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的姓名 (鄭培凱)

問陸羽姓什名誰,似乎是個無厘頭的問題。陸羽姓什麼名叫什麼,不是明擺嗎?茶神陸羽,姓陸名羽,寫過《茶經》,創製茶具二十四事,規劃發明飲茶儀式,是茶道的創始人,肇始了飲茶有精神境界的文化意義。且慢,事實卻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陸羽姓不姓陸,還真是個問題。《文苑英華》卷七九三《陸文學自傳》,極可能是陸羽本人寫的自傳,其中對自己的姓名、相貌與性格,刻畫入微,帶有一種旁人難以窺測的自嘲,外人很難描繪得如此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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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 (鄭培凱)

暮春時節是大自然的青春期,大地充滿了滋養,生命力充沛,好像每一塊石頭都有可能開花,每一片牆後都可能閃出令人驚艷的麗人。空氣中瀰漫着詩人的氣息,隨着柳絮飄飛,每一縷陽光從清晨開始,都散放出迷人的詩句。湯顯祖寫《牡丹亭·驚夢》,杜麗娘小姐晨起慵懶,披着晨褸走進庭院,看到的情景就是暮春的嫵媚:「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深閨小姐因遊園而驚夢,多少也跟暮春的美景有關,花飛花落,牽動了少女的春心。杜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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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西湖 (鄭培凱)

遠遠的,望見西湖葛嶺的方向,晨曦逐漸轉為明朗的天光雲影,保俶塔裊娜的身影也就益發的動人。保俶塔建於北宋初年,與雷峰塔遙遙相望,一千年來共同守護着西湖風光,直到民國期間雷峰塔倒掉,只剩下形隻影單的保俶塔,依然佇立在寶石山上,悵望着曾經鎮壓過白娘子的南山,不知何年何月還會再度出現遊湖借傘的風流韻事。十多年前杭州政府重建雷峰塔,恢復「雷峰夕照」的舊日風景,卻為了方便偷懶的觀光客,擴建了塔身,置備了直通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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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茫然的希望 (鄭培凱)

剛才大家提到文革始於一九六六年,同年,《明報月刊》和《盤古》在香港誕生,一九七二年,我在美國參與《抖擻》雜誌,這也是香港辦的雜誌。文革時期,不論在香港和海外,文化人對於整個中國文化以及中國前景,都感到十分焦慮。可文化人不懂做其他事,只能辦報刊發表意見。文革,實際上是中國近百年來激進向前發展的歷程中,最極端的展現,也是一個終結。從晚清發展到五四,文化人試圖突破傳統文化的封閉結構,其間受到西方文化的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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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大麻糕 (鄭培凱)

到常州考察非物質文化遺產,當地的負責人老季說,一定要品嘗常州小吃,而小吃當中最有特色的就是大麻糕,其中浸潤了常州地方的市井文化,是地地道道的非物質文化傳承,已經名列江蘇省非遺名錄了。於是,晚宴之後,他就三令五申,告訴我們這批來自世界各地的考察團隊,明天早上千萬不要在酒店吃早飯,八點半他安排巴士,帶我們去品嘗常州小吃。來自美國與加拿大的民俗學家沒聽懂,頻頻回頭問我,明天早上不吃早飯?酒店不供應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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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顯祖與莎士比亞 (鄭培凱)

一般人都知道,湯顯祖(一五五○—一六一六)是明代最傑出的戲劇家、文學家,甚至作為中國文化的一面光燦奪目的旗幟,比擬英國的莎士比亞(一五六四—一六一六)。一六一六年,東西方這兩位同為編劇的大文豪,連同西班牙的塞萬提斯(一五四七—一六一六),在同一年逝世,當屬歷史的偶然。然而,這個歷史偶然性,還是留給後人無限的想像空間,使我們在四百年後帶景仰的心情,共同紀念他們對人類文化的貢獻。湯顯祖的《臨川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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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中無人 (鄭培凱)

