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郭楓先生文 (羅青)

  讀罷貴刊十一月號郭楓(一九三○—)老前輩,以與紀弦雷同的「自我文學觀」嘲諷紀弦(一九一三—二○一三) 的弔文,一般讀者不免「錯愕」,台灣讀者則定感「娛樂性」十足,可惜郭先生這種論新詩的「捧腹」大文,在台灣島內無由得見。盼貴刊今後多多向他邀論詩稿件,以娛台灣讀者。我同期發表紀念紀弦的文章中,有幾段因篇幅關係刪除的敘述,或可為郭文做一注腳:  最有資格寫紀念文的,當是新詩界的局內人,例如他的學生、朋友或敵人。他的學生中有天才,有庸才,也有蠢材,有真學生,也有冒充的。他的朋友中,有真情的,有假意的,也有當面捧場,背面下刀的。他的敵人中,有一種是「理念敵人」,對紀弦詩藝詩學的弱點,瞭若指掌,不時拼命厲聲指責,對其優點,卻也心知肚明,常常暗中自歎弗如。  另一種,是「忌恨敵人」,這類人,多半是對詩一知半解的「廢材」,到處打着愛詩的幌子,其實只是好名若命,而下筆卻總是囉嗦愚蠢,畫虎類犬,困頓哀怨,無計可施,遂興起忌妒大詩人的歪念。這樣的角色,雖說是連妒恨都恨不到重點的三腳貓,但狠毒起來,卻也十分勇於無中生有,多所發明,於是造謠、誣告、政治陷害,無所不用其極,讓人看了可氣又可笑。把事情亂攪一團後,他反倒無事人般,在旁邊吹着口哨,裝無辜,看熱鬧。由這些人來寫「以前沒敢寫」的紀念文章,虛虛實實,機關處處,內幕八卦,恩怨情仇,有如一場盛宴,最有大快朵頤的娛樂價值,錯過可惜,然這樣的作品,惜不多見。可見,人活過百歲,也是一樁意想不到的優勢,常讓提早離席的敵友,都無機可乘,無話可說,無計可施。  紀弦先生在台時,生活十分清苦,毫無以詩文謀高官厚祿的本領。下文可證:  上樓入室,小坐未定,他又引我出來,弄得我一肚子疑惑,又不便質問。他開始介紹在通往樓頂陽台樓梯間,所安置的小書房,「家裏實在太擠,我的書房,只好安排在這裏,可以更接近天堂些!」他爽朗的笑着解釋,在不見天日的樓梯間裏。  日後,我在「路門五傑」之一紀老大弟子楊允達的文章中,豁然解惑:「吾師紀弦是漢代大儒路溫叔之後,書香世家。他避難台灣時期,一直在成功中學教書,憑藉的薪俸,養活他的母親、妻子、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全家八口,還有一隻貓,住在台北濟南路成功中學大雜院式的教職員宿舍,真是擁擠不堪。六十年前,成功中學宿舍建造簡陋,他分的一房一廳,面積約十二坪,紀弦師和師母、珊珊,以及太師母,四個人加一隻貓,擠在一處;他的四個兒子……,另在一處大統艙式的木造屋內,睡上下鋪,艱苦備嘗。」現在想想,當時能受邀入室一坐,已屬不易,若要久留,一定會為他全家人帶來諸多不便。  紀弦退休後,匆匆離台,能夠在美安享晚年,也是一種合情合理的選擇。至於有關紀弦在新詩史上的功過得失,厚達四百餘頁的《台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紀弦卷》(台灣文學館,二○一一),已有扎實的確論,值得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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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直率詩無敵  ——紀弦大詩人千古 (羅青)

