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漢武的紅衛兵油畫 (方毓仁)

《紅牆騎士》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我就讀北京育英小學(人稱共和國第一紅校)。校內有劇院式的豪華禮堂、室內外操場、果園、動物園,甚至自己的醫院。學生全體住宿,與平民百姓隔絕。毛澤東、劉少奇的子姪與我同校;將軍、部長子弟比比皆是。同學們衣着樸素,暗地裏互比父輩官職高低。中學六年我在北京八中度過。八中有三分之一的學生來自高級幹部家庭。高幹子弟崇尚體育運動,尤其是部隊大院的孩子,籃球打得好。他們談天說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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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紀念  ——憶林達光林凱先生 (方毓仁)

  香港《明報月刊》今年八月號,預告了林達光先生回憶錄即將出版。在中國大陸,六十歲以上的人對林達光這個名字不會陌生。「文化大革命」中後期,毛主席倘有要緊事兒,不直接跟中國老百姓說,也不跟黨中央說,而去跟來訪的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楊振寧說,去跟美國記者斯諾或加籍華人林達光說,再經外國媒體將資訊傳回來給中國大眾知道。當事人是否會因此獲得更大的迴旋餘地則不得而知。這些人士的名字則牢牢地進入百姓的記憶中。  我這幾天才從書店尋獲此回憶錄,急切地先翻到第十章——林達光悲痛地描述了一九六六年喪子的情節。四十多年來,我們同學間關於林凱在加拿大車禍喪生的傳言,第一次白紙黑字由他的父親證實了。夜不能寐,晨起寫下這篇紀念文字。  林達光夫人——陳恕女士在書中這樣描述兒子林凱:他在北京一所最好的學校學習得很好,每門課都得滿分,而且連續兩年被同學們選為班長。那是我們的母校——北京市第八中學。八中最近因為陳小魯的「文革」道歉成為議論中心。陳小魯是大名鼎鼎的陳毅元帥的幼子,低我一班,身材高大,有些靦腆。有一年我在區域田徑比賽中負傷,他過來慰問,平和、親切。後來「文革」中有各種關於他的負面傳說,我一概不信。現在證明小魯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兒子隨父親,是「一個好人」(毛主席曾說,陳毅是個好人)。八中多學員出身高幹子弟  八中在按院胡同裏,正門斜對面是財經高官南漢辰府邸。出後門右拐是薄一波家。當年常見薄熙來騎着英國名牌鳳頭自行車上學或回家。八中有三分之一的學員是高幹子弟。我的同舍好友胡東凱是個典型:器宇軒昂、語音懶散、透着血統的高貴但是平易近人。後來無論在何時何地重逢,我們都相聚甚歡。他父親是某兵種副司令,東北四平戰役的英雄。八中也有不少來自知識分子家庭的學生,我的終生摯友黃志恭的父母是中國重要的醫學專家。志恭本人在科研方面對國家有重大貢獻,曾任全國政協委員。八中還有許多歸僑學生,他們愛講印尼話,自成一圈,後來在香港常遇到他們。當然比重最大的是普通人家子弟。其中我的同班同學楊延齡曾獲北京市數學競賽金獎。他將獎品大方地分贈給我做紀念。另一名獲獎者陳安岳來自貧困家庭,後保送北京大學。「文革」中他曾提出要與周總理商榷某些問題,令我目瞪口呆。同學中得銀獎、銅獎者不計其數。  林凱在高二二班,他有一米八五以上的個頭兒,每日出課間操時排在最前列,旁邊是王樹聲大將的兒子王魯光,也是大個頭。喊號令的體育隊長是全校的田徑明星。那是八中最神氣的一班。林凱是班長。我從不讚美同性,但是如果形容林凱,我不會吝嗇任何美好的詞句:高大、皮膚白皙、眉清目秀又有點憨厚;性情溫和,願意和各種各樣的人交往,是個純真、陽光的大男孩兒。他沒有一點來自洋背景家庭的洋氣,也沒有一點來自顯赫家族的傲氣;他學業優秀兼具領袖才幹,卻從不炫耀。