不會有政治體制改革,莫測高深的面孔掩蓋了平庸。  本屆最高領導人上台半年左右,思想個性已充分展現。新班子的主體,是被稱為「太子黨」的紅二代;而上屆領導層主要來自草根出身的「團派」。前者猶若創業大股東的繼承人,說話做事,如在自己家中;後者只是職業經理人,言談舉止,似在他人門下。職業經理人股本有限,任內治國乏術,哪家的乳酪都動不得,吏治敗壞,社會衝突日漸激烈。一些紅二代擔心祖業不保,急切推動「自己人」中的強人來「親政」,引領政權走出困境。  與前任相比,新的最高領導人對捍衛紅色江山多了一份血緣上的感情,加之政治資本雄厚,重振祖業的決心和信心滿滿。上台後首訪俄羅斯時,他對普京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覺得,我和您的性格很相似。」筆者曾分析,無論內政外交,他都希望成為政治強人。  上台一年來,太子黨逐漸形成類於清末「皇族內閣」的權力架構,對內以反貪大棒整肅體制內異己派系,同時高調打壓主張憲政民主的輿論訴求;對外則揚棄鄧小平「韜光養晦」的外交戰略,爭取主導世界的強國地位。  但太子黨也有自身的焦慮:當前的權力架構僅能維繫五年,「紅三代」接班無人。第一屆任期結束後,七常委中將有五人退休。今後四年間能否改變原有權力格局,以威權政治保障治國路線的連續性,成為救黨保政權的關鍵。再建威權:以民生兌換民主?  「十八大」閉幕後,我推測新領導將以「民生換民主」的方式,改善經濟民生,重建威權政治,但不會實行政改。此次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於深化改革的決定》,對症候的把脈比較明晰,說明體制內不乏明白人。提出需要改革的經濟、行政體制目標問題有六十條之多,土地、金融、勞教、計生等等弊政全部囊括,卻未說明實施路徑;設立了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央深化改革領導小組兩個超級集權機構,開始虛化「集體總統制」,但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的部署。  某些學人望風希旨,或重彈「新權威主義」,或鼓吹「儒家憲政」;部分知識分子也一廂情願地以為,做好「頂層設計」,自上而下啟動新一輪經濟改革,就有「倒逼政改」之可能。但經濟改革缺乏政治體制的保障,一如鄧小平所言:「只搞經濟體制改革,不搞政治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也搞不通。」  目前中共的處境和動員能力,與十一屆三中全會時無可比性:利益格局,堅冰固不可摧;朝野上下,早無改革共識;體制內外,亦無互信互動。若吊起公眾的期望值而無從兌現,未來的信心落差將更加巨大。  《決定》若早十年出台,即便處方力度不夠,仍不失為一經典醫案。時過境遷,治療的最佳時機已經錯失。如同癌細胞擴散後,根治手術(政改)難以承受,猛藥化療(如官員財產公開)亦不敢試,只能採用中醫保守療法:「固本」——集中權力強化執政地位;「培元」——保經濟增長以維繫合法性。悖論恰恰在於:以經濟自由化維繫合法性的舉措,必將壯大經濟民主,從而助長政治、文化上的民主訴求,未來的政治變革無法迴避。  執政黨最大的癥結是患得患失:長期的一黨執政,已失去了正常的競爭能力,故無論改革與否,底線都是中共永遠執政。無捨亦無得,若立黨為私,一切以本黨利益為軸心,則其謀難成。中國夢:執政理論難圓自信  理論上的模糊和路徑的不確定性,是政治宣傳的大忌。黨媒竭力營造的「中國夢」,如同在霧霾中欣賞帝都夜景:美麗、模糊、有毒。以夢境為口號的政治宣傳策略,已是匪夷所思,更愚蠢的是發起了一場反憲政運動,不遺餘力地摧毀自己營造的舊夢。  自上世紀四十年代起,中共一直致力於憲政和普世價值的宣傳,主張「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並由此在與國民黨的鬥爭中,贏得了青年、知識分子和民主黨派的支持。自建政迄今,中共即便在實踐中離棄了憲政,也從未在理論上否定過憲政。  從年初《南方周末》新年獻詞觸發的「中國夢,憲政夢」之爭,到五月的「反憲政逆流」,朝野理論交鋒持續數月,互聯網高潮迭起,大批學者名流高調捲入。御用「理論家」們無知者無畏,反憲政民主、反軍隊國家化的論調弄巧成拙,演變成對中共黨史的討伐,實在是自取其辱。  這場大辯論普及了憲政常識,令大批不了解憲政的民眾,成了憲政的忠實粉絲。