乘地鐵在九龍塘下車,跟著人潮往前,朝著出口走去。突然,前面慢下腳步,幾乎停了下來,後面的人潮繼續前湧,擠成一團,幾乎在月台上出現跌撞事故。那情況就像高速公路上突然有車拋錨,後面剎車不及,馬上就會發生連環車禍的慘劇。好在是人行在月台上,速度再快也有限,緊急停下腳步,還不至於人仰馬翻,造成事故。我屬於頭一二波的湧浪,走在前頭,好在是身手機靈,剎車及時,不曾浪濤拍岸,激起千堆雪(血)。這就發現禍端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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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交湯顯祖 (鄭培凱)

二○一六年元旦一過,我就得趕到上海,去參加紀念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的學術研討會,同時還有一本我的新書《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出版,配合新版的《湯顯祖全集》問世,舉行隆重的發布儀式。這兩個月還收到好些邀請,都要在二○一六年紀念湯顯祖,有的在他家鄉江西撫州臨川,有的在他遭貶當縣令的浙江遂昌,有的在北京,有的在南京,有的在蘇州,有的在巴黎,有的在莎士比亞的故鄉,怎麼回事?為什麼全世界都如此大張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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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涵碧樓 (鄭培凱)

  好友老高邀我去日月潭遊湖,遊覽之後到涵碧樓午餐,盛情難卻,就跟着他從台中出發。記得從前去日月潭,要經過魚池鄉與埔里鄉,在山間公路盤旋,總得在曲折的期望中折騰上三四個小時,才能望見群山環抱中的碧波蕩漾。「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重建災區,建了一條直通日月潭的高速公路,只要五十分鐘就到,朋友說,真是方便了從大陸來台觀光的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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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傳承之必要 (鄭培凱)

  接到一封電郵,是位中五學生寄來的,大意是說,他現在正修讀通識科的課程,要進行一項獨立專題探究,題目是中秋節商品化現象對傳統文化傳承的影響。希望通過這項研究,推而廣之,探索一條傳統節日可以持續發展的道路。聽說我對中國傳統文化承傳素有研究,希望能透過訪談得到指點,讓他的研究更為「充實及具權威性」。電郵還說,為儘快完成探究,希望我能在本周五前安排交流,如果無法抽空親身對談,也希望能夠透過電郵指教。電郵的末了,倒是很客氣,感謝我抽空閱讀這封電郵,敬希早日賜覆,不勝感激,云云。  我偶爾會收到類似的電郵,大多數是大學生寄來的,經常都跟中國文化或文化遺產的議題有關,這一次是中學生,倒是讓我受寵若驚。不過,我總是覺得有點奇怪。因課業要求而研究一個專題,產生了疑惑,想進一步解決問題,找自己的老師問問,不是更容易得到答案,或是得到搜索資料的指點嗎?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問一個毫不相識的「權威」呢?不禁遐想,若是饒宗頤先生也使用電郵,他是否天天接到中學生來電,問他一些中國文化課業所遭遇的疑難問題呢?他是否會循循善誘,一一作答呢?  收到電郵是星期二晚上,急急忙忙要跟我在星期五前進行訪談交流,大概是作業有限期,下個星期得交差。給我兩三天時間的寬限,算是相當體諒老教授了,不像我們有些博士生,在論文答辯前兩天,才把論文交到你手上,逼着你開夜車,還滿懷愧疚,不敢讀得太認真,生怕看出個大毛病。看到電郵,雖然有心幫助這位中學生,可惜一連幾天特別忙,實在抽不出時間。第二天早上要寫一篇論文提要,中午要給個演講,下午要開會,晚上還有個重要的應酬。星期四有事得飛到台灣,星期五在台北,代表香港的港台文化交流委員會,宣傳二○一五年香港周的節目。於是,沒能打定主意,也就沒有即時回覆電郵。  沒想到,第二天下午這位同學居然打電話到學校,問我能否接受訪問,能否回答他關於文化傳承的問題。看他如此鍥而不捨,我只好說,你把問題寄來,我趕飛機的時候抽個空,盡量一一作答吧。  問題很快就寄來了,一共有七條:一、根據您對傳統文化承傳的研究,文化承傳有何要素? 二、創新和推廣對文化承傳而言有多重要?三、文化承傳是否應以大眾為先?四、商品化能否讓文化承傳走上可持續之路?文化是否必須完整地承傳?因為商業考慮而犧牲部分習俗是否可取?五、對於承傳傳統文化,政府應否扮演更主動的角色?六、除了商品化,還有什麼方法有助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承傳?七、現代的中秋節有商品化趨勢,是成功的文化傳承嗎?  我覺得同學的問題,雖然稍嫌糾纏,但是問得很好,關鍵是困惑於節日傳承與商品化的衝突。他顯然知道文化傳承有其必要,而且希望文化傳統能夠推廣,可以持續發展,不要因時代變遷而斷絕。但是,如何讓傳承得以延續,則令他感到困擾。要延續與推廣,是否就要創新,要大眾化?要大眾化,是否就得商品化?假如不把文化傳承變成商品,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傳統在現代社會承傳下去?  我告訴同學,文化傳承頗複雜,是多面多元的,有精英層次的,也有通俗層次的,兩者都值得傳承。因時代變化而產生變異,甚至只能部分傳承,是無可奈何的歷史現象。但是,因為商業考慮,為了賺錢,而犧牲文化傳統習俗,是殺雞取卵的手段,絕對不可取。所有人都應該認識,文化有其承續性,人類文明才有意義。我們要尊重前人的創造,不可抹殺前人對文化的貢獻,這才是文化傳承的真諦。時代在變化,文化傳承也會發生變化,但是絕對不能為了賺錢而扭曲傳承。因此,要尊重文化傳承,要通過人文教育來認識,讓我們清楚了解,文化傳承是人類追求真善美的具體展現,也是人類生存意義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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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斯文  (鄭培凱)

