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家(黎紫書)

「你說你不要去看斜塔?」那是去年十月初的事,在比薩古城,我在馬沙和瑪蒂娜住的小公寓裏。樓下的石板街上吹着濕冷的風,人們都穿着靴子了,河畔的一排瘦樹卻仍然頑固地都戴着有點髒兮兮的墨綠色的帽子,堅守崗位,給秋季守住最後一道防線。這時節,比薩的遊客不多,馬沙與瑪蒂娜小兩口放租的那一個房間,住客斷斷續續,經常接不上來。走在街上的人,大多把自己裹在大衣裏,縮着脖頸低頭走路。瑪蒂娜在大學裏當個什麼圖書館的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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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聲之所(黎紫書)

最近有兩次,在自己的老家怡保,一回是在髮廊裏,一回是在計程車中,我被誤認作香港人。在自己的老家被錯認為外國人,於我是常事。拜過去十年四海遊歷的經驗所賜,我的語言,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兩年多的北京生活在我的舌頭上戳過印了,以至我說起華語時總被認為是「中國人」;有的人知道我曾經在北京呆過,就直接以為那叫北京腔。後來我去了英國,看太多BBC新聞和英國電視劇,舌頭又多了大英帝國的印章,回來後英語怪腔怪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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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廣州 (黎紫書)

那時在台北,遇到一對來自新加坡的文人夫婦,問我對廣州的印象如何。我搖搖頭。顯然,過去在北京呆的那兩年多,讓我習慣了北方的中國。我習慣了中國是那麼一個陌生的環境,我習慣它的風霜、威武和霸氣。一座巨大的城市如同漣漪,一環二環三環四環地往外擴展,人們用嘹亮的嗓子和我永遠模仿不來的京腔在街上叫罵;我習慣了天子腳下的北京,歷史給它簪花掛紅、皇袍加身,讓它永遠巍巍乎可畏。天子不在龍椅在,人去樓空的紫禁城依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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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歲的時候 (黎紫書)

四十五歲的時候,忽然來了興致,在舊同學聚會上當個不速之客,想看看時光如何改造了久違的昔時人。四十五歲了,可想而知,來自女校的同學們不免爭妍鬥麗,暗自使勁,明明想不痕,卻又不得不用猛力。時光是個工作狂,一個不知倦怠的雕刻師,對自己的作品總覺不稱心,一直忍不住在人的身上臉上畫蛇添足;他捅出的漏子你一一修復,真要命。四十五歲呢,過去校園裏的窈窕淑女,如今莫不斤兩十足,還加上飽滿的人生經驗;被社會大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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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與星空 (黎紫書)