他集中了八中各階層子弟的優點。我和林凱的交往始於游泳運動。當時我是資深的業餘游泳運動員,我把林凱帶到業餘體校訓練。幾個月之後他的一百米蛙泳已游到一分三十秒,是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標準,是我們花幾年時間才能達到的水準。林家熱情好客  有一天,林凱邀請我到他家裏作客。我有點緊張。其時,中央廣播電台對外廣播以《東方紅》樂曲開始跟着由一把圓潤渾厚的聲音宣告:This is Radio Peking。那是我聽到過的最美好的聲音,是林達光的聲音。  林達光一家四口住在廣播事業局的宿舍單元樓。他們十分熱情好客。經驗告訴我,家長對兒女朋友的款待是出於對自己兒女的愛。看得出他們十分十分愛林凱,當然還有小兒子林潮,記得他的乳名叫小貝。這是一個充滿尊重和愛的家庭。那時饑荒剛過,怕菜不夠,林達光連開幾個罐頭,相當於現今連開幾瓶五十年茅台。飯桌上還有一件新鮮事兒,每人跟前有兩對筷子,其中一對是公筷。飯後,林凱說:「方毓仁的英文特別好。」我遵囑念了一段英文課文。至今尚記得陳恕女士很感觸地說:「林凱的英文要是能這樣好,就好了。」林凱在美國出生,五歲到中國,在八中念的是俄文,英文已經忘掉了。  一九六四年林達光舉家離開中國回加拿大。那種震動使我久久不能平復。因為我從香港隻身回到北京,從不敢想能與家庭再度團聚。林凱為此安慰我,叫我耐心等待。不久,有一天傳達室叫我接電話,是林達光先生打來叫我到西單商場某雪糕店一聚。見面後他對我說,他們全家已到了香港等待簽證赴加,他因事再到北京。林凱請他向三個同學問好,他只找了我讓我代傳問候。  其後八中掀起「文革」前奏,搞階級鬥爭。同學們分成不同陣營,許多昔日好友互相不理不睬。我總是在想林凱若在,他會被劃分在哪個陣營中,他對昔日好友會持什麼態度?沒有答案。後來畢業了,再後來同學間傳言,林凱在加拿大車禍離世了。  八十年代初,我在香港看見報道:林達光先生赴任澳門東亞大學校長。隔海相望,我很想去拜會他,又怕談起林凱勾起他的傷痛。我知道他心裏一定很痛,很痛。我拿起電話,又放下了。  今天寫下這些往事,很想陳恕女士能夠看到,分享我們的思念,又怕勾起她的痛。希望有機會林潮能看到這篇文字,體會我對林家全體永遠的思念與問候。  (作者在香港經營畫廊、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五年就讀於北京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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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足迹 (方毓仁)

  一九七〇年代,香港人不知道吳冠中這個名字。香港的美術愛好者只知道齊白石,此外還有李可染、吳作人、關山月等中國著名國畫家。其時吳冠中的作品主要是水彩、油畫。當時筆者的一位姓薛的老友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學生會會長。他知道我和吳冠中的長子吳可雨是同事,能常去吳先生家看畫,很羨慕,說:中國畫油畫最好的就是吳冠中了。吳冠中七〇年代中開始創作水墨作品。現在有些贋品款末署七三年或之前,便露了馬腳。另一方面,由於中國大陸美術批評界長期以來找不到世界文化的審美角度,他們用中國古代繪畫標準來衡量作品。吳冠中遭排斥是可想而知了。他留學法國的背景與來自延安或受教於蘇俄的當權者顯得格格不入;他要藝術不要命的創作態度更被視為異端;但這一切卻成了他八〇年代與香港結緣的契機。  香港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洪秀全的兄弟洪仁玕在這裏飽吸養份後回南京輔助太平天國;辛亥革命啓動於香港;新中國建立前後的幾次戰爭、幾番建設都得助於香港。藝術館鄧先生告訴我:晚清民初的畫家石濤、黃賓虹等都先在南粵獲得認同。