  大詩人紀弦過世了,享壽一百零一歲,應該是中外詩史上最長壽的詩人,這是全體中國詩人的大事,應該有一篇大文章,為他蓋棺送行。  最有資格寫這篇文章的,當是新詩界的局內人,例如他的學生、朋友或敵人。  新詩界的局外人,要寫紀弦,不免隔靴搔癢,講不到重點。像小說家張愛玲那樣,偶爾陰錯陽差的對紀弦早期詩作,寫下這樣並不十分到位的讚語:「路易士(紀弦)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樣的潔淨、淒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沒有時間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路易士」在「張看」之下,雖然覺得作品還行,但愛玲張就是愛玲張,臧否人物時,不改尖刻本色,總要挑一點毛病才算完事,於是忍不住加上一句:「就連這人一切幼稚惡劣的做作,也應當被容忍了。」(見《詩與胡說》,刊於一九四四年八月號《雜誌》月刊)  所謂的「幼稚惡劣的做作」,大約是指紀弦在公眾場合朗頌詩時的「人來瘋」吧!從另一個角度看來,這不正是一般詩人常有的「頑童率真氣」,哪裏是老氣橫秋、工於心計的小說家所能夢見?   認識紀老,是瘂弦介紹的。當時,初涉文壇的我,有一股衝動,幾乎要把筆名改成「羅弦」。後來羅門、羅馬(商禽)、羅行,尤其是楚戈,極力反對,才打消了這個念頭。多年之後,我把這事告訴了紀老,當然,他也反對。  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初夏,馬上就要大學畢業的我,剛開始在《幼獅文藝》等報刊上,發表譯詩及創作,《吃西瓜的六種方法》一詩,也即將登場。當時詩壇,是現代詩社、藍星詩社、創世紀詩社與笠詩社四分天下的時代,大家壁壘分明,少有來往。瘂弦見狀,有意實現紀弦的「大植物園主義」,並讓現代詩由「橫的移植」,轉向「認祖歸宗」,特別以創世紀詩社詩人為班底,聯合已停刊的南北笛詩社及其他各大詩社的詩人,組織一個新的詩團體,取名「詩宗社」,以便吸收年輕新銳詩人加入,壯大隊伍。  詩宗社成立及聚會的地方,多半選在武昌街的明星咖啡屋或中華路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這些地方,在當時,是詩人的天堂也是戰場,大家聚在一起,彼此都是「詩的行家與鬥士」,各有各的理論與偏見,拍桌推椅,吵得不亦樂乎,但聞大炮之聲,隆隆不絕於耳,此起彼落,時見雅座變成了散兵坑,有時一坑扭打,一坑歡笑,有時一坑炮灰。童心無忌人來瘋  我就是在這樣的場合,與紀老相識的。當時人多熱鬧,沒講上幾句話,就被打岔分散。才一轉身,就看到他站上了椅子,高聲叫大家安靜,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縱身一躍,「人來瘋」式的跳上桌子,高聲朗誦起《狼之獨步》來。他那種把整個生命都豁出去的表演,給我這個從來沒見識過新詩可以這樣朗誦的菜鳥,作了一次經典的示範,印象深刻,終生難忘。  紀老先用急快的速度,念出「我乃曠野裏獨來獨往的一匹」,停頓半秒鐘,然後再以無比高亢的音調,蒼涼的嘶喊出長長的「狼」字,戲劇效果十足,震撼全場。接下來,他以疲憊蒼老的聲音,緩慢的咬讀下面的字句:   不是先知,沒有半個字的歎息。   而恆以數聲淒厲已極之長嗥  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戰慄如同發了瘧疾;   並刮起涼風颯颯的,颯颯颯颯的:  當他念到「颯颯」時,速度由慢增快,聲音壓扁,野性全出,感染全場。