你說你在西班牙格拉納達了,還發來一張古城的圖片,告訴我這是你第三次來到格拉納達,而每一次你都覺得該去一趟那美麗的阿爾罕布拉宮。 「第一回遇上雪崩,路被封了;第二回那皇宮在進行修葺,不讓遊客參觀。」 這是第三回。你發著燒,強抑著煙癮與酒癮,一個人在格拉納達市中心的旅館房間裏,遙望掛在古城那一頭的月亮。這一回既無風雪亦無維修,阿爾罕布拉宮彷彿近在咫尺,你卻有了別的想法,忽然覺得這麼美好的路不該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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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色時代 (黎紫書)

  飛行二十多個小時,到了美國明尼蘇達,長長的一覺睡醒過來,方覺得斗轉星移,像是世界傾斜,生活的重心被盤過來。隔着十三個小時的時差,家鄉的人與事想着便覺得遙遠,遠得不可企及。  儘管已經許多年不再每日閱報,也極少看電視,但只要登上網際網絡,這世上的所有資訊仍然會排山倒海地湧來。這陣子上臉書,首先被許多書友罩了一層彩虹色譜的頭像奪目,不得不去追查,才知道原來是我目前所在的這個國家,剛剛由最高法院裁決全國各州同性婚姻的合法。臉書上的彩虹旗幟紛紛飄揚,我在馬來西亞的台灣的香港的眾多朋友「聞之色變」,大家都把虹旗罩在頭像上。  我對這時代的這種宣示立場的方式已經很熟悉了。它那麼簡便,總是在一夜之間,人們的頭像忽然都黑漆漆一片,有一陣子是黃澄澄的,如今是彩虹,反正每一種顏色都有一種類似熒光筆的作用,都在標記、強調、提醒。一種色相是一種將個人放入到集體中的立場,像台灣的綠和藍,人們都藉着這種或那種顏色向世界大聲且驕傲地表態——我(們)支持XX!  接下來,總是不出所料地,人們會美其名曰「辯論」地爭吵起來。支持與不支持的,變了色的和不變色的,兩邊多堅持一些粗陋或甚至殘缺的論點與邏輯,愈吵愈兇愈是惡言相向,言論的激素愈來愈多,養份愈來愈少,再後來不外乎互刪留言,然後幼稚地互刪好友(且以先下手者為強),以示不屑與斷絕。  誰說的呢?真理愈辯愈明?我卻是從未在這些「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非此即彼的罵戰中得到過閃光的真理,也沒曾見過有誰在爭辯中折服。相反的,我總是在其中看到成見、蒙昧、愚頑。如此糾眾結黨拉大隊進行語言格鬥,最終「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思想毫無交集,卻是誰都覺得自己「看清楚對方了」,從此反目,對立愈加鮮明。  我經常覺得,比起以前教育未普及的舊時代,我們這些現代人實在遜透了。這麼多年我們這麼多人讀了那麼多書,卻再出不了幾個像樣的思想家哲學家。這時代滿坑滿谷勇於表達的「知識分子」,看似腦子靈活,言辭犀利,然而在面對稍微複雜的問題的時候,一般總是對焦失準,多精於片面辯護,強悍而斷章取義地截取名家的話或大師的論點來支持自己的愚昧,掩飾自己的貧乏,也放縱自己對思考的懶惰。  所以我對於社交媒體上的表態文化,向來都不感冒,甚至對於那些輕率表態,三不五時因循各種社會運動或風潮而改變頭像色彩的憤青們,一直心存忌諱。我總是怕別人要我對我所認知不深,或其實我並不關心的事情表態。我既不想虛與委蛇,對自己不忠,當一個不誠實的人,亦不願意為自己的「漠然」嚼爛舌根強加辯解。我已過不惑之年,快是個知天命的人了,已明白人存於世,無非各有所執,心有所向,情有所鍾。能善待人足矣,不需要對每個課題都有個態度。  我知道我這麼寫會教人不爽。但沒事,網絡時代就好在(也壞在)翻頁超快,眨個眼,新的運動和課題,挾着新的顏色和旗幟又來了,誰都沒把人說的話留心上。此刻,不管我寫的是什麼,我的立場如何,放在這人事高速運轉和變化的時代裏,終究是說時遲,那時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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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 化 (黎紫書)

