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蕭伯納夫人幸運 (張香華)

和柏楊相處、生活,時逾三十年,換句話說,我是他一生中最後三十年相處的人。那時,他剛出獄不超過一年,我和他一見面,就被他的語言、思想、行動,以及他的整個精神面貌所懾服。我發現,不是他被囚在牢房裏將近十年,反而是囚房外的我們芸芸眾生,被囚在另一種牢房裏,大多數的我們,生活在閉鎖、怯懦、糊塗、顢頇、不思長進……的牢房裏。我承認,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強壯、振作、努力、奮鬥而熱情的人,他有什麼話就直截了當地

更多

張香華--人生小語

今與昔  翻開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本出版的著作,裏面我引用過《可蘭經》裏一句話:「如果山不來就我,我就走過去就山。」我甚至模仿它的句法說:「如果風不自山谷中吹來,我就自己搧動我的雙翼吧!」雖然,那時的我已經會說:「有許多事當時過境遷之後,終究還是發現它的徒然、荒謬,甚至於欺罔。」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少年不識愁滋味」吧!如今,「識盡愁滋味」,才明白事實上人生許多美好往往不能落地生根。因為,不到時序,沒有空間。人,若能夠逃脫這樣的網羅,便是異數。

更多

《柏楊回憶錄》再版補遺 (張香華)

  精彩摘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準備二○一一年元月上旬再次出版《柏楊回憶錄》,希望我對這最後的十五年做一點補遺,我在極度衰弱的視力下奉命執筆。以我看柏楊乖舛的一生,最後的三十年,無疑是否極泰來的一段晚景,其中有幾位朋友更是他走入順境不可或缺的助力,我想在補遺中特別一提。

更多

把散落珍珠串成項鏈 (張香華)

  出身遼寧興城世家,繼承了父親愛調弄丹青、母親浸淫古典文學的遺傳基因,王家禧老先生——《老夫子》漫畫的原創者,一九五六年從天津南遷到香港海隅。蝸居歲月中,王家禧先生翻開箱子,拿出幾支彩筆,把他敏銳觀察到香江的芸芸眾生,用筆墨勾畫出來。  《珍藏亮相》集,是王家禧先生一九五七到一九六二年間刊在報紙的精選作品。這時他的漫畫生涯正等待萌芽茁壯,他的筆名繁多,其中有一個就叫「萌芽」。如今翻出這些舊作,不但不覺得過時褪色,反而歷久彌新。從本書可知,原來王家禧先生開始用長子「王澤」的名字為筆名,應是在創作《老夫子》漫畫前。而現在下決心重新結集出版,其中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  相信王澤父子深慶得人,老夫子公司董事長兼總編輯的邱秀堂,她是對文史有獨特素養的台灣史迹專家,不但敏銳的從王家禧先生舊日殘稿中發掘出珍寶,更在每一篇圖稿後面加上文字說明。這真是將一盤散落地上的珍珠重新拾起,串成一條美麗項鏈的功夫,是何等名貴與不易。秀堂擔任《老夫子》漫畫的總編,雙周推出一集,歷時不衰,正因靠着她的慧心巧筆,使《老夫子》漫畫中的人物躍然紙上,一一上場與讀者再次交集,讓《老夫子》的粉絲讚歎,原來老夫子家族如此龐大,豈止大番薯、陳小姐等?連外星人都有哩!  提到「王澤」的名字,要知道他的含意是包括:senior王澤(王家禧)與junoir王澤(王家禧的長子王澤)兩個人。Alfonso王家禧,一門六傑中有五位孩子都從事藝術工作,除了Joseph(王澤)以外,次子Peter(王瀚)、四子Anthony(王灝)、么兒Ken(王淦),都在秀堂主編的《老夫子》漫畫中大顯身手過。《老夫子》漫畫,也同時創造了一個兩代接力創作的藝壇佳話。  王澤的《珍藏亮相》是《老夫子》漫畫創作前期的暖身之作,也是老夫子的「幽默秘笈」。各位讀者可以藉此一窺老夫子的「笑死人功夫」之堂奧,在雞鳴狗盜的亂世中,練就一身「無厘頭」的遁世保身大法,勤讀《珍藏亮相》一書功效,大矣哉!  (作者是台灣詩人。)