以「三個自信」(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自居,屏蔽否認歷史而又大反「歷史虛無主義」,執政理論已無法自圓其說。  面對立體傳播的網絡輿情,當局卻慣於採用管理平面媒體的落伍經驗,誤以為資訊壟斷仍可掌控一切,「七不講」、「兩高釋法」、「七條底線」、「清網運動」等一系列鉗制言論的配套舉措相繼出台。  吐槽管道封死,上街機率增加。一個政權最大的危險,不在於民間批評太多,恰恰在於民眾的沉默。當作為社會安全排氣閥的互聯網不能正常發揮作用時,蓄積的能量會無序釋放,增加了危機爆發的不確定性。拒絕政改:黨國體制難以為繼  二○一二年薄熙來事件發生後,筆者曾在《明報月刊》撰文警示:「公器私用,黨同伐異,任人唯親,私相授受的政治生態,是不可持續的,同時任何人都不是絕對安全的。」今年薄案二審期間,筆者再度指出:沒有體制性的反腐,反腐也將成為權力鬥爭的工具。結案不是權鬥的結束,而是新一輪權鬥的升級。  此後,對「石油幫」的清洗逐步加碼,坊間紛傳「刑不上常委」的潛規則將被打破。近期北韓張成澤事件爆發,中國體制內一時兔死狐悲:將張成澤的「判決書」與毛時代整肅高崗、彭德懷、劉少奇、林彪的黨內文件相對照,語境措辭同出一轍。耐人尋味的是,原定隆重舉行的毛誕紀念活動隨即有所降溫。  二○一三年六月,筆者曾以「否定了毛澤東,中國的未來怎樣?」為題,在新浪微博發起投票,設有兩個選項:一、否定了毛澤東,中國會天下大亂;二、否定了毛澤東,中國的明天更美好。截止到十月十日,四個月間共有一萬八千五百六十位網友投票,其中三千七百零八人支持選項一,約佔百分之二十;一萬四千八百五十二人支持選項二,約佔百分之八十。投票結果公布後,整個話題隨即被遮罩,但人心向背可見一斑。  無論從世界史或中國史的角度,造成大饑荒和「文革」災難的毛澤東,都已成為執政黨的負資產;然而拋棄毛澤東,中共又擔心失去黨國體制的合法性。   為何「殘酷鬥爭、無情打擊」的另類權鬥,沒有發生在現代憲政國家,而總是發生在斯大林、毛澤東、金家王朝統治下的極權國度?歷史和現實,引發了公眾對「前後三十年互不否定」歷史觀的反思——斯大林主義體制不可持續,毛澤東的罪惡必須清算。未來:突發事件衝擊體制?  二○一四年是甲午戰爭一百二十周年。朝鮮半島的變局,歷來對中國歷史進程有重大影響:甲午戰敗開啟了大清的覆亡之門,以及日後台海兩岸分裂局面,朝鮮戰爭則造成了朝鮮半島長期分裂,同時給中朝兩國樹立了兩種政治制度的對比樣板。  拒絕政改的黨國體制,無非是政治上重新洗牌,經濟上重新洗錢,未來存在諸多不確定性。今後數年間,大陸的社會衝突、天災人禍,以及香港普選之爭、朝鮮半島突發事件、領海海域爭端等等,都可能形成對體制的衝擊波,誘發意想不到的變局。  (作者是近代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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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百年「中國夢 」  透支「新政」,不如承兌憲政 (章立凡)

  二○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帶領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參觀中國國家博物館「復興之路」展覽,首次提出「中國夢」的概念:「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的夢想。」今年習就任國家主席時,再度發表講話暢談「中國夢」,新任總理李克強答記者問時又加以詮釋。「中國夢」或將成為中共第五代領導人的執政理論基調。中國夢,美國夢?  習近平在今年三月十七日的人大閉幕講話中,描繪了他的「中國夢」願景。除重申「十八大」提出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三自信)」外,強調「實現中國夢必須弘揚中國精神。這就是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是凝心聚力的興國之魂、強國之魄」。這段話的潛台詞是:黨永遠是正確的,只有跟黨走,個人才有出路。