  這幾年處世待人,察覺自己有的沒的總是帶了點宗教情懷。我向來相信鬼神的存在,也知道自己自年少時接受耶穌基督以後,一直把宗教信仰裝罈封口,擺放在心裏多麼深層和隱蔽的地方,除了書寫時偶爾往那深處探望,默默向造物者祈求智慧以外,平日極少把「神」掛在嘴邊,甚至也不常以基督徒自覺。卻不曉得什麼時候,這秘藏着我的信仰的罈子,像是被戳了個缺口,以至裏頭那些我所不熟悉的情感與未慣用的詞彙,逐漸溢於言表。  最初讓我有所覺的,是「愛」這個詞。過去我總覺得作為動詞,它若不連接其他文字(如鍾愛、喜愛、愛慕)而僅以單字使用,如此陳情,既直白又過度暴露,感覺十分洋化,此外也恨它早被世俗所蹂躪,因此在生活中雖只出於潛意識,卻十分堅決拒絕這個用詞。  沒想到前年在一場公開演講中,說起大陸一些素未謀面的年輕文友待我如何摯誠,我說着說着,覺得淚在喉裏打轉,我遲疑了一個頓挫,想把它們說出來,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愛」這個詞(我說「我……我怎麼能不愛他們呢?」)說出來的時候,但覺這個字是有重量的,也不清楚那重量來自文字語言本身,抑或是被自己多年積壓下來的擔子,反正聽到這個單字在句子中發音特別響亮,而把它吐出來以後,我有點如釋重負。是的,那一刻我那麼誠實,勇敢地向自己承認了世上再沒有別的字眼比「愛」更貼切,好比那句子裏有個窟窿,「愛」不多不少,正好把它填滿。  我說的愛,卻非世上最尋常不過的兒女情長,我知道自己慎重地說出來的,是無所欲求,最純粹,潔淨,興許也最普世,最配得上「愛」這個字眼的一種情感。以後我想起那一刻,總覺得它是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儀式,像一個咒語的解除,或一個句子中不能沒有的某個標點符號。它那麼意義重大,以至我老覺得有一剎那,會場裏的時間曾經停下來屏息以待,等我把「愛」字說出來。  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這個「愛」具有神性,是上帝的用語。  前陣子與一個讀者交流,忘了談到什麼,我對她說:「你在生命中相遇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神以後會給你出的一道試題。」她將這句話放上臉書,我看到了,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原話,卻因為「神」這個字眼的出現,讓我覺得既陌生又不可思議。它那麼順當,彷彿我是個傳道人,早把它說得習以為常。但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句子裏的「神」沒有具體的名字,不是耶穌,阿拉或菩薩;它如同X或者Y,是一個未知數。  可是那裏面有一個堅定的信仰——那至高的監察者,主宰者,祂是存在的。祂總是把我放到人生的順境和逆境當中,也把我放在別人的順境和逆境之中,在喜怒哀樂愛惡欲中;在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之中,然後反反覆覆地變換着方式問我同一個問題:「你是誰?」  這從來不是一個用語言文字回答的問題。每一次面對它,都是一個覺悟的機會,也可能是一個持身的機緣。  前不久一個深夜,我伏案久了,因為思慕月光而推門走到闃靜的院子裏。看到一把鋁製的長梯斜靠着一棵高大的喬木,便一時興起拾級攀去。爬到最高一階時,莫名其妙地失足摔下,背先着地,當時只覺眼前一晃,幾乎聽見體內的臟腑哐啷作響,伴隨一種細微的,宛如脆物斷裂的聲音。  我躺了一會,這角度看去,世界變成一個遼闊而奇怪的場景。天地為爐,穹蒼中的星子每一隻都是神的眼睛。我忽然意識到這些眼睛的古老,在時間誕生以前它們就在那裏了,一直都在注視着我。我爬起來,站在自己跌倒的地方,因着左背與右臂擦傷而生的灼痛,就覺得自己仍然是完整的。  我走到小屋前坐下,幾隻狗圍上來,在我身上嗅到了泥土與草屑,或者是別的什麼可疑的氣味。