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心朋友高友工(江 青)

一九七二年,我去普林斯頓大學舉行獨舞晚會演出,認識了高教授友工。當年我在加州柏克萊大學教舞,在東亞系任教的鄭清茂教授得悉我要去普大演出,就興奮地對我說:「保證你這次會遇到一位知音—高友工。」他還向我描繪這位英俊才子,平日裏如何瀟灑、幽默,授課之餘酷愛表演藝術,尤其是精通芭蕾舞,在哈佛做研究生時就每天去上芭蕾課,還學瑪莎.格蘭姆現代舞……果不其然,從演出那天相識,直至今年(二○一六)他十月二十九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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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必須回到文明的主流(下):專訪余英時先生 (江青訪問、言賏記錄)

江青女士(下簡稱「江」):中國最可怕的是民族主義——余英時先生(下簡稱「余」):現在是民族主義為主,因為原來的意識形態,即馬列主義,已不起作用了,能夠號召人擁護的是「中國強大」。其實,民族主義很重要,孫中山時代以至抗戰時期,都必須講民族主義,因為是被侵略的弱國。至於強國講民族主義,就是希特勒了,就是日本的軍國主義了。江:三年前我和陳丹青在北京師範大學對談。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學運發生後,我開始寫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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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必須回到文明的主流(上):專訪余英時先生(江青訪問、言賏記錄)

與許冠三胡菊人結緣江青女士(下稱「江」):您是怎樣成為《明報月刊》的作者的?余英時先生(下稱「余」):我跟《明報月刊》關係很深。我自一九五五年,就到了美國。《明報月刊》一九六六年創辦時,我在美國教書,並不認識總編金庸先生。一九七一年我從美國回香港,才經人介紹認識金先生。我第一個接觸的《明報月刊》編輯是許冠三先生。許先生已過世了,他比我大幾歲,是學歷史的。一九六三至六四年許先生自印了一些文章給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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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先生愛蓮與我 (江青)

一九八○年春天,應中國文化部和舞蹈家協會邀請,我回母校——北京舞蹈學校教學、演出。這是我一九六二年初離開中國後首次回北京,演出場地就在原陶然亭舞校劇場。那是我一九五七年十一歲時首次登台演出的劇場。一轉眼,二十三年後又回到了原舞台,體驗到了回「家」——回到舞蹈搖籃的衝動。演出一天天逼近,我的精神壓力也一天天加重,和老師同學舊地重逢和重溫舊夢都引起了自己無限感慨。當年我在校的學生時代,戴先生愛蓮是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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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愛蓮的左膀右臂吳靜姝 (江青)

吳靜姝在戴愛蓮口中永遠是Lollie,向別人介紹Lollie時,也總是說她以前是我的學生,現在她是我的助手。挺引以為傲的口氣。而戴愛蓮在吳靜姝和我的口中永遠是戴先生。 我在戴先生北京家見過吳靜姝幾次,她老在忙出忙進,我們點頭微笑用上海話隨便打個招呼,沒有機會深談。 吳靜姝是我學長,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五十年代末期,排演《天鵝湖》,她年紀輕輕卻被蘇聯專家古雪夫挑選飾演母后一角,她個子高挑,線條長,美麗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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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良知的藝術家 (江青)

