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論「自他」 (許天慶)

  蒙周櫻惠賜二○一一年十月號《明報月刊》,首先拜讀她的《林覺民的〈與妻書〉》,內容珍貴感人。之後翻閱刊內其他文章,與以往一樣,這期的內容同樣豐富實在。其中曾瑞明先生的《一笑哲學》和劉再復先生的《多元社會中的「群」「己」權利界限》尤令人玩味。  曾瑞明先生的《一笑哲學》中提到維根斯坦曾說過可以「用笑話寫哲學」,真是創意無窮,可媲美周星馳的「用少林功夫踢足球」。誰說不行?既然嚴肅晦澀的哲學都可以用笑話來寫,我想緊隨其後的劉再復先生的《多元社會中的「群」「己」權利界限》中提到的沙特和列維納斯的命題,是否也可以從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如笑話或戲論)來闡述一下?「他者即天堂」  首先,我的見解與劉先生文中對沙特和列維納斯兩命題的介紹評論有些不同。根據我的理解,劉先生的文章是通過對沙特「他者即地獄」和列維納斯「他者即上帝」命題的批判來闡述他的多元社會中群己關係的命題。我認為劉先生對沙特和列維納斯兩命題的批判帶有是非道德的評判,具有一定的實踐性意義。然而根據我的理解,沙特和列維納斯上述這兩個命題的重要成份應是哲學性的,而非單單是實踐性或道德性的。因此,我的戲論將嘗試拋開是非道德的批判,轉從哲學角度戲論一下這兩個命題。  沙特的「他者即地獄」,可能有「從而把一切他者(包括個體他者、群體他者與國家他者)都視為對自由的障礙與限制。」(引自劉先生該文)的意思。但卻不必然地導致「其錯誤除了不尊重他者即不尊重社會秩序之外,還在於它將導致自我的整個迷失,使自我成為自我本能的奴隸。」我認為「他者即地獄」是一種現象的描述和概括,即從主體我的角度而言,「他者」常被視為「我」的外在存在或對立。故「他者」除上面的「障礙與限制」外,還可延伸有自我否定、競爭、衝突、威脅與隔閡(此處隔閡,不是一般感受溝通的隔閡,而是心靈上的根本隔閡)等深層含義。也就是相對於主體我及我的存在、利益、感受來說,他者是一種負面存在。同樣,列維納斯的「他者即上帝」也可能有認識到自我的局限性,從而產生「『他者』便是無限和徹底的外在性,思想與存在注定只能指向比自己更高大的這一無限,從而完成一種不求回報的為他人的絕對責任」及「自我對他者的絕對服從」(詳見劉先生該文)。如是這樣的話,相較沙特的命題,列維納斯「他者即上帝」的道德和政治意味則濃厚得多。其與本戲論想闡述的不思善惡的要旨有偏差,故不作妄評。我認為如欲像上面思路般與「他者即地獄」相對應,可考慮將「他者即上帝」稍改成「他者即天堂」。即「他者」也可以有自我肯定、團結合作、友愛、互助、共用與分享等含義;相對於主體我及我的存在、利益、感受來說,他者也可以是一種正面存在。如地獄是痛苦的比喻,上述正面存在帶來的快樂就可喻為天堂。如此,「他者即天堂」更能對應「他者即地獄」命題。「食色性也」  他者即「天堂」或「地獄」的命題,令人想到中國傳統思想中的「人之初,性本善」和「人之初,性本惡」命題。這兩個命題與「天堂地獄」命題相關,同樣曾在中國歷史文化中爭論過不休。究其深層原因,一是因為性善性惡可能是某些不同社會教育和管理模式的理論依據,有其道德政治實踐性的需要。不同認知的實踐者和利益者有不同的思想,各為其利,當然會爭論不休,這在中外歷史上也是屢見不鮮。另一產生爭論的原因跟上面「天堂地獄」命題類似,是將性善性惡命題放到道德倫理層面去思辨,這當然也會容易產生差異。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即使有人想出手調和,稱人性中有善有惡,也容易產生誤導及令人難以完全釋懷。就像劉先生文中所說的,即使「五四文化運動的主將(如魯迅、胡適)也常在『群』『己』之間搖擺徬徨」情況類似。  若要更好地對待理解「天堂地獄」和「性善性惡」命題,我覺得還是暫時拋開倫理道德和政治的束縛,從探究人性自他關係的「本來面目」入手較能獲得令人滿意的答案。因此,我嘗試建構另一種模型。根據科學理論,人,無論自他還是性善性惡,都是生物這個大家族的成員。而所有生物這個自然存在最奇妙的現象,我們稱之為生命。雖然關於生命的起源,至今未有科學定論,但根據包括達爾文進化論在內的生物學,還有包括最新基因和生物化學研究成果的生命科學,都強烈地暗示:所有生物包括我們都起源於某一個原始分子。這個分子又不知如何地掌握了某些生命的技巧,能夠從環境中吸取能量維持自身存在,並進行複製(繁殖)。這就意味着至少我們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包括人類,都可能是源自同一個生命(分子)。  這個理論也至少有兩個重要意義:一是這個生命自出現那刻起,至今都沒有真正死過,而是在不斷的繁衍變化中活着、發展着、成長壯大着。而包括我們在內的個體生命,都只不過是這個原始生命母親(Mother Life)生存延續過程的一部分,就如同組成我們身體的細胞,時時刻刻都有無數細胞在生生死死一樣。因此,從個體生命角度來說,我們有生有死;但從那個開始的生命來說,她至今從未死過。