那一刻我深以為只有一個動作是恰當的,一如當初我知道在某個句子中,只有「愛」這個字眼足於填補那窟窿。我垂下頭,兩掌在胸前互扣,聽到自己低沉的聲音,彷彿一棵新芽自土地裏鑽出。  我說,慈愛的天父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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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裏的一艘孤島 (黎紫書)

  似乎是去年一月去過中東以後,身體的時間意識就被凍結在那裏了。  在耶路撒冷。  我說真的。  也許是這些年四海旅居,忽而東,忽而西,終於把身體裏的時鐘給忽悠壞了。也許是身體已然厭倦了在時間的海洋中漂泊往返,一再調整自己去適應東西半球的感光度。  時差這事可大可小,對身體而言,它們有如高低不同的路障,又或者是大小不一的壕溝,每一次跳躍過去,分寸拿捏各有差異。而我,盛年已過吧,身體老了,各種感官遲鈍了,終於無法在變化無常的時間海洋中數算出經緯,以致它拒絕被撥弄,從此皈依+二時區,只為一種時間入定,再不為眼前的光陰左右。  於是,我體內那一艘巡行於時間之海,負責測光與計時的「時光號」拋了錨,在東經三十五度停作一座孤島。  先是半年在台灣花蓮,後來半年多在老家,我的作息時間始終與「當地」格格不入。凌晨兩三點熄燈入眠,上午十時日頭熊熊地燒旺了才悠悠醒來。如此總覺得自己的白晝比別人短促,黑夜卻比別人的漫長,除了辦事不便以外,還有伙食時間總也沒法向家人朋友看齊。反正因着那內置的隱形時鐘不為入鄉而隨俗,我回來後便仍覺魂魄零落,無法專致,彷彿心底深處仍然自以為是個過客。  原先我以為這只是尋常不過的時差綜合症效應。可一年來它不曾消褪,以致我無論做什麼都隱隱覺得時間不對,或者說,地點不對。  並不是我對中東有多念想,畢竟我在那裏只待了一個月,如今回想起來只剩下幾個戴大禮帽穿黑色禮服再紮了兩條辮子(且多數戴着眼鏡)的白臉男子,走在耶路撒冷岩石砌的建築物下。那岩石與沙漠及夕陽同個色調,使得視野無止境地延伸;那些人如出一轍,表情姿態沉靜,猶如畫家巴爾蒂斯(Balthus)筆下有種厭世情緒的人像。  我只是想,如果時間自成世界,也許在它的地圖裏,也會有像死海那樣的境地,幻境般存在於國與國之間的一個大裂谷中。我懷疑我的神志就落在那樣的一個地方。既然落在那裏了,除了仰面朝上,安靜地隨波逐流以外,對於自身的存在什麼力氣也使不上。我甚至不必感到茫然,害怕會被這時間的死海帶到莫名之處,因為那只是個內流湖,除非被蒸發吧,否則我哪裏也到不了。  身邊的人總為我這情況擔憂。他們說五臟六腑早有個天定的工作時間表,而且有些工作還必須於熟睡中進行,說得就像人體是個精工打造的時鐘,裏面各個臟器是大大小小的齒輪,一環牽一環,跳了一個就可能會亂了套。故而起居生活、吃喝拉撒都得有時有序,在「正確的時辰」做必要的事。「養生」像是人類對身體的馴養,給它一個平穩的節奏,像是給一棵植物以土地,讓它熟悉,讓它沉湎,讓它習慣。  但我的身體卻不是植物,它被我用作一艘往返航巡於時區之間的船。它對時間的認知本該是善感多變,朝可秦暮可楚,而不該是從一而終的。如今它的問題正在於它忽然對某個經緯度忠貞起來,即使離開了,還依然執拗地堅守住那經緯度上的時辰過日子,像一艘船要停作一座島。真說起來,雖對地理上的時間失去了觸覺,卻未必不知天時,並且在那軌道上作息飲食持之有道,守之以恆。  哎,我的生物鐘出故障了,何必多作辯解,又何需為之大驚小怪,更何必動用各種修辭粉飾它,讓它聽起來美輪美奐。我們明明知道,無論怎樣保養這肉身時鐘,主宰生老病死的,另有一個叫「命數」的計時器。它那麼古老,大概就是個沙漏吧,用不上齒輪,也永遠不會堵塞,而且它在雲端之上,既無人碰得着,也就阻止不了它的運算。  說到底,飛行畢竟是不適合人類的。相比之下,火車會好些吧?想起兩年前在加拿大那一趟四天三夜的火車之旅,景色像舞台上的布幕,一程一程地換,火車也從一個時區開入另一個時區。