更多

唐德剛雜憶 (張香華)

  猝然接到德剛先生辭世的電話,雖然並不意外,但手持聽筒的我仍然沉默了半晌。因為德剛先生和柏楊同年,都屬猴,去年柏楊過世,而德剛先生也頻傳中風,所以我心裏多少都有準備。  一九八一年秋天,我正浸淫在閱讀文情並茂的《胡適雜憶》裏。有個下午,柏楊進門拉大了嗓門說:「晚上有飯局,有唐德剛先生……。」一聽喜出望外,那不就是我正心儀的《胡》書作者嗎?傍晚興沖沖的出門赴宴,果然滿載而歸,那是我們第一次晤面。不久之後,我寫了一篇小文《八仙過海談新詩》登在台灣《中國時報》副刊上。記得當時受到德剛先生波濤洶湧的鼓舞,心情十分興奮,他旁徵博引、厚實而又風趣的言談,精闢入裏談新詩的論點,至今還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  當晚,我拿出了正在閱讀的《胡適雜憶》請德剛先生落款,心中何嘗不曾興起一種因仰慕而希望博得他注意的念頭!  第二件和德剛先生交往過程中,又有一樁和詩相關的「事」。其實這關係一個「人」——詩人。那年代柏楊正忙着伏案翻譯《資治通鑑》,我就充當我們家的禮賓司司長,每逢貴客駕臨,都由我一個人招待,柏楊窩在書房裏趕稿。我常常安排三五好友圍着貴賓歡聚。德剛先生一向溫暖熱情,對年輕晚輩不但沒有身段,純任一派天真體貼,這頓飯,他忽然問起台灣詩壇是否有位安徽老鄉。我馬上想起確實有那麼一位。他突然興高采烈的說,把他約出來我們見面聊聊。半碗飯時間,安徽詩人加入飯局,相見之後,詩人突然提出一個問題:「你寫過書嗎?寫什麼書?」我這個東道主,真是又急又窘,不知所對。這個晚上,德剛先生仍然談興很高,從胡適在美國的生活瑣事談到張學良恢復自由身之後的紐約行。聽到德剛先生行雲流水又閒話家常式的談吐,不難領會到他寫李宗仁和胡適口述歷史功力的深厚。  「安徽詩人」的疑問自然沒有人有興趣去答覆。至於《八仙》小文登出後,則有一位詩壇上泰斗型的詩人寫過一篇文章,對德剛先生談詩的意見,語調嚴厲的回應。這樣一位學貫中西、出入古今、熱情澎湃的學者,在我面前和「詩」交錯,都沒有半分扞格不入。只有深深警惕自己以後要把這些神經脆弱的詩人朋友和博學鴻儒的學問家拉開一段距離才好。  他最後一次在我家用膳,餐畢之後一個人坐在窗前,我發現他默然無聲,原來他低下頭來,在藤椅上睡着了,回憶一九八一年「八仙過海」的餐敍,結束之後他還邀我們繼續談、去吃宵夜,而此時他卻低頭默睡,我第一次發現他蒼老了。  如今,德剛先生去了,我不能再和他談現代畫、古根漢的畫廊,當然,更不用和他談詩和詩人了。

更多

在另一個空間相遇 (張香華)