香港是一個開風氣之先的地方。維他奶創辦人藏吳氏畫作  十年動亂結束後,英國牛津大學教授蘇立文先生(藝術史權威,西方許多教科書中的中國藝術史部分是他撰寫)到中國轉了一圈之後來到香港,在東方陶瓷學會舉行講座,暢談接觸中國美術界的感受。筆者的親戚梁醫生在講座上第一次聽到吳冠中這個名字,並從幻燈機銀幕上看到吳冠中的水墨畫。梁醫生後來成了吳冠中作品的主要收藏者之一。一九七八年深圳舉辦了一次大型中國畫展覽,部分作品移展香港,吳冠中的作品首次在當時營業於煤氣燈街的集古齋中與香港觀眾見面。友人黃順民是製鞋廠商,去到廣州交易會,通過輕工業或圖書系統購買吳冠中作品。順民兄後來在香港、韓國等地舉辦畫展推廣吳冠中藝術。維他奶創辦人羅桂祥先生趁上京參加政協會議之便收集吳冠中作品。  一九八〇年吳冠中個展在深圳舉行。許多港人北上參觀,當中有一個小伙子,現在成為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先生。司徒先生一直為推介吳先生的作品盡心盡力。  八五年吳冠中重臨香港(四五十年代吳冠中曾路經香港)參加香港藝術節「認識現代國畫」展覽及研討會。香港觀眾不僅見到其真人真畫,在研討會上聽其直言,真言,更通過觀看電視上的專訪節目拉近了與吳冠中先生的距離。香港的中英文雜誌,如《明報月刊》和Orientiation,都介紹刊登了大量吳冠中作品。香港德藝藝術公司為吳冠中出版大型畫集。  一九八七年吳冠中選擇香港作為舉辦「回顧展」的地方(香港藝 術中心舉辦)。年近九十的林風眠先生親臨開幕招待會。在開幕禮上美國收藏家赫夫納向吳冠中敬贈畫集,在題辭中稱吳冠中是中國最有良心的畫家。赫夫納是最早在西方推廣中國畫家的西方人。他曾將王沂東、王懷慶、艾軒、陳衍寧等油畫家帶到美國發展。年前筆者造訪赫氏,在他家中見到剛從拍賣會上以七百餘萬元購得的吳冠中油畫《荷花》。回顧展上中外來賓齊聚,內行外行對吳冠中作品優美的畫風,磅礴的氣勢讚歎不已。香港人看畫展,對喜愛的作品總想據為己有。「回顧展」是非商業性的,但也正是以該次回顧展為起點,香港收藏家們開始追逐吳冠中作品。以收藏齊白石作品聞名的楊先生在其後短時間內竟收集了過十件吳冠中的油畫。香港吳冠中熱升溫  吳冠中熱在香港升溫,先生來港次數漸多。除了參加正式活動之外,先生在港拜候了林風眠,師生重逢於城東太古城;先生特地到匯豐銀行總行,手撫銅獅,懷念作者,他是先生的另一位老師,國立杭州藝專英籍教授魏達;先生還與眾多舊雨新知聚會,其中有報人李流丹、黃蒙田,藝術家劉國松,國學大師饒宗頤等。先生時有畫作相贈。老友說:吳先生的贈畫就是我的退休金了。香港藝術館前館長朱錦鸞博士跟先生是心靈相通的老朋友,先生也有作品相贈,朱館長當即上繳政府,先生因此對香港公務員的廉潔留下深刻的印象。對於一些跑前跑後的小員工,先生也以畫酬勞。我說這些小年輕人要高興死了。先生調皮說,就是要他們高興。吳師母破例逛商場   先生從不逛商場。在香港他興高采烈,買了一塊歐米茄手表來彌補對老伴幾十年來的虧欠(情節在先生散文中曾提及),又在名店林立的置地廣場買昂貴的毛衣。他看準了好看的一件,不問價錢買給師母。對自己,他說找一件粗布的外衣搭配自己皺紋深深的臉就行了。先生寫了不少關於香港的散文,玩味香港的魅力。他說香港的美,是一種密集的美,在世界各個大都會中有獨特的地位。但是他又埋怨到處都是高樓,直線太多,不容易畫好。先生在香港參觀了蘇富比的拍賣,他感歎中國的藝術品比之西方,價格太賤,預言不久的將來必將趕上去。  一九八九年我將先生多年來贈我的作品與親友間的收藏品一起與萬玉堂畫廊合作舉辦了「萬紫千紅——吳冠中畫展」。這該是吳冠中第一個商業性的個展。開幕當天凌晨四點半,萬玉堂門前排起長隊等候買畫。畫廊向排隊的人逐一發放「編號」,長隊散去。黃昏將至畫廊內人頭湧湧,水泄不通。開幕鐘響,老闆麥堅尼斯(美國人)將所有賓客請到外面,只有手持「編號」的人聽叫號依次分批進畫廊選購作品。次日《信報》有專文報道這一空前盛況。數日後吳冠中彩墨作品《高昌遺址》在蘇富比拍賣會中以創紀錄的港幣一百八十七萬元售出。