貼心的車長總把那變更了的一個小時偷偷藏着,待夜裏乘客熟睡時,才把車上的時間調整過來。因而一覺睡醒,心志身體俱不覺已被偷天換日。  那時我想,這真像溫水煮青蛙啊,你不知道是生命在時間上航行,抑或是時間的航道建在生命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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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思雨 (黎紫書)

  蓮在水上。水是真水,清澈得不見形相,但可見浮光瀲灧,可聞它潺潺傾出淙淙的流動之聲,如有素手撥箏。蓮花是虛筆,以淡彩繪成。它晃晃在流水上漂浮,隨波蕩漾,像巧手孩兒用半透明紙張摺的一艘船,一盞燈。  水生蓮花,蓮花生佛,佛生禪。  那摺船的孩兒與船上的佛,自然都是虛構的。他們是我的想像。  你問我這段日子在北京幹什麼。沒有,什麼都沒幹。我只是單純地在等雨。  我安靜地坐在無空調狀態的室內,讀書和玩魔術方塊。汗流浹背是好的,我感受到它們了;我全身的毛孔都操作正常,每個毛孔都像一尾上岸練習進化的魚,它們張嘴呼吸吐納,彼此以沫相濡。  日子這樣在光影移動與色彩的轉換中,如塵埃緩緩飄落。  上午,我飲老家帶來的白咖啡;下午我喝黃山毛峰;夜裏我開了空調,從冰箱拿出一罐燕京或哈爾濱。午夜時連播三集的舊版《三國演義》尚未結束,我通常已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夢很淺,但很遼闊。浮天無岸,斷雁叫西風。我在老空調播放的浪濤聲中凌波而渡,無需他人搖櫓。明朝醒來,夢已退潮,赤壁已遠。有三分之一罐啤酒擱在牀頭,空氣中揮發着淡淡的酒醺。  生活中沒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它零碎,閒散,安靜得像在醞釀着下一場惡風駭浪。今年北京的氣候終究不同尋常,蒼天真老了,這幾年來它愈來愈乖戾,情緒大起大落,總啓示我末世的來臨。我老是直覺有一天我們會像億萬年前在原野上徜徉的恐龍群,忽然天有流火,五雷轟頂,就滅絕了。  你看,我很好;平安,虛靜恬淡,寂寞無為。依然愛吃各種堅果,朋友們發現我會像松鼠似的,在住所各處收藏杏仁、核桃與榛果。我也還會在閒暇時光中生出各種杞人憂天的慨歎。因為想到了滔滔不絕的時光長河終有乾涸的一日,人類意義上的「永恆」也將有一刻戛然而止,這兩年我逐漸變成半個虛無主義者。  其實也並非什麼都不幹,空坐等老。然而做的事多是心知其空而為之,不真的以為或期待它們會產生意義。譬如寫作這回事吧,前陣子在一個年輕寫手的博客上看到,寫作何所能圖,無非是要入史。我注視那「史」字,愣了神。顯然我比他更消極一些,只覺「史」字也虛,而且總思疑歷史這卷宗將盡,人類為生命與存在定義的價值將如一把界尺掉入無極。  這些想法,我知道不該對他人言。我對荒井說,我對牆洞說,對瓷杯底如水草般曼妙的茶葉說,對山林裏凝視着浮世流光的撫琴者說。世人都在向前行進呢,你看這「人」字。在甲骨文至大小篆時代它只是一個佇立者的側面,踮腳背手,像在高瞻遠矚。而今它邁開闊步,沒頭沒腦地往前走,連手都已經徹底退化了。  說來我還是喜歡「坐」字啊,多像個盤腿禪修的無所事事者,而且左右有人,雖隔着土地,卻從未分開,與「巫」字異曲同工。像此刻的我,自覺順天之時,隨地之性,舀着一勺一勺音樂澆灌那萌芽後一直未有長進的神思。音樂裏有手風琴,有木笛,有水聲,有鳥鳴。我心裏有山林,有清泉,唐詩,青苔上的日照,淡彩畫的蓮花,遠方的你。  雨說好今天要來,但午後仍未見窗玻璃上有雨星呢。看來這城市又被放了鴿子。我還是去換一支有雨聲的樂曲吧,看看能不能把大雨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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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河 (黎紫書)