  我從小練字,真要算起來,迄今已是一個甲子有多。有很長一段時期,寫字是因為迷戀漢字的結構,喜歡其線條的變化,臨摹之外,最愛讀帖,信手而書,表達個人喜愛的書寫風格。後來讀到黃山谷論書法臨摹的一段話:「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於壁間,觀之入神,會之於心,則下筆時隨人意,自得古人書法」,不禁大樂,原來我的習字法,竟然暗合古人學書的奧秘,耳濡目染,自然進入意識深層,天長日久,也就融會貫通,成就一家之體。   我學習書法,跟寫詩一樣,只是自己脾性與愛好的發抒,也就從未理會書法理論的指引。近來重新揣摩古人用筆的蹊徑,條理了寫字的心路歷程,才發現自己在書法上的摸索,原來還是循着二王的帖學傳統,一脈相承。我特別鍾意褚遂良、歐陽詢、蘇東坡、米芾、張即之、趙孟頫、文徵明與王文治,還曾醉心楊凝式《韭花帖》的舒爽穎亮。我親近的書藝,無論是結體還是運筆,都像雪霽之後晴朗的冬日,梅花綻放,映照着藍天白雲,散發沁人心脾的芳香,令人寤寐思服。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佩服董其昌,卻從心底感到一絲膩味,覺得他的嫵媚缺少英挺之氣,標高疏淡高潔,卻又擺脫不了柔靡。最厭惡的,是乾隆的庸俗與無聊,以及拍皇帝馬屁的館閣體。每次看到乾隆模仿董其昌,畫虎不成反類鑲金戴玉的哈巴犬,透露出天王老子假冒斯文的土豪惡俗,焚琴煮鶴,調製一碗十全大補風雅三清湯,我就跟不小心吞了蒼蠅或蟑螂那麼噁心。   文徵明曾說:「自書學不講,流習成弊,聰達者病於新巧,篤古者泥於規模。」批評的是當時的浮躁風氣,沒有書學基礎就求新求變,企圖以花巧怪奇來掩飾書法的低劣。對於這種假借塗鴉作為另闢蹊徑的行為,明眼人一看便知,只能唬弄附庸風雅的群氓。蘇東坡也曾說過:「書法,備於正書,溢而為行草。未能正書而能行草,猶未能莊語而輒放言,無足道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立而能行,未能行而能走者也。」   在書法的長河中啟程,我只是一葉小舟。學書一甲子,卻也有些體會,至少可以解纜放帆,在波濤之中弄潮,駕扁舟以遨遊,看岸邊風景,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系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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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麓書院 (鄭培凱)