這個理論,對於我們如何看待對待生死問題,是一個很好的洞見。這個理論的另一個與我們現在所討論的自他關係命題的重要意義是:生命是一體的;就像我們所謂的「我」是包括了身體內的所有數以萬億計的細胞、微生物、組織、器官和精神意識一樣。而生命一體的洞見包含每一個生命的化身,無論是以什麼形式存在,都必須各自在與環境(包括其他個體生命)互動、變化、搏鬥、適應以維持其(自身)生命存在的同時,還必須盡力幫助其他個體生命維持其(他者)生命存在。從個體生命的角度看,前者是自利,後者是利他。但從那個開始的生命角度看,所有生命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利利他無別。這種現象關係其實與我們身邊的現象,無論是小到家庭、家族,還是大到國家、種族,性質是一樣的。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種結論:無論是自他還是群己,自利和利他都是我們作為生命的天性,而不是性善性惡之爭或非此即彼的矛盾。生物界的弱肉強食可能看起來很殘酷,那也只是從某些人類角度的認知和被道德教化灌輸的結果。從生命一體的角度來看,那是整個生命自始至終因應環境而發展出的有效生存、延續、發展機制,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和自強不息。各種生命個體不僅生前死後供養着其他生命個體(也就是她自己),即使是像支撐着我們現代文明發展的最重要的能源來源,至今仍主要依賴於無數生命個體數以億萬年前為我們留下的化石燃料。這是否比起「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來得更壯烈和動人心魄?相較性善性惡,我覺得孔子的「食色性也」更接近天性的「本來面目」。「他者即環境」  另外,我認為劉再復先生文中提到的佛教禪宗的觀點也是一個極好的模型。沒錯,佛教修行的重心之一就是破「我執」和「法執」,而根據佛家的觀點,我執和法執則來自於同一個根源,也即迷悟一體或迷覺同源。而佛家破我執的重要見解之一就是化解「我」的觀念,覺悟到自他無別,群己不二,個人眾生一如,利他就是利己,自度即是度人。記得有一表達佛家關於時空自他概念的名句:「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下;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自他無別的見地與上述生命一體的見解異曲同工,互相輝映。因此,才能產生佛教深刻的慈悲觀,即「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當然,要真正達到自他無別的境界,除了要像慧能那樣在理論見解上的頓悟外,還需要扎實的漸修功夫,努力修正自己的身心行為。讓我們先退而求其次,重新回到沙特和列維納斯的命題,我在上面曾試將「他者即上帝」改成「他者即天堂」以對應沙特「他者即地獄」的命題。至此,我又想把「他者即地獄」和「他者即天堂」合併成「他者即環境」。如此一再斷章取義地篡改,只為希望多少能反映一定的現象。主體與環境,相互依存,互無對錯,關鍵是自洽。況且,人與環境也是一體,這又是另一個命題,將來有機會再論。至於是「地獄」、「上帝」、「天堂」還是「善惡」,就如「如是我聞,佛祖拈花,迦葉微笑」般,聞者自悟自察,各取所需。  順帶一提,任何思想理論與其應用和結果既有關係,也有差別。特別是與是非、道德、政治相關的理論,在實踐中更容易陷入糾纏不清、各是其是、甚至會出現實踐結果與理論初衷相反的「悖論」。劉先生在其文章中已多引證,此不贅述。任何理論都只是一種概念上的模型,運用不當,都有問題,這也是為什麼佛法修行重在智慧成就。否則,智慧不到,像佛祖所講「天下地上,唯我獨尊」或我們常言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等至理名言都可能會是各種惡行惡果的罪魁禍首。這也是佛家要破的另一執││法執。所有法都可能有用有誤,但如執指為月,則會「有執皆苦」。佛說「法者,筏也」,過河後應捨。中國禪宗一直有參話頭的思辨修行方式。很多話頭公案就如現今的無厘頭,或不知所云,或答非所問,或自相矛盾、或似異常簡單。其目的之一就是將參話頭者逼入語言文字陷阱絕境。參話頭者如不能幡然醒悟,打破語言文字的「法執」,就算他參破頭也不能「明心見性」。一直很喜歡中國傳統的普世價值「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人耳」。但如不懂變通,一樣也會適得其反。故如能更進一步地做到「所欲與之聚之,不一定;所惡勿施人耳,看情況」而能恰到好處,就更妙。「洽」與「恰」,智慧之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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