最後,詩人回歸平靜,大聲念道:「這」,微微一頓,「就是一種過癮!」聲音斬絕,贏得滿堂掌聲。  紀老誦詩,我還見識過幾首,如《六與七》、《脫襪吟》以及《在地球上散步》,無不引人入勝,渾然天成,達到詩、人合一的境界,其他詩人念詩,少有能望其項背者。就連擅長朗誦的瘂弦,也不例外。瘂弦是學戲劇表演的,念起詩來,固然是當行本色,無懈可擊,但以感染力而言,紀老的表演,仍然是詩壇獨步,無人能及。  初次與紀老見面,在我是印象深刻,在他則必定是過眼即忘。不久,我忙着當兵、謀職、戀愛、留學,大家一直沒有機緣再見。直到一九七四年詩人節,他與我,同時獲得詩人吳望堯出資創設的第一屆中國現代詩獎,他得的是「特別獎」,我得的是「創作獎」,兩個人的名字,才再度碰到一起。可惜,大會請葉公超先生頒獎時,我人在國外,由家父代為領獎,獎牌巨大,由純金打造,光燦奪目,可謂空前。而唯一的一張得獎人、頒獎人與評委的合照,我沒能在場。  那年秋天,我自美環遊世界一圈歸來,趕赴輔仁大學秋季開學,我一面忙着備課教書,一面準備結婚,一時之間,也沒有多少時間與詩壇諸友聯絡。寒假過後,一到學校,就接到紀老寄來的明信片,內容大略是說,我已回國多時,為何不見聯絡?又說無論如何,我們這一對老少得獎人,總該見上一面。我連忙回信道歉,並約定了登門拜候的日期與時間。違章建築試詩才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三八婦女節,因為當天放假,是我們兩個教書匠公私兩便的日子。紀老的家在濟南路二段四號,提着一籃水果,準時赴約的我,老遠就看見他身穿紅格子長睡袍,在料峭的春風中,銜着烟斗,依靠四樓公寓的門柱,張望而立,讓我暗道一聲慚愧,幸好沒有遲到。  「羅青兄啊!終於見面了。」他給了我一個大擁抱。然後便開始熱心的介紹四周的環境,首先是他的小圍籬及籬笆中小花圃。最後進入眼簾的,是門前的那棵高聳的尤加利樹,翠綠挺直、亭亭如蓋,這是除椰子樹外,紀老的第二象徵,樹蔭正好懷抱了我們。  上樓入室小坐後,他又引我出來,介紹他在通往頂樓陽台的樓梯間所安置的小書房,「家裏實在太擠了,我的書房,只好安排在這裏,可以更接近天堂一些!」他爽朗的笑着解釋,在不見天日的樓梯間裏。  然後他轉身推門,一步跨入陽光燦爛的陽台,指着泥灰水塔旁搭建的小木閣樓,「看看!這是我的『違章建築』,經過校長特許,而警察也不再來干涉的。這,這才是我們可以痛快聊天的地方!」他得意的提高聲音聲明。只見種在閣樓四周的各色紅白玫瑰花,全都在風中點頭同意。  走進閣樓,迎面掛在窗邊牆上的,是他那幅有名的油畫自畫像,就是印在《紀弦論現代詩》封面的那一張,野獸派的造型,嘴咬無烟黑菸斗,斜眼冷視人間世,筆意深刻而尖銳,妙傳青年時代紀弦的神韻。另一面牆較大,掛着一幅風景油畫與一張素描自畫像,也是個性突出,佳妙無比。  進了閣樓,他關上門,請我坐定,鬆了一口氣說:「你看,不錯吧?」我環顧周遭,但覺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與剛才的陰暗雜亂,真有天壤之別。閣名「覃思」,為將軍詩人金軍(一九一○—二○○一)所書,字體學趙撝叔,墨飽神足、神采飛揚,乍看還以為這是紀念詩人老友覃子豪(一九一二—一九六三)的精舍;細細尋思,方才若有所悟,紀老此處一語雙關,充分的表現了他對這位詩壇戰友兼宿敵的寬容與懷念。  見我對書畫的興趣如此濃厚,畢業於蘇州美專的他,便順理成章的大聲宣布:「這就是我退休後的畫室,你要常來,我們一起畫!」