 初 識  說是「初識」,其實是「初聞」。因為我是從聲音中首次認識高信疆先生。  一九七七年柏楊剛出獄不久,我也才結識柏楊。那時他家破人散,暫時寄居在老友羅祖光的車庫,地點在台北市敦化南路他入獄前故居對面的巷子中。羅祖光的車庫為了讓柏楊寄住,改裝得十分考究,地上鋪着地毯、牆上貼了壁紙,全套的辦公設備,擺着沙發、茶几,就成了辦公兼會客場所。一列大書架把空間隔開,裝了扇門,裏邊成為臥室。那時,敦化南路雖然不像今天這麼繁華,祖光的家仍屬台北市要津,足足可以容納四部汽車的車庫,就成了柏楊出獄後第一個安身的地方。  一個仍透春寒的夜晚,柏楊向我說:今晚有一位很重要的人要來看我,你暫時到臥房迴避一下,他離開了你再出來。時候到了,訪客果然出現。寒暄之後,我聽到他們開始交談,這一談竟談了兩個多小時,其間因為好奇,我從門縫裏偷偷向外張望,只看到來客是一位相貌英俊、氣宇軒昂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他的聲音很富磁性,卻音調低沉,所以他們談話的內容我始終聽不清楚。忽然想到古書上形容美男子「面如滿月、鼻若懸膽」,心想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  客人離開後,柏楊向我說,他是《中國時報》的副總編輯,也是「人間副刊」的主編,名叫高信疆,代表《中國時報》來向他邀稿。我向柏楊說出心裏對來客「面如滿月、鼻若懸膽」的印象,柏楊立刻開心的笑着說:他是我們河南人。  從此,柏楊在《中時》的「人間副刊」,每周發表一篇三千字的專欄。這一寫寫出了日後彙集成:《活該他喝酪漿》等五本雜文集,成為柏楊晚期最成熟的雜文作品。而柏楊走出牢房,復出文壇,就是從這裏開始。  今天的讀者很難了解在報禁未除、黨禁未開的年代,一個政治思想犯,一出牢房,立刻在《中國時報》這獨一無二的有公信力的媒體上「大鳴大放」的隆重意義,真只有「石破天驚」四個字可以形容吧。《異域》的文類定位  如果說一九六六年美國作家卡波特(Truman Capote)以理性、犀利、精準、深刻的筆調,刻畫出人性中陰冷、幽暗一面,寫了《冷血》(In Cold Blood)這本「報導文學」(又稱「紀實文學」),帶動了世人寫作「報導文學」的風潮,從此這種以真人真事採訪為主軸的寫作,蔚為風氣。其實,柏楊的《異域》早在一九六一年出版,卻沒有人把它定位為「報導文學」。《異域》一書雖喚起華人的民族認同,與對弱勢的人道關懷。但在台灣文壇上,倘若沒有高信疆的倡導,它只是一支孤軍。因為「妾身未明」(柏楊用他小學初戀女同學「鄧克保」為筆名),它不但沒有引起寫「報導文學」的風潮,許多人還把它歸類為「戰爭文學」,甚至是名實不符的「反共文學」。直到信疆在八十年代《中時》的「人間副刊」,帶領一支少壯的「報道文學」隊伍,古蒙仁、陳銘礌、林清玄、吳念真……舉起台灣「報導文學」大幡,樹立在台灣文壇的土地上。一九八二年初,信疆更請我陪同柏楊一起赴泰北金三角實地採訪,繼連載之後,出版《金三角.邊區.荒城》,是為《異域》的完結篇,而《異域》終獲得正式文類定位。  所謂「紙上風雲第一人」,倡導「報導文學」不過是信疆在文化界呼風喚雨的一聲輕雷。期待在另一個空間相遇  一度信疆和他的夫人元馨與我們相鄰而居,他們夫妻倆有時帶着兩位公子來看望我們,那時老大士軒十歲上下,忠厚沉穩;老二英軒五六歲,聰明靈活。有一回我開門讓他們進來,英軒進門後,一個箭步衝到冰箱前,打開冰箱:「怎麼沒有汽水呀!」真是稚態可掬。  元馨這些年虔誠信奉基督,見面都談《聖經》。往往柏楊搶先聲明自己老早就受洗了,在我這個「非教徒」面前,他們好像在比誰先「入門」似的。信疆離開香港《明報》之後,漸漸失聯。上個月(五月)初,聽到噩耗,當然吃驚。繼而想一想,他們這一老一少,現在都先後到另一個星球去了。我們期待他們在另一個空間相遇,當他們的靈魂在空中相會,說不定會互放出異樣的光芒。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