  我在這裏。我在一月的河流。南緯二十二度五十四分,西經四十三度十四分。這麼說就覺得你須要用人造衛星來搜尋我。就覺得你如果用google earth,把地球放在顯微鏡下;隨着焦距的調整,或許你就能在一條瘦河畔的草棚底下發現正抬起頭來等待你的目光的我。  里約熱內盧陽光充沛,雨也下得很慷慨。那些我在赤道上見過的許多植物,比如棕櫚、蘇鐵、朱槿、九重葛、紅芋葉與無數蕨類,在這裏都因營養過剩而長得形態懶散,有點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意思。河岸的樹上每天有許多小得像精靈一樣的猴子在縱躍奔竄,它們目無表情,如同森林中的巫族,每一隻看來像戴了個畫在指甲上的臉譜。  我看過這些猴子傍晚時沿着電線杆上的電纜攀行,如同忍者一樣悄悄潛入人類文明之中。牠們並不友善,且行走無聲,目光沉沉,安靜得像是正在讓自己消失。  好幾次我站在樹下與牠們對視,都想起《幽靈公主》裏那些通體半透明、頭顱轉動時會發出計時器運轉之聲的森林精靈。嘀嘀嘀,嘀嘀嘀;順時鐘,逆時鐘;正計時,倒計時。  我把博爾赫斯也帶來了。坐在這裏讀拉丁美洲作家,矯情但應景,就像女人到了這裏的海灘就該穿比基尼。對我來說,這裏的人們確實充滿異域風情。年輕人大多健美而野性,穿得很少,吃得很多,肉食。眉梢眼角多有豹子般貓科動物的氣質,兇猛而妖嬈。  看到了嗎?我在這裏,巴西利亞時區,GMT三時正。這麼說就覺得你應該以逆時鐘方向轉動你的地球儀。當你在今夜的夢裏收拾我留在窗台上的殘影,我還在你的昨日,乘坐直升機盤旋在科爾科瓦多山的耶穌像頭上。真惱人,即便高於這世上最巨大的耶穌像也依然離天堂很遠,並且自覺如一隻蒼蠅,擔心會被耶穌揮掌擊斃。  觀光常常是行旅中最無趣的事,這時候我最需要一副墨鏡去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當人們在那巍峨的耶穌像下模仿神子的動作,紛紛對人世敞開懷抱,我想到的是來時路上遇到的一隻匍匐而行的樹懶,還有街上那些隨處可見的塗鴉。這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城市,路上有許多穿着人字拖的男男女女,好像大家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到海邊狂歡。耶穌住在山上,舉頭三尺有神明;富人區背後有貧民窟,住宅旁邊有河流、猴子與野豬。你也許會聽到槍聲,卻不會知道中伏的是一頭獸抑或一個人。  來了一周,下榻的地方臨河。那河流水色混濁,兩岸各有一排半身泡在水裏的樹。它們枝繁葉茂,彼此勾肩搭背,像一群在河中泡澡不願起來的鬈髮小伙子。這條瘦河十分安靜,風在水面航行,冬季把手伸入水裏,撥弄它,以至那水看來冷而神秘,有時候會讓我懷疑水裏藏了巨蟒。  不管怎麼說,這裏是魔幻現實的發源地。只要想到在這麼狂野而好逸惡勞的美洲大陸,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又那樣地翹舌拗口,吵吵鬧鬧,馬爾克斯竟然寫了一本叫《百年孤獨》的書,這就會加深我對這地方的好奇與嚮往。當然還有博爾赫斯。他在談話錄中說了好些讓我印象深刻的話。其中有一句他是這麼說的:我們都活在時間裏。  說得多自然,像是在說「我們都活在空氣裏」。  都說了這麼久,還沒找到嗎?在這兒呢。在漂流的時間裏,在靜止的空氣中,在六十多億人口群居的行星上。我正捧着一個椰子,在享用我杯水車薪的寂靜。  注:葡萄牙語Rio de Janeiro(里約熱內盧)意即「一月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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