他還特別闡釋了個人與集體的關係,成為講話中最為煽情的段落:「共同享有人生出彩的機會,共同享有夢想成真的機會,共同享有同祖國和時代一起成長與進步的機會。有夢想,有機會,有奮鬥,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能夠創造出來。全國各族人民一定要牢記使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用十三億人的智慧和力量匯集起不可戰勝的磅礴力量。」    聽到此,不禁想起耳熟能詳的「美國夢」(American Dream):自一六二○年「五月花號」登陸北美到一七七六年美國獨立,世世代代的美國人深信不疑的是:人人擁有平等的權利,人人都有信仰的自由,新大陸給每個人提供了成功的機會,成功取決於自己的勤奮、勇氣、創意和決心,而不是家世和背景。「美國夢」激勵着世界各地青年來此創造自己的價值,正是這種價值觀造就了美國的繁榮。  曾在美國生活過的習近平,正在將「美國夢」本土化。當前中國由於社會階層固化、利益固化,最缺少發展機會的,恰好是充滿反叛性格的九十後、處於都市邊緣的「蟻族」,以及離開土地又無法融入城市的二點六億「農民工」。顯然,新領導人已經意識到社會存在着動盪的基因,並試圖安撫公眾:跟着共產黨,一定有希望。這種「承諾未來」的革命集體主義宣傳手法,對年輕人或許還有幾分新鮮感,而我這樣的過來人,卻無論如何興奮不起來……百年夢,傷不起  中國人百年多夢,自十九世紀末的維新運動以來,各個歷史時期的風雲人物,無不描繪過他們的「中國夢」。  一九○○年,梁啓超在《少年中國說》中,熱情奔放地抒發了他的「中國夢」:「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翕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孫中山在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年期間撰寫的《孫文學說》、《實業計劃》和《民權初步》(合稱《建國方略》),規劃了一個宏偉的憲政共和國藍圖;一九二四年又手書《建國大綱》,以三民主義作為人民應有之「權」,以五權憲法作為政府施政的「能」,將建設國家的程序分為三個階段:軍政時期、訓政時期與憲政時期。政府在訓政時期派員「到各縣協助人民籌備自治」,「雖無憲政之名,而人民所得權利與幸福,已非藉口憲法而行專政者所可同日而語」;「凡一省全數之縣皆達完全自治者,則為憲政開始時期,國民代表會得選舉省長,為本省自治之監督」;「全國有過半數省分達至憲政開始時期,即全省之地方自治完全成立時期,則開國民大會決定憲法而頒布之」;憲法頒布之後,結束黨治還政於民,施行憲政。  梁啓超、孫中山的「中國夢」都是「憲政夢」,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毛澤東描繪的「中國夢」也是「憲政夢」:  「『自由民主的中國』將是這樣一個國家,它的各級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是由普遍、平等、無記名的選舉所產生,並向選舉它們的人民負責。它將實現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則與羅斯福的四大自由。它將保證國家的獨立、團結、統一以及與各民主強國的合作。」  他還承諾:「我們完全贊成軍隊國家化與廢止私人擁有軍隊,這兩件事的共同前提就是國家民主化。」此時毛澤東描繪的「中國夢」,不僅包括了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理想,且更像是一個契合普世價值的「美國夢」。奪取政權後,這位「帶路黨」領袖卻宣布「一邊倒」,帶領中國走上了蘇聯式的極權主義和計劃經濟道路。其後毛澤東發動「反右」、「大躍進」、文革所造成的一系列政治、經濟、文化大劫難,就不一一詳述了。如今執政黨要想擁有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和制度自信,就不能不深刻反思毛時代的道路、理論和制度。新政輪迴,政改無望?  從洪秀全到毛澤東,都曾通過製作西方教義的「山寨版」,描畫一張「人間天堂」藍圖,給民眾以無窮希望。