從此市場開始記錄中國繪畫的成交金額。  當年拍賣行不拍油畫,在佳士得黃君實先生的支持下吳冠中的一件小幅油畫《庭院小景》在一九八九年秋成功拍出。這是第一件通過拍賣售出的中國油畫。如今火爆興起的油畫、當代油畫拍賣熱潮是後話了。瀟灑應對觀眾挑釁  吳冠中作品在商業上的成功大大牽動了中國藝術品市場的發展,同時也驚動了香港一些行內人士。《信報》「藝談」專欄大呼:「吳冠中是畫商製造的神話……總有崩潰之日。」。才發覺吳冠中在香港也要「橫站」。在一次研討會上,一名聽眾有意挑釁,他質問先生對筆墨的看法。先生向前欠了欠身,略略提高音調,一聲「那我也就不需要客氣了」,接着引出一番精彩演說,激起長時間如雷掌聲。  香港人熱情接受吳冠中,認同他的信念:作品是藝術家情感的表達。情感不由材料,工具或技巧來規範和評價。因此中國人可以被梵谷感動,石魯也可以打動西方人。前土地發展局主席、現任立法局委員石禮謙先生說:吳冠中是用「心」來作畫。沒有人能模倣他。因為you can not copy the heart(你不能模倣「心」)。  香港的畫廊為吳冠中在國際性藝術博覽會中辦畫展,與此同時先生在美國東、西岸五個城市的藝術館舉辦了巡迴展,兩次在日本東京舉辦了畫展,在新加坡國家博物館舉辦畫展。吳冠中這個名字引起了千里之外的倫敦大英博物館的注意。曾於凌晨排隊購買吳冠中作品的羅啓妍(二〇〇七年世界傑出華人設計師、香港政府銀紫荊勳章得主)、羅啓文小姐與大英博物館的主管花拉博士聯絡。我們一起組織了「吳冠中——一個二十世紀的中國畫家」畫展,這是該館至今唯一一次為在世中國畫家舉辦的展覽。  先生無疑是香港的一分子。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我們又參加組織了「吳冠中眼中的香港」畫展。先生為此在九〇年十一至十二月逗留香港,留下大量寫生作品,香港的雀仔街(康樂街)、花布街、李節街、德雲茶樓、上環街市等經先生的畫筆永遠成為香港人集體回憶的一部分(參見吳冠中《所見所思說香江》,本刊一九九二年一月號。同期刊出吳先生《西港城》、《今日迷宮》、《德雲茶樓》畫作)。香港藝術館在一九九五年及二〇〇二年兩度為吳冠中舉行隆重的畫展。這是難尋先例的盛舉。二〇〇二年「無涯惟智——吳冠中藝術里程」展後,吳冠中向香港藝術館捐贈了過十件精品,當聽到先生最愛的《雙燕》亦在贈品之中時竟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九九〇年代初有收藏家以數百萬元的天價追求此畫,未果)。先生補充道:連同《雙燕》的姊妹篇 《秋瑾故居》和《憶江南》都留給香港藝術館了,他們理解這三件作品的創作關係。讓這三件作品永遠在一起吧!我預感到先生大規模捐贈的帷幕揭開了。二十多年前,一九八八年,先生在給我的一封信中已透露此意。從二〇〇二年起到二〇〇九年吳冠中將畢生創作的精品全部無條件地捐獻給國內外的藝術館(詳見《吳冠中的捐獻》,本刊二〇〇九年十二月號)。香港發揮了作用  偉大的藝術家,一路走來,被誤解,受爭議。這是他在藝術觀念的前瞻性引起的,那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觀念。隨着他逐漸被人認同,他也完成了時代賦予他的使命。香港有幸與吳冠中一道走過這一段歷程。吳冠中在二〇〇九年又將他九十歲創作的一批作品,留給香港藝術館。他好像在說:你們有了我各個時期的作品了,你們會對我的整個藝術里程作出公正評價。  行文至此,得知香港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先生即將上京當面向吳冠中先生致謝,感謝他對香港的捐贈。吳冠中留給香港的作品,將世世代代地訴說着一代藝術大師對香港這片土地的深情。(作者是新加坡好藏之美術館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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