  兩周前的一個下午,獨自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逛逛。在博物館新的攝影展中,意外看到了艾未未的一組作品。這組作品我在他家中看過不止一次,但這一刻在眼前的牆上掛着,並且注明是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新收藏,心中不免欣喜。我在展覽廳中盤桓良久,看着未未的這組照片,不禁勾起了點滴回憶。  不料第二天就得悉未未在機場失蹤的消息,雖不覺得太意外,但還是十分震驚。記得去年春天我去他家午飯閒聊,分手時我還一直不放心的反覆叮囑:「哎,小心點啊!」當時他笑着對我說:「我知道,但該來的躲不了。」八十年代燦爛的紐約藝術生活  我和未未是八十年代中期在紐約認識的。當時有一批大陸留學生、訪問學者和藝術家在紐約住下。那時的中國藝術圈子並不大,除了未未,還有譚盾、陳凱歌、袁運生、陳逸飛、胡詠言、葛甘儒等人,都是在那個階段結交的。我在中國大陸接受教育,小小年紀由上海到北京舞蹈學校住讀,反右、除四害、大躍進、大饑荒、下放農村的那些歲月都經歷過,這段經歷使得我在去國幾十年後仍然對中國懷着刻骨銘心的「不了情」。尤其是自己七〇年到美國後那段艱辛歷程,使我在遇到由中國來美國搞藝術創作的朋友時,情不自禁伸出援手,大家也覺得我對國情比較了解,所以當我「自家人」。  記得初識時,就告訴未未我和他父母相識的經過:一九八〇年春我到北京回母校講學,演出現代舞,母校在陶然亭,於是被安排住在同區的北緯旅館。那時旅館生意冷落,開早飯時飯廳空空蕩蕩,鄰座男女兩人見我是外來客,就開始和我聊起天來。知道我是搞現代舞的,男的馬上自我介紹:「我是搞現代詩歌的艾青。」啊!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艾青的詩歌曾經伴隨我成長。接着幾個星期,如果在餐廳碰到他們,有時就會搬到一桌一起吃。艾青平易近人,熱情洋溢,開門見山的談吐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通過交談,知道他們全家不久前剛由新疆搬回北京,政府在修他家的院子,所以安排他們在北緯旅館住。跟未未一提到他父母,距離頓時就拉近了,有「一見如故」之感。  八十年代中期在紐約,譚盾拉小提琴,艾未未擺畫攤,上學之餘在西村(West Village)街角上結伴討生活,我的舞蹈團排練室在蘇豪(蘇荷)區,離西村不遠,排練工作完畢,常逛過去給他們送吃送喝。有許多時候他們看我來了,見行人不多,沒多少生意,就乾脆捲鋪蓋走人,大家找地方聊天去。這段生活回想起來真快活,紐約的藝術創作生活一片燦爛,海闊天空。  八六年我編排了新舞《變》,要在紐約演出,我設計會變化出各種造型的屏風舞台布景,八卦書法王方宇先生設計,但是要裱裝,製作工程很大。一般搞舞台布景的外國人不熟悉這種技法,專家我又請不起,眼看演出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正一籌莫展,未未自告奮勇拔刀相助。一連幾個夜晚他和弟弟丹丹馬不停蹄把八卦雙面屏風完成了。我不知該如何酬謝兩兄弟,結果他們提出的條件竟是請吃烤全羊腿。這可是我先生Birger的拿手菜,於是找了一個晚上痛快的吃喝了一頓。在晚飯桌上,兄弟倆告訴了我們他們在新疆十多年的生活經歷,吃烤羊腿的習慣也是在那裏練就的,到美國後即無設備又無條件,聽得我心中發酸。  八七年,我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擔任歌劇《圖蘭朵》的編舞和藝術顧問,群眾場面很大,導演Franco Zeffirelli希望盡量找東方人擔任特約演員,於是我安排了未未、丹丹兩兄弟加入劇組,他們的生活困窘暫時解了圍。此外,參加排演能近距離觀賞James Levine大師級指揮以及Placido Domingo(飾演Calaf)Eva Marton(飾演Turandot)兩位大牌歌劇明星的排練和演出。記得有時候兩兄弟到舞蹈教室來看我,我老是笑他們不是來探我班,而是想看漂亮姑娘。「六四」:聲嘶力竭揮拳怒吼  而讓我開始真正認識未未是八九年六月四日的天安門事件。我曾經在《往時.往事.