一八五三年洪天王忽悠的「天國」是「有田同耕,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一九四九年毛澤東的偉大畫餅是「共同富裕」,率領窮人搞「均貧富」,從「人民公社好」到「革命委員會好」,最終搞得全民均貧好鬥,國民經濟到了崩潰邊緣。  毛死後鄧小平推出新政,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時代,吸取毛時代竭澤而漁的教訓,改提「一部分人先富」,於一九七九年畫出了「小康社會」新藍圖。此後歷經兩代領導人不斷描畫,提出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鬥目標。摸着石頭進入本世紀第十三個年頭,眼前的境況卻是權力壟斷資源和財富,社會兩極分化,環境污染嚴重,體制性腐敗積重難返……。  從江朱時代的「三個代表」,到「胡溫新政」的「科學發展觀」,一路擊鼓傳花,又迎來了「習李新政」的「中國夢」。執政黨理論家李君如解釋,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是二十一世紀頭二十年的「中國夢」,現在是實現二十一世紀頭五十年「中國夢」和後百年「中國夢」最重要的一個發展階段。  二○一三年「兩會」,前任領導人的幾份述職報告,「三自信」、「五不搞」(不搞多黨輪流執政、不搞指導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權分立」和兩院制、不搞聯邦制、不搞私有化)基調不變,顯然獲得了新任領導層的認同。「兩會」的文件、講話和宣傳,都迴避了政治體制改革和官員財產公開等現實主題,而着意於營造「中國夢」。  古人以十年為一代,三十年為一世。不知今後會不會是這樣一種輪迴:每隔十年來一次「新政」,每三十年做一回「中國夢」?何以久安?惟有憲政  習近平上台時稱「憲法的生命在於實施,憲法的權威也在於實施」強調「依憲治國」、「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他和張德江就任新職時,皆誓言「忠實履行憲法賦予的職責」,李克強在回答記者提問時,也表達了「忠誠於憲法」的決心。  會後李克強會見中外記者,儘管沒有望天背詩,語速也相對正常,但過多的肢體語言,往往為了掩蓋某種不自信。絕大部分提問機會被安排給官媒和「友好媒體」,預設的問答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基本迴避了政改、反腐、戶籍制度、計劃生育、農民失地、強拆、房價等最為迫切的制度及民生問題,堪稱「兩會」史上最「和諧」的記者會。  李克強被記者問及違憲的勞教制度時,僅稱有關部門正在抓緊研究制訂「改革方案」,年內有望出台;暗示這種源於納粹德國和前蘇聯的集中營制度,絲毫沒有被廢除的可能。此前由三十一位代表提出的全國人大在二○一三年底之前收回對國務院稅收立法權和法律解釋權的議案,人大法律委員會官員的回答是「沒有路線圖,也沒有時間表」,事實上予以擱置。  我認為,人民代表大會最需要改革的,就是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自身。按照一九四九年建國大憲章《共同綱領》第十二條的規定,「各級人民代表大會由人民用普選方法產生之」也就是以一人一票的直接選舉產生各級人大,而不是以現有的「代表選代表」方式,間接產生由省市到全國的人民代表大會。要改變人大的「橡皮圖章」形象,首先需要改革沿用了六十年的人大選舉方式。  張德江在本次人大閉幕時說:「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法制,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這樣精湛的表述讓人沒法不認同,但憲法的權威在於實施,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執政黨能兌現承諾嗎?  十年一度的「新政」,總是與領導人的姓氏關聯;與其循環透支人治式的「新政」,不如徹底兌現承諾了六十多年的憲政,這才是國家的長治久安之道。  (作者是中國近代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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