接着,他得意的指向那張素描自畫像說:「這是我二十六歲在香港畫的,用的是硬鉛筆、烟斗灰,還有我的口水。怎麼樣?絕妙獨門吧? 這是我的不傳之秘,現在傳授給你,好用得很吶。」  多年後,他在來信中,仍然表示重拾畫筆的深切願望:「謝謝你附寄了兩份書畫展的請柬,我看得好過癮。你寫的那些字,其實也就是畫。可惜我已擱下畫筆多年。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多願意和你再一起,在一個畫室裏工作!」(一九九七)  說着說着一轉身,他敲敲散置窗前木桌上的各種烟斗,隔着玻璃,開始殷勤形容外面盆栽的各種玫瑰,如介紹膝下的驕兒掌珠,手舞足蹈、興高采烈。我則注意到門內貼着兩張告示曰:「請輕聲走動。以免驚動他人。」還有一大張精工繪製的「玫瑰花養護表」,深知主人的護花之情,絕不下寫詩之心。而門上所謂的「他人」,當然也包括那些玫瑰。  話匣子一打開,我們老少二人,不免口沫橫飛、放言高論,評說古今詩藝、月旦現代詩壇,忘了時間。說至興起處,大概是口渴了,他忽然起身說: 「我親手為你調製了一杯檸檬汁,差一點忘了,待我下樓取來……噯,我現在已經戒酒很久了。」上來時,除了檸檬汁,他還帶來了與他一起號稱「四大飲者」的酒仙詩人羅行的地址。「《現代詩》復刊號,正準備出版,沒有你的詩可不行,一定要寫呀,趕快寄去。」  念着念着他拿出一大包詩集,鄭重交付給我,「這是我手頭所有的作品,全部奉上,做個紀念。你看,這是我花了一早上擬出來的書單,應該通通都在裏面了,而缺的兩本,也列在後面,供你參考。」我打開一看,發現每一本都慎重的題了上款,簽名蓋章,並一絲不苟的押了年月,成了我日後寫論文《排諧論紀弦》的第一手資料。  釘在牆上的課表及寫詩日課表,詳細訴說了他每日的生活習慣,他抬眼看了看,並領我到閣樓後方,趁着夕陽最後一線微光,充滿深情的,拜訪了他細心調養的四五對十姐妹。然後,送我下樓。  站在大門口作別時,路燈已經亮起,互道再見之後,他小聲喃喃自語道:「應該一起吃個飯的,可是我身上沒錢,還要上去向太太要,唉……。」  迎着路燈,我向轉彎處的麵攤走去,留下長長的身影,沒有回頭。心裏回味着,他臨下樓時,在樓梯間書房小桌上寫給我的臨別贈言:  無所爭,無所求,亦無所動。古人曰: 「無欲則剛。」惟剛者可以到達寧靜。而寧靜,是即充實。既不等於涅槃,亦非虛無之類。充實之謂美。  在轉彎的剎那,我迅速回望,看到的只有那棵瘦高的尤加利樹,在暗夜星空中,自在隨風搖曳。  不久,我讀到他的《小園小品》,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韓國詩人許世旭(我的所有外國朋友中最重要的一個),欣然來訪,略談數語,便及於酒。我的瓶子已空,而意無窮。同時,我已囊空如洗,無法招待客人。怎麼辦呢? 哦,有了。我送他走。一走就走到馬路轉角處和我稔熟了的那家小商店,和老闆娘打了個招呼,要了瓶小高粱,請她記一筆賬,便找到一個熟悉的麵攤,坐將下來。於是,要了些佐酒的菜餚,二人開始對飲。我早就問過他,有沒有錢。他說,還帶着幾十塊。所以我放了心。賒酒、賒菸,我是辦得到的。但是麵攤上的交易,我一向是現金,今天晚上,也不可以例外,免得麵攤老闆瞧我不起。」  這是我第一次拜訪紀弦,也是最後一次。當時,紀老與我都沒有預料到,他會在一年後,離台赴美,一去三十七年,大家再也沒有機會重逢。   (作者是台灣詩人、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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