往思》的《天安門》一章中描寫過紐約三萬同胞,六月九日在哈瑪紹廣場示威遊行的情景:「是大難當頭的中國人民的命運,中國青年人的鮮血喚醒了我們,把我們這三萬個黑髮的同命人的心凝聚在一起,將我們帶到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率領遊行隊伍的是巨幅的(國殤)橫幅和後面隨行的巨棺。」當年第一排的遊行隊伍中一馬當先的是艾未未,他在腦門上纏了弔喪的白布,聲嘶力竭揮拳怒吼,激情慷慨。回想當年,至今我仍然不能理解的是,在這最殘酷、黑暗的時刻,我認識的很多大陸知識分子、留學生居然把頭縮起來,理由是:怕中國使館拍照,怕防礙將來回國前途,怕連累在大陸的親友……左怕右也怕,說穿了明哲保身最保險最實惠。還有人冷言冷語:救中國有很多方法,很多條路,不必非要如此這般等等。當然中國這樣的「聰明人」太多了,但艾未未絕不是,他是位有良知,講道義,具有社會良心的人。  再見未未時他已回到中國,父親病重加上他深厚的中國情結,使他作了人生上重要的選擇。隨着時間推移,他的創作越來越多樣化,雕塑、攝影、裝置、設計、建築、策劃、紀錄片製作等,老是許多項目同時並進,氣魄、眼界、胸襟也越來越宏大。他的時間越來越不夠用,但對老朋友總是熱情洋溢,並堅持原則。「那社會還有救嗎?」  幾年前我回北京帶了幾個古董表要修理,其中有Birger母親的遺物。我在王府井一個胡同口看到一個修理鐘表攤位,就懵懵懂懂把那幾個表交了出去。第二天取回後,回到旅館才發現所有的表只有表殼,表芯不翼而飛。我氣急敗壞趕回去,哪知道攤販破口大罵,全不認賬,我反倒被嚇着了。過路行人都對我行注目禮,我的反應是惹不起但躲得起,趕緊溜之大吉。當日傍晚在東四未未家中相聚,我自歎倒楣跟他講了我的「奇遇」。不料他二話沒說拉起我就往外走,飯都不讓我吃,一定要陪我去講理!一天下來我已氣得夠嗆,沒有精力和勇氣再面對一場有理說不清的口舌戰,我更怕圍觀的群眾,死活不肯去。僵持一陣後,未未說:「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無法勉強你,我以為你一貫是個有原則的人,現在怎麼了?」我無言以對。實際上我滿腔熱血,想在中國做點事,但這幾年中已被坑騙了好幾次,從中央芭蕾舞團前團長不尊重知識產權,到廣西《劉三姐》實景演出合同形同廢紙,兩年工作付諸東流無人搭理,而這一切一切都訴諸無門,國內的有關部門不予置評,媒體無人敢碰,誰敢觸碰權勢?誰敢觸碰大腕兒?相比之下現在這幾個表又何足掛齒。未未對我在中國碰到的這些窩心事都很清楚,常說:「聽着都叫人氣,你太天真了,好人被人欺。」他對我那天的軟弱態度既無奈又生氣,說:「如果每個中國人都像你那麼孬種,那社會還有救嗎?」  不記得是哪年春節了,我獨自一人在北京,他和太太路青邀我去他新家草場地住,年夜飯後我們開車去了北京遠郊,帶了一車鞭炮去放了大半夜。「『六四』之後北京禁放烟火你知道嗎?」在曠野上他問。「嗯!」我答。然後我們就一個接一個把響炮扔出去好像在賭氣,又把串串鞭炮點燃,「劈啪」聲不絕於耳。那晚我們幾乎沒怎麼多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而耳邊的爆裂聲突然把我拉回到八九,「六四」,天安門。深夜之後車漸漸多了起來,天女散花般的烟火在節慶的夜晚,照亮了黑壓壓的人群。  二〇〇八年汶川大地震後,基於良知、關愛、責任感,他全心全力去調查事實真相,為弱勢群鳴不平,為無辜者作證,結果招來人身攻擊。得悉他被毆打的消息後,我連連設法聯絡他,但都此路不通,很久之後終於和他通上了話,電話中他反倒要我寬心。  如今,艾未未已步入中年,不再怒吼揮拳,但仍然激情大聲的把想講的話、該說的道理,毫無懼色、坦坦蕩蕩地表達出來。在作品中,在實際行動中,在可見的媒體採訪中,我們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聽到,感受到:他在堅守自己做人的原則,為了信念,不畏付出代價。  四月十五日於紐約  (作者是定居紐約、瑞典的舞蹈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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