  嶽麓書院地處長沙城郊的嶽麓山下,自宋代以來,就是士大夫學人薈萃、教學相長的道場,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社會精英,傳承中國文化、弘揚儒家思想,聲名赫赫,被譽為中國古代四大書院之一。我從小在台灣讀書,想到一千年前,就有學者匯聚在湖南長沙(古名潭州),在湘江河畔的嶽麓山腳,窮理盡性、格物致知,探討生命意義,海闊天空、鳶飛魚躍,總是十分神往。有時突發奇想,希望能夠穿越時空,坐在書院一隅,冥想白雲拂過書院的簷角,就有天女出來散花,灑落鋪天蓋地的靈思。然後就看到智者們揮舞寬袍大袖,風動雲揚,辯論出深邃的思想火花。  一九七六年夏天我和一眾保釣朋友回國參觀,途經長沙,統戰部的接待人員帶我們參觀了湖南博物館,看了馬王堆出土的老太太,看了長沙第一師範,參觀了清水塘的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還參觀了一個嶽麓漁場,說是知識青年下鄉勞動鍛煉的好學校。我問,有個嶽麓書院,是否也在附近?可否前去瞻仰?陪同說,書院是有,就在嶽麓山腳,正在整修呢,無法參觀。不過,嶽麓山風景絕佳,有山徑可以登山,山腰有著名的愛晚亭,是當年毛主席與蔡和森等革命青年聚集的地方,值得一看。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在山巔俯瞰長沙城,還可以看到湘江北去,景色十分優美。於是,我第一次去長沙,登了嶽麓山,在愛晚亭小憩,聽森森蒼翠之中傳出金石鏗鏘的蟬鳴,可是無緣造訪嶽麓書院。  現在回想,頗有點懷疑,統戰部陪同的回答恐怕是搪塞之詞。我記得,當時的長沙街頭,到處貼着大字報,正在批林批孔,還批鄧小平,亂的很。許多大字報寫着「打倒張平化」、「張平化是湖南的鄧小平」、「張平化是不肯改悔的走資派」,還把「平」字都倒過來寫,上面用紅筆打了大大的叉叉。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正鬧着批鄧,造反派打着「儒法鬥爭」旗號,進行政治鬥爭,嶽麓書院是儒學正統的象徵,供奉孔老夫子,總不好帶我去參觀吧?  一晃就是四十年,心裏還惦記着嶽麓書院。這次去長沙,跟朋友說好,上次已經去過所有的紅色愛國教育基地,橘子洲頭也去過,這次就免了。有兩個地方是想去的,一是長沙銅官窯考古遺址,二是岳麓書院。朋友說,好辦好辦,都不遠,銅官窯車程不到一個小時,而岳麓書院就在湖南大學後面,過了河就到。  到達岳麓書院的時候,前門台階上站着一排身穿學士袍的女學生,正在留下畢業時刻的青春倩影。買票進了前門,院內是座頗有氣派的古建築,正對着書院的大門,形制像廟前酬神的古戲台,卻當然不是唱戲的所在,否則豈不有辱斯文。原來這座建築名赫曦台,是紀念朱熹與張栻在嶽麓山巔論學而建,本來是在山頂的,可以望見赫赫晨曦,也象徵儒學光芒萬丈,後來被書院的山長移建於此,當然是有「顯擺」的作用,讓你還沒進入大門,就先威懾於儒學傳統的赫赫光芒。書院大門的建築十分平實,但卻氣象萬千,首先是門匾的四個楷書大字「嶽麓書院」,據說是宋真宗親題,風格端正厚重,倒真有皇家氣派。兩旁的楹聯,氣吞河岳,口氣不小:「惟楚有才,於斯為盛」,有點湖南人的騾子脾氣,硬是天王老子都不怕,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嶽麓書院雖然屢經戰火,多番重建,已經不是宋元舊制,但還保留了明清建制的規模,有藏書樓,有講堂,有宿舍,有花園軒廳,有小橋流水,恢宏整齊,令人肅然起敬。我不禁想起曾經在此讀書的曾國藩,帶領湘軍,跟太平軍作戰,屢屢遭到敗績,上報朝廷的奏折原來寫着「屢戰屢敗」,被師爺改動字序,變成「屢敗屢戰」,顯示了百折不撓的精神。  嶽麓書院是湖南儒學的象徵,是一塊文化的磐石,也反映了湖南人的韌勁。天色漸晚,我離開書院,感到十分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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